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醒醒?唔,明明應該沒受太重的傷才對,聽說中年人心臟不太好,不會被嚇死了吧....”
葦草有些苦惱的看著眼前癱倒在沙發上不省人事的中年菲林男人,遲疑了片刻,她打了個響指,在手心點燃了一簇火苗,悄悄的放到了昏迷的菲林男人的尾巴上。
看著火苗點燃了菲林男人的尾巴,她一邊控制著火力不至於傷到男人,一邊再一次推搡著呼喚道:
“醒醒,再不醒尾巴就真的燒熟了。”
大概是感受到了尾巴上的異常,韋納特爵士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卻只能發出劇烈的咳嗽聲:
“咳咳咳!”
葦草趕忙熄滅了自己的火焰,站起身,俯瞰著已經清醒過來的韋納特爵士,遞給了他一瓶未開封的飲用水。韋納特爵士也顧不得太多,連忙接過水,擰開瓶蓋,咕咚咕咚的灌下肚子,被清水沁潤過的喉嚨這才恢復了語言的能力。
他輕輕咳了幾聲,將淤積的不適感清除,這才看向眼前的少女。
精緻的宛如洋娃娃一般的容顏,湛藍色宛如天空與海洋的眼睛,身上的針織毛衣掩蓋不住她胸口耀眼的宛如正在燃燒的紅色,少女的氣質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鄰家女孩,如果她的表情不是面無表情的冷漠,而是帶上幾分天真的笑容的話,說不定韋納特真的會被她所迷惑。
但,當他注意到少女那燃燒著的壯碩長尾,與那對極具標誌性的雙角的時候,她的面容陡然一變,驚訝與嚴肅交織在那張瘦削的臉上,讓他不知覺的發問道:
“德拉克?”
“認出來了嗎?”葦草並沒有多麼驚訝的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在韋納特的沙發對面坐下,淡淡道,“不要這麼看著我,可是我救了你。”
“你救了我?”韋納特微微一愣,旋即回想起來昏迷前的情景。當時的他拔出許久未用的手杖,釋放源石技藝,打算和那個已經受了重傷的菲林拼死一搏。但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長久在政壇和貴族圈裡周旋,他的源石技藝早已不知道荒廢了多久,臨時使用的法術不僅沒能對蔓德拉造成甚麼傷害,甚至還因為太長時間沒有釋放,一不小心用力過猛,精神力抽乾了不說,法杖還因為承受不住法術輸出,直接過載傷到了自己。他還沒和蔓德拉打起來,就把自己的手炸了個血肉模糊。
畢竟,他自己都沒有想到,只是一次普通的調查任務,居然會遇到讓他這個文職人員都不得不出手搏命的事情。
而意識的最後,是蔓德拉要對自己補刀的畫面。而後他便暈了過去。直到在這裡再次醒來。
他沒死,有人救了他?
韋納特直視著眼前的少女,心中不僅沒有絕處逢生的喜悅,反倒充滿了警惕和悲涼。
那個情況下,能救下自己的是甚麼人?蔓德拉連維多利亞的一位男爵貴族,一位大校軍官都敢殺,又怎麼可能輕而易舉的放過自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眼前的少女和蔓德拉打了一場,受傷的蔓德拉不敵她,被迫放走了自己。要麼就是,眼前的少女在【深池】組織中的地位甚至高於蔓德拉,蔓德拉不得不聽她的命令,放了自己一命。
韋納特縱觀葦草,身上沒有半點傷痕,蔓德拉的實力甚至勝了坎特一籌,就算受了重傷那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能夠無傷戰勝她,怎麼看也不是一個葦草這個年紀的少女能夠做到的。這樣一來,後者的可能性就大了許多。
更別說,葦草的種族還是德拉克!已經被認為絕嗣了的德拉克。如果要說整個維多利亞國內誰最對阿斯蘭不滿,又能號令塔拉人,還能組建起一支自己的勢力,那就只有德拉克一個而已。畢竟,當初的德拉克王和最初的阿斯蘭王簽訂的不是投降條約,而是停戰條約,也就意味著那場紅龍與雄獅的戰爭其實並沒有結束,只是進入了漫長的休戰。
阿斯蘭高傲的認為,德拉克人在漫長的時間裡逐漸衰弱的事實已成定局,在絕嗣的訊息傳出後,便放棄了對德拉克的警惕,但事到如今,深池的歸來才正式給阿斯蘭敲響了警鐘,德拉克或許是衰弱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當年佔據整個維多利亞的紅龍怎麼可能連最後一搏的實力都沒有保留。現在,深池回來了,德拉克回來了,這是一場跨越數個世紀的戰爭的延續!
由不得韋納特不悲觀,他理所當然的認為,葦草讓自己活下來的唯一理由,就是想利用自己的身份去做些甚麼,或許是要求贖金?或許是提供錯誤的情報?
韋納特發誓自己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他是一個貴族,不為別的,世受皇恩,理當如此!
“唔...你看我的表情很不善。雖然我知道這很正常。”葦草嘆了口氣,“我阻止不了姐姐的決定,我只能利用我自己的身份稍微救下一些無辜的人。阻止我手下的深池對同胞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
“我叫葦草,我救你,不為別的。因為哥哥。”葦草看向開啟了靜音的電視,電視上播放的正式那黑白底色的悼念公告,“哥哥很生氣。”
“哥哥?”韋納特皺了皺眉,忽然想起了甚麼,開口問道:“你是先帝的女兒?親王殿下的妹妹?”
