儘管遊白在幫同僚說好話,但聽他這麼說,蕾柯亞的臉上反倒露出了略帶諷刺的笑容。
“卡繆暫且不提……科瓦特羅上尉嗎?他的話,就算多少會可憐我的性命,那也只是出於同僚之情吧?在他眼裡,士兵是不分男女的。”
“即使是在部隊裡,蕾柯亞少尉也想要保留身為女性的那一面?”遊白皺眉問道。
“歸根結底,士兵終究還是人啊。”
“……我也是和卡繆這麼說的。然而,就算抱有個人的主張,那也得看場合吧?過於自我的話,最終吃到惡果的人還是自己啊。蕾柯亞小姐,我覺得你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所以你要代替我去探查情報?”
“就是這麼回事。”
遊白笑了兩聲,端起之前就一直盯著的茶杯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幾乎讓舌頭麻痺,能感到強烈的刺痛,不過這種痛感與茶水本身的微苦味道結合在一起,又給人一種古怪的刺激感,讓人上癮。
蕾柯亞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敏銳察覺到遊白口中稱呼有所變化,從少尉變成了小姐。她非常清楚,這意味著遊白對她有所改觀。至於這改觀究竟是正面還是負面的,那就不太好說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沉聲道:“遊白上尉,你應該明白這件事有多困難吧?你可是奧古的招牌機師之一,要是出了甚麼事情的話……”
“正因為困難,才更該讓我去啊。帕普提馬斯·西洛克是個狡詐的傢伙,我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陰暗的氣息。這個人就像是捕蠅草一樣,會將落入他圈套裡的人消化殆盡,最後吸收成自己的養分……對於蕾柯亞小姐你來說,這種人過於危險了。”
“說得真抽象。”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蕾柯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沙發的靠背上,仰頭望著天花板,用一種帶著諷刺的語氣低聲道:“是說身為女性的我過於軟弱,抵抗不了西洛克的力量?”
說話時,她的聲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過遊白還是聽明白了她的意思,反而笑了起來:“保護女性是男人的本能啊。蕾柯亞小姐,我希望你能直率地接受其他人的好意。”
“……你就是這樣把艾普爾中尉哄騙到手的?”
“話不能這麼說吧?”
遊白苦惱地笑了兩聲,覺得這種聊天方式有點累人,背脊稍稍彎曲,以一種更加放鬆的姿勢靠在沙發上。
他有點明白眼前的女人了。
蕾柯亞·朗特是個性格尖銳的弱女子,雖說外表看上去十分堅強,行事雷厲風行,甚至願意主動擔任困難任務。可她本質上是軟弱的,根本沒有捨棄自己身為女性一面的勇氣。
因此,她才想要有人能夠依靠,以至於去追求看上去極度成熟的科瓦特羅上尉。不過也是同樣的原因,她才無法看清科瓦特羅這個人的本性吧?
用卡繆的說法來講,科瓦特羅是個還無法承擔他自己名字的膽小鬼。遊白覺得,那個男人真正需要的是能夠包容理解他的女性。從這個層面上看,蕾柯亞與科瓦特羅兩人之間的相性簡直差到極點。
不過,蕾柯亞顯然與遊白本人的看法不同,她的臉色不太好看,遊白隱約能夠察覺到她那隱藏在表層之下的憤怒。她沉聲道:“你剛才說保護女人是男人的本能?但是,時代早就已經變化了。”
“變化?”
“難道不是嗎?光是阿伽瑪與拉迪修裡面,就已經有這麼多女人在上戰場了。誰能把所有女人都攬到自己羽毛下面保護嗎?沒人可以做到。”
“……蕾柯亞小姐是女性主義者嗎?”
“我只是想挽回尊嚴而已,有甚麼錯?”
“我想戰場應該沒有天真到——不,還是算了……”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因為遊白髮現在這個話題糾結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男性與女性的思維方式本就截然不同,蕾柯亞無法拋棄身為女性那一面,思考問題自然更偏感性的方向。
與此同時,蕾柯亞的話也讓遊白陷入了沉思與苦悶。
在這兩艘艦上,有著太多的女性戰士。蕾柯亞,愛瑪,萊拉,就連剛才那個叫花園麗的女孩子,也在做著上戰場的準備。更不用說還有以前戰鬥過的鳳和羅莎米婭,以及退下來當整備員的艾普爾。
如此情景對於遊白來說,實在過於異常。他不禁思考起這樣一個問題:
難不成,真正被時代拋棄的人其實是自己嗎?
遊白在心中反覆質問著自己。
與蕾柯亞的交談最後還是不歡而散,儘管雙方未撕破臉皮,但關係鬧得比之前僵硬也是在所難免。
遊白覺得自己並不擅長應付女性,由於她們的多變與思考方式的詭異,想要掌握其內心想法,實在比摸清男人的底細困難十倍。不管是貝托蒂嘉還是蕾柯亞,她們都不是遊白能夠掌控得了的。
一個念頭在他的腦中浮現:
能將女性放在掌中把玩的傢伙,如果不是神,那一定是個極端恐怖的怪物吧?
……
機庫裡的工作人員正在整備一架老舊的“勇士”,不過所謂的整備,其實是將完好的外甲給拆得七零八落,換上一些帶有民間色彩的替換品。
從遊白的角度看來,眼前的場景未免過於古怪:“想不到阿伽瑪的機庫也有收容吉恩機體的一天……”
艾普爾憂心忡忡地站在他身邊,苦惱道:“你真的要用這種東西去潛入朱庇特里斯?難度太高了吧!不能跟艦長說換個人嗎?”
“總得有人去啊?而且,我也很想見識一下那艘從木星迴來的船。”
“遊白,你真正感興趣的是那個叫西洛克的男人吧?”
“真敏銳啊。”
遊白笑了起來,秉著不讓對方擔心的想法,他將話題轉移到其他地方。
“中尉,如果你在某次任務中失利,而現在眼前又擺著個相似的困難任務,你會主動要求參加以洗刷上次的恥辱嗎?”
“洗刷恥辱?”艾普爾撐著腦袋想了好一會兒,搖頭道:“如果我再年輕幾歲的話,估計會參加吧……我以前還挺爭強好勝的。”
“那現在?”
“當然只想完成一些輕鬆的任務,早點回來見你啊。”
艾普爾臉上浮現出專屬於成熟女性的溫柔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