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到地方了。”
莫妮克輕聲提醒道，就像是母親哄孩子的安眠曲，又像是牧師送別死者的禱告詞。但無論是哪種，在此刻的凱恩董事聽上去，都像是小鬼的催命符。
他看著遠處那空曠的平地，強作鎮定的問道：
“其他董事呢？你不是說除我之外還有四個人嗎？”
“哦~”莫妮克滿不在乎的點了點頭，隨口瞎編道，“大概是還沒到吧，畢竟我也是從無線電裡聽到的訊息。也有可能是已經上車了，正在車上等著您呢？您自己親自過去看看不就對了嗎？”
莫妮克邊說邊走下車，繞到車的側後方，為凱恩開啟了後車門，伸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走吧，凱恩董事，早點上車，早點上路，免得夜長夢多。”
凱恩面色僵硬的走下車，整了整衣冠，板著臉命令道：“青金，我改主意了，我想換一個交通方式，坐車離開卡西米爾還是太危險了，銀槍天馬的速度甚至能追上高速行使的汽車。”
莫妮克呵呵一笑，雖然還保持著謙恭的態度，但神色間也多少帶上了幾分不耐煩：“董事大人，您和我說這個沒用，我只是奉命辦事，如果您想更換載具，可以找玄鐵大人商量，不是嗎？”
找玄鐵？說的容易，凱恩現在上哪裡去找玄鐵去。商業聯合會為了防止部分董事擅自調遣無胄盟，特別在董事與無胄盟之間設定了聯絡員這一崗位，常務董事想要私自調遣無胄盟，最高的等級也就僅止於白金了，再往上的青金和玄鐵，因為實力強勁，號稱可以殺死“任何一個卡西米爾的目標”，故而在被董事們利用著的時候，也同時被董事們忌憚著，誰也不會允許某一個董事有擅自調動他們的權力，否則萬一哪天自己腦袋不清不楚的搬家了，找誰說理去？
哪怕是凱恩這樣的野心勃勃的人，在調動玄鐵的時候也不得不經過了整個商業聯合會的批准。
而現在，商業聯合會的大本營不出意外已經被那幫征戰騎士全部佔領了，自己上哪裡去找聯絡員去？莫妮克的說辭不過是明知故問的諷刺罷了。
自己現在，不過是囚籠中的困獸，從踏入出城的轎車中的那一刻，就已經進入了生命的倒計時。
凱恩握緊了雙拳，牙關緊要，想要憑心中燃起的怒火抵抗死亡帶來的恐懼。他不甘心，明明一切都已經計劃完畢，只要順著計劃執行下去，自己就能成為哥倫比亞和卡西米爾的無冕之王，為甚麼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原本被他耍的團團轉的那幫人都彷彿突然開竅了一樣，不是一改妥協，突襲了聯合會總部，就是當場反水，要把自己置於死地。
為甚麼？有誰做了甚麼嗎？！
“董事大人？”莫妮克出聲道。臉上的笑容已經盡數收斂，一副嘆息的模樣，“看起來是已經猜到了啊？”
“其實，如果你就像前面幾個那樣，甚麼都不知道，輕輕鬆鬆的在茫然中死去該多好呢？你現在知道了，不就更害怕了嗎？”
莫妮克彎弓搭箭，瞄準了凱恩的頭顱，道：
“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反抗，我弓術不錯，沒有痛苦的。現在，上車吧。你還有最後一個機會。”
“機會？”凱恩苦著臉冷笑了一聲，但面對著快要塞進嘴裡的合金箭矢，他還是乖乖的點了點頭，走上了車。
當凱恩第一眼看到車內的情況時，他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車內很凌亂——到處是噴濺式的血液和已經乾涸掉的正體不明的白色膠狀物與透明粘液，四名董事橫七豎八的交叉倒在自己的位置上，臉上還凝固著死前那驚訝的表情，顯然，當他們開啟車門，看到車內一幕的瞬間，心中定然充斥著驚濤駭浪，但就像莫妮克說的，驚訝是好事，無胄盟的刺客很精準的把握住了人從驚訝轉化為恐懼的那一瞬間，將幾位董事的腦袋開了瓢。手法乾淨利落，經驗熟悉老道，就算是屠宰場里宰殺瘤獸的專業屠夫面對此等一擊斃命的殺“豬”手段恐怕也得自愧弗如。
雖然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真正看到車內的一幕時，凱恩董事還是被車內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息嗆的直咳嗽。他咳出眼淚的眼中倒映著那些絕不算是安詳的死者的面貌，他們在不久前還在會議上質問自己，還在為自己喝彩和投票，現在卻已經成了一具具冷冰冰的屍體。
“心理承受能力這麼弱麼？被你還有你的紅酒報逼到自殺的那些普通人和騎士的模樣可比這些難看的多。那可是真正的，絕望到萬念俱灰的眼神。”
一道陌生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凱恩猛地轉過頭，一個老獵人打扮，臉上傷痕累累，有些地方甚至還綁著繃帶的老頭正用自己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盯著自己。
“玄鐵......”
凱恩董事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玄鐵的真容，但他依舊一眼便認出了眼前人的身份。他就和卡西米爾流傳下來的那些關於無胄盟的傳說中的形象一模一樣，揹著長弓，一副獵戶的打扮，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平凡的老獵人，卻隱藏著高深莫測的實力。若非是臉上那些猙獰的疤痕和纏繞的繃帶影響了他的整體氣質，他應該會是個小說味道十足的隱世老人。
“是我。”無胄盟【玄鐵】大位點了點頭，幫凱恩確認了自己的身份，“初次見面，幸會，董事先生。”【玄鐵】伸出手，那爽與死人無異，連瞳孔都彷彿沒有光茫的眼睛死死的注視著凱恩。
凱恩嚥了一口口水，視線與玄鐵短暫交錯，他注意到，那是一雙無神的金色雙瞳。
凱恩沒有握手，而是迅速轉開了腦袋。他不敢於玄鐵對視，那雙眼睛實在是太過於駭人。凱恩不是沒有見過自詡已經死亡的眼神，但唯有此刻，當他與玄鐵的眼睛對視之後，他才明白，一雙可以不包含任何情緒，連一絲一毫的思想波動，一點生理反應的閃動的眼睛，到底是甚麼樣子。
如果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那玄鐵毫無疑問已經將這扇窗戶鎖死，那雙眼睛大概只會用來瞄準殺人，而不會用來觀察永珍。
一副彷彿死掉的眼神，搭配上一副攝魂奪魄的燦爛金瞳，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矛盾的搭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