北境王曾經有一個養女,這是一個屬於都市傳說的秘密。葦草自被北境王發現德拉克的身份之後,就一直養在都柏林的北境王城堡之中,幾乎從未與外界的人進行來往,但在那之前,依然有不少參與了那場撿到葦草的邪魔寄生物討伐戰的人知曉葦草的存在。他們都是北境王時代的嫡系,現在要麼戰死沙場,要麼在諾曼底公爵事件後被迫遠離政壇,故而葦草的存在也成了一個謎。
韋納特之所以知曉,是因為他是亞瑟看重的後輩,而亞瑟之所以知曉,是因為他曾是歐內斯特元帥的屬下,歐內斯特則是北境王玫瑰戰爭時期的第一統帥,奪權篡位後的第一貴族,自然知曉一些秘辛。
但即便是歐內斯特,在親眼見到葦草之前,也從不知道,北境王的養女竟然是一位德拉克的血裔。
提到維恩,葦草的神情頓時明朗了不少,她點點頭:
“是,維恩是我的哥哥!”
韋納特臉色一喜,如果有這層關係,加上葦草看上去對自己確實沒甚麼惡意,說不定真的可以信任?他連忙問道:
“那你為甚麼不回倫蒂尼姆?”
葦草剛剛舒展開的眉毛再一次皺了起來,漂亮的臉蛋陷入了深深的愁緒之中:“因為深池的領袖是我的姐姐。”
“........”韋納特一時語塞,半天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維多利亞的阿斯蘭親王是葦草的哥哥,而反維多利亞的深池領袖則是葦草的姐姐,可想而知,夾在這之間的葦草,恐怕才是最難受的那一個。無論傾向於哪一邊,她都是再背叛自己的親人。
“所以,葦草殿下....”韋納特帶上了殿下的稱呼,不只是因為葦草的身份,更是因為她的確救了自己一命,“您現在想要怎麼做?”
“我嗎?”葦草露出了思索地神情,但很快又堅定下來,“我會留在深池。”
“為甚麼?深池一定戰勝不了維多利亞,只要親王殿下出手,這個組織的覆滅不過是頃刻之間!”韋納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絲毫的心理負擔,他不覺得自己是在吹噓,他說的就是事實。
葦草點了點頭,非常認可的回答道:“你說得對。正是因為我相信哥哥一定能平復下深池,所以我才必須留在這裡。”
“即便我不回去,哥哥也能鎮壓深池,我回去了也沒有任何的作用。但如果我留在深池裡,只要我一天還是姐姐的代言人,我就能在戰場上救下更多的人。”
葦草認真道,眼中閃爍著通透的光茫,
“就像我救下您一樣,我在這裡,能夠做到的事情更多。我必須留在這裡。”
她伸出手,攔住了韋納特,哪怕韋納特此刻心中已經是啞口無言。她也不打算再繼續聽韋納特的勸說,每一次這樣的勸說,都是對她的一次動搖。她不是一個能夠在任何時刻都矢志不渝的保持自己意志的人,大部分時候,她甚至有些軟弱,在面對蔓德拉的刁難時甚至會採取沉默的方式作為回應。但唯獨在這件事情上,她必須堅定。
這是她自己的決定!
葦草回顧自己短暫的一生,從孩童時期被北境王撿到,養大,作為婚約物件被北境王安排嫁給維恩,再到少女時期在都柏林獨自成長,被凱爾特姐姐找回,成為她的替身,被安排與諾曼底公爵之子普林斯頓伯爵交涉,利誘他發起叛亂,直到最後與維恩於北境短暫重逢。
她的一生都彷彿一場被人寫好了劇本的人偶戲,唯獨在劇目的最後,於北境離開維恩的身邊,回到深池,留在深池,阻止姐姐越錯越深這一件事,是她自己的決定。
她必須堅定,因為這是她此生第一次,或許也是僅有的一次機會,依靠自己的意志去完成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她的父親是攻入了不落之城倫蒂尼姆的史上最武德充沛的帝王。
她的姐姐是塔拉人和德拉克血脈的復興者。
她的哥哥更是肩負著大地解放者的威名,已經將自己的成就傳遍了整個泰拉。
而她,或許不如他們偉大,相較於他們只能說是平凡,但她要儘自己所能,終結一場戰爭,拯救更多的人!
“不必再說了。”葦草道,“今晚八點,深池部隊會對小丘郡的駐軍營地發起最後一戰,我給你安排了一條密道可以溜出去,出去之後直走三十公里,就是小丘郡駐軍目前控制的移動區塊。現在是下午三點,希望你能將這個情報準時帶到。”
葦草走向餐桌,提起花瓶,將一張黃色的紙片取出,遞給了韋納特。那熟悉的筆跡讓韋納特驚訝不已。
這就是坎特在西爾莎處獲得的,有關波頓男爵聚會的情報紙片上的筆跡。當時西爾莎也是將一張黃色的的紙片從花瓶下取出,交給了坎特,再由坎特在碰頭處交給了自己。
葦草從一開始,就在冒著巨大的風險幫他們。
她不過是戰爭中一根飄搖不知何時會折斷的葦草,卻有著英雄般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