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白還是第一次進入女生的閨房。
艾普爾住的是最標準的單人間。整體而言,房間結構很緊湊,不大的空間內,桌椅擺得整整齊齊,牆壁和桌面上沒有放任何裝飾物,連垃圾簍裡都乾乾淨淨。整體而言,這是一間沒甚麼生活氣的房間。
收起心底的好奇,遊白拉出椅子端坐在桌邊。
艾普爾背對著他問道:“茶還是咖啡?”
“我準備待會兒回去睡一覺,提神飲料還是免了吧。”
“沒關係,這種紅茶有助眠作用。”
艾普爾將宇宙專用的水瓶擺在遊白麵前,自己在床沿邊坐下,伸手抓來枕頭抱在懷裡:“遊少尉想知道哪些事情?先說好,我只能回答許可權範圍內的東西哦。”
遊白當然理解她的難處,但拐彎抹角不是自己的風格,於是直截了當地問道:“那女人不是被送去地球了麼?為甚麼會再次出現在戰場上啊。”
“誒……真是開門見山啊,太直接可不討喜。咳哼!那我也直說了,四十七日前,西尼爾·瑪莎被人劫走了。”
“是將她送走的那天?”
艾普爾點頭,表情有些沉重:“聯邦那邊派了兩臺MS來運送俘虜,可惜還是半路被吉恩殘黨給襲擊打敗。據說護送的MS一臺被擊墜,一臺被俘虜,西尼爾·瑪莎本人也被帶走。我看了你們的作戰報告,你擊墜的吉姆大概就是當時被俘虜的那臺。”
遊白聽得直皺眉:“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上頭總該提醒我們一聲吧,難道不打算追擊?不太合理啊。”
“答案很簡單,”艾普爾伸手,指尖點在遊白的眉心,將他皺起的眉頭給揉開,輕聲道,“因為西尼爾並不重要。”
“誒?甚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吉恩殘黨一直都是靠著小股力量打游擊戰,想從一撮又一撮的敵人裡把某個特定人物挖出來,簡直難如登天。說到底,她只是一個小角色,為了區區一個翻不起風浪的駕駛員去耗費人力物力,你覺得值嗎?”
說到底,吉恩殘黨不過是一堆雜魚,沒有組織,沒有綱領,他們甚至不是一個整體。相較於軍隊,他們更像是所謂的宇宙海盜,內部並未被整合起來,說不定連統一的領導都沒有。
這種水平的敵人怎麼可能成事?上頭不重視,倒也算正常。
遊白雖然清楚這麼個道理,但心底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正如中尉所說,她只是個小角色,把她換成任何吉恩佬的名字,事情的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可是……’
他依稀記得,進行俘虜轉送的時候,泰坦斯實質上的二號長官巴斯克·歐姆也曾插手。
既然巴斯克·歐姆都在關注此事,防護措施不能不嚴密。要說孱弱的吉恩殘黨能從泰坦斯這個龐然大物手裡搶人,遊白實在無法相信。
而更奇怪的是,二號長官注視的俘虜被人劫走了,居然沒派人去追擊?這才是最不自然的地方。
遊白端起水瓶,咬住吸管,抿了一口滾燙的紅茶,猶豫著問:“中尉,之前你單獨審問過西尼爾·瑪莎吧?她身上是不是藏有甚麼重要情報?”
“沒有。”艾普爾的回答斬釘截鐵。
“誒……?”
“我沒有單獨審問過她,我審問時你就在旁邊,所有流程都是符合規定的。”
“可是——”
她的表情十分僵硬,語氣強硬得不容拒絕:“沒甚麼可是。還有,遊少尉,如果下次還能見到那個人,直接擊墜,不要有任何交流。這是命令。”
命令?
遊白一愣,接著恍然。他立刻明白了對方強調“命令”這個詞的意思。很顯然,這個命令並非由艾普爾下達,而是上頭的意思。上頭想要那位逃走的俘虜早點去死。
想到這裡,遊白明白了艾普爾話中的深意。
聯想到之前的猜測,西尼爾·瑪莎手裡或許掌握著泰坦斯的重要情報,一個大膽的猜測逐漸在遊白腦中成型。
‘……如果是泰坦斯主動把人放回去?對啊,正因為俘虜掌握關於泰坦斯的秘密,才更不能讓她到達地球聯邦的法庭上。因此在途中營造出吉恩殘黨劫人的假象,以此讓西尼爾消失。’
事情有意思起來了,能被吉恩佬當做把柄的事情,泰坦斯到底幹了甚麼?
