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艙艙門是工作人員從外部強行開啟的,當時噴嘴接近全開,因為和彈射器連動的關係他才飛了出去……”
“嗯,是的,甲板艙門是關著的,富蘭克林上尉就想用‘力克迪亞斯’的手把門給撬開,只不過沒成功。那邊有個凹洞可以證明……”
“是,開槍之前我警告過了……”
審訊室裡,艦上的工作人員正在給蕾柯亞小姐作筆錄。雖說死的並非奧古成員,但艦上出了人命總還是得處理一番的。
遊白站在門外,聽著裡頭傳出的聲音,心情有些複雜。
富蘭克林·維丹上尉是花了大力氣救出來的人質,如今剛到艦上沒幾分鐘,居然又死於槍口下。只能說,命運給大家開了個不怎麼好笑的玩笑。
就目前聽到的證言來看,犯錯的只有富蘭克林一人。
他趁旁人不注意之際,偷偷溜進科瓦特羅上尉的“力克迪亞斯”裡,準備搶奪這臺MS回泰坦斯。可惜他終究只是個技術人員,不具備操縱MS的能力,折騰半天也沒能開啟機庫門。
愚蠢的男人開上了MS也改變不了本性,哪怕工作人員都強行開啟駕駛艙把他拖了出來,他居然還想著逃跑,最終在蕾柯亞的警告聲中,被子彈打穿了頭部。
“是打算拿奧古的MS去跟巴斯克·歐姆邀功吧?”
“應該沒錯,畢竟‘力克迪亞斯’的效能比高達還要優秀,巴斯克見了肯定能對MK-Ⅱ被盜的事情既往不咎。”
旁邊傳來的是科瓦特羅與布雷克斯准將的交談聲。
按他們倆的看法,一個被強行帶回來的技術員而已,本來也不指望能為奧古效力,死了也無可奈何啊。
不,倒不如說這樣也好,畢竟少了一層風險。
遊白也對富蘭克林的死沒有甚麼特殊想法,都打算搶這邊MS了,還能為他感到惋惜不成?
相比之下,他更擔心卡繆的情況。目睹父親死在自己面前,打擊該有多大?
跟准將彙報後,他盤算著去找卡繆談一談。
對於卡繆這個還不熟悉“阿伽瑪”的少年來說,艦上根本沒有甚麼可以躲藏的地方。遊白徑直去敲響他房門,半晌,裡面果然傳出了他的聲音。
“……是遊白中尉啊,請問有甚麼事嗎?”
房門微啟,露出了卡繆半張臉。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見遊白一臉擔憂,甚至還露出了點平靜的微笑。只不過從發紅的眼眶來看,這小子絕對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麼平靜。
遊白笑著指了指裡面:“我能進去嗎?”
“想要安慰我的話還是免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會說這種話,就證明你還是小孩啊。成年人都懂得接受他人的好意。”
說罷,他不等卡繆給出回應便推門進去,自來熟地從牆邊拉來一張凳子坐著,又指了指床沿:“坐吧。”
“到底是誰的房間啊……”
卡繆無奈在床邊坐下,埋低腦袋,不願與這邊視線交匯,緩聲道:“話說在前頭,真沒必要安慰我。我和富蘭克林上尉的關係沒有多好,現在也不怎麼傷心。”
富蘭克林上尉嗎……
遊白聽他直截了當用名字+軍銜的方式來稱呼父親,心裡不禁苦笑起來。青春期的男孩子還真是好懂,想用強硬態度來掩蓋自己內心的傷痛,實際上誰都能一眼看穿。
“富蘭克林上尉是個怎樣的人?我沒和他接觸過,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
“怎樣的人?”卡繆嘴角帶著些許輕蔑,嗤笑道,“他是個人渣啊。在他心裡,家人只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哪裡趕得上他的MS重要?哼,要只是這樣就罷了,實際上呢?一天到晚不回家,總是謊稱要去工作,其實是跑去自己情人家過夜了!他那個叫裘薇芙弗的情人,好像也就十六七歲吧?他倒是下得去手!那點破事搞得滿城風雨,連我學校的同學都聽說過,天天拿這事來取笑我,怎樣的人渣才會因生活作風不檢點牽扯到兒子都風評被害?像他那種男人,他死不死,我根本不關心!我才不管他的死活,我、我才……”
提到那位死去的男人,卡繆頓時開啟了話匣子,將心中的苦悶統統傾倒出來。
他的話語不帶邏輯,通篇都是對不稱職父親的埋怨。說著說著,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整個人陷入了沉默,右手用力在眼眶附近抹了一下。
遊白適時遞去一張紙巾,卻被對方擺手擋開。
卡繆抬起頭來,臉上露出自虐一般的笑容:“遊白中尉一定不懂吧?被這種父親拖累的感覺。”
“拖累?”
“不是嗎?作為他們的孩子,我也是很辛苦的啊!”
這話說得有夠難聽,不過遊白可以理解。自己父親死在了眼前,還想要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總歸是會變成這樣子的。
但理解歸理解,決不能讓他沉淪於這種精神自殘裡,這對今後的人生都會有影響。
“……卡繆。”
“怎麼?說教的話我可不聽。”
“沒那意思,只是覺得你好像對我有些誤解。雖然比爛沒意思,但不得不承認,我父母也與稱職不沾邊啊。”
遊白將對方注意力給吸引過來,語氣稍停,嘆了口氣才緩緩道:“我爸嗜酒又好賭,全身上下唯一的優點是不家暴。他活著窩囊,死得更是搞笑。那天我還在上學,他自己縮在家裡喝了個酩酊大醉,明明是白天,卻死活都睡不醒。結果嘛,他氣管被嘔吐物堵住,就這樣活活窒息死了。”
“怎麼會這樣……”
卡繆整個人愣住了,呆滯地望向遊白,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張口。這裡該說節哀嗎?還是該說些安慰的話?
對於遊白來說,這樣傾訴自己的機會也是很難得的,抉擇之後,選擇了把自己的事情全部說出來。
“還沒說完呢。因為我爸那事兒,我媽恨透了我,覺得我爸會死全部是因為我沒有及時回家。直到病逝的前一天,她都指著鼻子詛咒我,說我早晚不得好死。”
“遊白中尉,那時候你多大?”
“唔?記不太清,十二三歲吧大概。”
卡繆徹底沉默了。
他以為自己父親已經足夠不稱職,卻沒想到眼前這位的父親更是重量級,小丑二字都不足以形容。與之相比,富蘭克林簡直像個正常人。
一時間,他對自己父親的不滿消退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悲傷,也不知道這股悲傷是因遊白而起,還是因逝去的富蘭克林。
遊白拍了拍卡繆的肩膀,沉聲道:“說這麼多,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我們是一樣的,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富蘭克林上尉的死一定讓你很受打擊吧?沒必要強撐著,痛快哭一場反而會比較好。”
“……我們是一樣的?”
卡繆聽到這句話終於撐不住了,豆大的眼淚滑落下來,打溼了他的長褲。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倔強得像是不停往籠子上撞的野鳥。但是遊白能夠感覺到,這一刻卡繆心中的傷痛與陰霾終於隨著眼淚一起清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