‘但按照這個思路去考慮的話,還有一個關鍵問題存在衝突。為甚麼西尼爾能夠活下來?泰坦斯如果想要滅口,實在是再簡單不過。走完放人流程後,完全可以背後開一槍讓她成為宇宙垃圾。真把她放回去,豈不是會有相當大的風險?’
想到這裡,思路進入了死衚衕。
根據現有的線索,遊白只能推理到這裡而已,正確與否,亦未可知也。
他抓著頭髮喃喃道:“……除非泰坦斯內部有叛徒,在他的作用下假戲成真,叛徒帶著本該被殺掉的西尼爾·瑪莎直接跑路了?”
他的聲音很輕,只是說給自己聽而已。
但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艾普爾的臉色變了。
艾普爾的銳利目光刺得人生疼,她一把抓住遊白的領子,低聲道:“不準亂說話!”
“……真有?”遊白倒吸一口涼氣。
“沒有!”艾普爾狠狠瞪了他一眼,接著又重複道,“明白我的意思嗎?沒有!”
遊白不說話,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
艾普爾被瞧得渾身不自在,只好苦著臉低聲道:“別問啦!真要告訴你的話,我可就得把今天的對話彙報上去了。”
“原來如此……”
遊白微微點頭,心中明白了許多。
否定的話語未必就是實話,從艾普爾的激烈反應來看,泰坦斯內部肯定是出現了叛徒。
話說到這個份上,艾普爾終於放鬆了下來,嘴裡嘟囔著“新人類真恐怖”之類的怪話,鬆開攥著領口的右手,一邊啪啪整理遊白被擰皺的領子,一邊道歉說:“不好意思,遊少尉,剛剛我有些激動。”
“不,是我太唐突。抱歉,中尉。”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資訊後,遊白一口喝光紅茶,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遊——”
走到門口,忽然聽到艾普爾中尉在背後叫自己。轉過身去,對方的聲音又戛然而止,臉上還帶著猶豫。
“怎麼了?中尉?”
艾普爾抿緊嘴唇,似乎想要說甚麼,但很快又洩氣地搖頭道:“……算了,沒事。”
遊白凝視著對方的雙眼,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哦對,這個訊息應該算是很重大的機密吧?我不會讓中尉難做的,回頭我就把今天的對話報告給上面。”
頓了一下,他笑起來:“還有一件事請中尉千萬別忘記,不論發生甚麼,我永遠都是您的同伴。”
說完,他推門離開。
艾普爾盯著關閉的房門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嘴巴一撇,雙手箍緊懷裡的枕頭,煩悶地說道:“所以說新人類真是討厭啊,有種被人讀心的感覺……”
……
出了艾普爾的房間,遊白居然在走廊上看見了個意外的身影。
卡爾靠在牆邊,手裡拿著個播放器,似乎在看新聞。外放的聲音不小,遊白聽見其中傳出幾句“SIDE1抗議活動愈演愈烈”、“泰坦斯成功鎮壓月球方面吉恩殘黨”、“新徵稅法案正式透過”。
見遊白出來,他笑著揮手示意。
遊白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發現艾利亞德並不在附近,心裡不免有些詫異。這傢伙居然單獨出現在艾普爾中尉門口,意味深長啊。
“卡爾你也打算來跟中尉告白嗎?”
“不,我是來嘲笑你的。”
卡爾臉上帶著狹促的笑容,怎麼看都是在幸災樂禍,“結果怎樣?哦,看你滿臉沉重就知道了,被甩的滋味不好受吧。”
遊白知道對方會錯了意,索性裝出一副苦惱樣子,右手撐著臉道:“是的,中尉說她喜歡比她年長許多的男性,看來咱們三人組是沒機會了。”
卡爾的臉上露出了天塌了似的震驚表情。
“你真問了?騙人的吧!我明明聽說她喜歡年下系啊?”
“噗……”遊白捂嘴偷笑。
卡爾見裝,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
“你小子!我要和你決鬥!”
遊白按住箍著自己脖子的手臂,苦笑道:“好了好了,不開玩笑,卡爾你有事找艾普爾中尉吧?放我先走好不好。”
考慮到日子比較特殊,遊白理所當然覺得對方找艾普爾有“重要”事情,自己還擱這待著未免礙眼。
不過,卡爾卻沒有放手的意思。
他攬住遊白的胳膊緊了緊,低聲笑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嘿,我倒是很期待能進奧黛麗的閨房,可惜沒那待遇。總之!我是特意來等你的。”
“誒?”
遊白一呆,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那甚麼,對不起!我對男人沒有興趣!你實在找不到物件的話,艾利亞德或許會挺樂意陪你一塊兒過情人節——”
“誰說那事兒了!”
遊白睜大了眼睛:“你還會有正經事?”
“阿白,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個甚麼形象?!”
“你覺得呢?”
“我——”
卡爾語塞,長長地哀嘆一聲,鬆開胳膊重新靠回牆邊,揶揄道:“好心好意來給你下發通知,居然還要被損一頓,我招誰惹誰了?”
“直說好不好,少賣關子。”
“任務啦,任務!喏,報告單在這裡。”
這麼快又有任務?
遊白不由得愣住,心想這才剛戰鬥回來還沒倆小時呢,勞動法管不到泰坦斯嗎?
接過任務報告,遊白一邊閱讀,一邊聽卡爾敘述概況。
“三天後,咱們要聯合其他部隊出發去SIDE2鎮壓叛亂。遊白你編制不在泰坦斯里,資歷也不太夠,到時會暫時跟別的普通軍官組成隊伍一起行動。做好準備,別給咱黑獺小隊丟臉。”
遊白進入隊伍兩個多月,這還是第一次接到主動出擊的任務。況且還是聯合作戰,感覺非常新奇。
不過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另一個詞給吸引過去。
鎮壓叛亂?
嘴裡嚼著這個詞,遊白接過任務報告,有些心神不寧。
他想起來了剛到這個世界時的事情,如果不是黑獺小隊及時趕到進行鎮壓活動,自己早就死在了扎古的腳下。
不過,這種肅清行動由自己來執行,心裡難免有些忐忑。
跟宇宙不同,地面戰時MS的機動性優勢會降低很多,再加上有可能會進入市區戰鬥,光是想一想,遊白就覺得束手束腳。
卡爾一眼看穿他的想法,會心一笑:“擔心造成無辜傷亡?”
遊白皺眉問:“這種想法很奇怪嗎?”
聽到反問,卡爾微微張嘴,想說些甚麼來安慰遊白,但到頭來話沒說出口。他盤腿坐下,仰起頭,盯著天花板的視線空洞洞的,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許久,他無奈說道:“這種事情誰也不想的。但鎮壓行動,波及無辜在所難免啊……”
遊白不知該怎麼開口,心情很糟糕。
想想也是,泰坦斯的名聲為甚麼稀爛,還不是因為作風粗暴。為了迅速擊潰敵人,絕大多數泰坦斯可不會管平民的死活。房屋?個人財產?少提這些,不被踩死都不錯了。
也許是意識到遊白的憂鬱,卡爾拍了拍他肩膀。
“別想太多,犧牲再大也不是我們的問題,歸根結底都怪那幫該死的吉恩佬。你說,要是他們不整天搞事,我們犯得著出動嗎?都是那幫混賬的錯!”
遊白抿著嘴沒開口。他本能的覺得對方的說法有哪裡不對,但又摸不清問題出在何處,只好不發表意見。
卡爾被盯得渾身發毛:“別一臉不爽地看著我嘛,咱們是軍人,服從命令才是第一要緊!我能體會你的心情啦,但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你說得對。”
並非所有事情都要分出個誰對誰錯,想法上的差異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通的。遊白覺得沒必要在這上面糾結,搖搖頭,起身結束這個話題。
“不談這些,卡爾,陪我來場模擬戰吧,我從來沒有打過地面戰,需要熟悉一下。”
卡爾跟個沒事人似的站起來,哈哈笑道:“這才對嘛。今天我卡爾大人就要讓你知道,甚麼叫前輩的威嚴!——喂,你有在聽嗎?”
“嗯嗯嗯,好好好。”
“這麼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