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薩斯,北境凍原,愛國者離隊後第一個月。
“領袖,營地的物資越來越少了,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可能撐不過這周了。要不...告訴外面的弟兄們,不要再接收感染者了吧?”
這已經是塔露拉這幾天來第五次聽到這個建議了。她抬起頭,盡力讓有些疲憊的面容顯得更有活力,對眼前的戰士做出寬慰:
“不要叫我領袖,我和你們沒甚麼不同。”
“物資的話,從我的配給裡面減少一些吧。感染者是我們的同胞,如果拒絕了他們的加入,他們就只能在凍原上凍死,餓死,或者被糾察隊的惡棍抓住殺死。這違背了游擊隊的初心。”
戰士眉頭緊鎖,苦著臉注視了塔露拉許久,塔露拉不得不再一次擺了擺手,戰士這才無奈的點了點頭,小跑著離開了營帳。
塔露拉再一次坐回了桌前。
她何嘗不知道物資消耗即將支撐不住呢?
但游擊隊目前根本沒有好的辦法補充物資。突襲礦場嗎?塔露拉無法辨明那些礦場是可以突襲的目標,而又有那些礦場是烏薩斯設下誘捕“盾”的誘餌。兩週前一次冒失的突擊,已經讓她們的隊伍損失了五名普通士兵,還有一個盾衛在掩護塔露拉撤退的途中受了重傷。塔露拉沒有能力再組織一次突襲了,游擊隊根本承受不起再一次失敗代價。
打劫村莊嗎?北境凍原上的村莊本就稀少,對於大多數村民來說,他們的儲備糧都是他們度過烏薩斯凍原漫長寒冬唯一的保證,如果塔露拉奪取了那些手無寸鐵的村民們手中的儲備糧,就無異於扼殺了他們的生命。
大多數泰拉的軍事領袖在面對軍隊與人民之間的抉擇時都會選擇儲存軍隊的實力,因為只要有軍隊,他就還有捲土重來的資本。但塔露拉不會,如果這樣做了,她就不是塔露拉了。
她沒有辦法補充物資。
塔露拉第一次感到有些窒息,壓力就像山巒,壓在她並不堅韌的臂膀上。她第一次意識到,揹負他人的信任,成為他人的希望,為他人指明方向,居然是如此困難的一件事。
遠不如說說容易。
她能夠節衣縮食,再將自己的份額讓渡出去一部分,來接納那些走投無路,加入游擊隊的感染者。
但賬面上的清單依舊告訴她,哪怕是這樣,這也不過是為游擊隊食物告罄稍稍遮掩一下臉面,延緩個一天兩天罷了。
如果愛國者先生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為甚麼他能揹負著那麼多人的希望?為甚麼游擊隊的盾衛那麼相信他?為甚麼好像只要他在,我現在面對的所有問題,都似乎不是問題?
這真的只是一個“武力”二字能夠解釋的嗎?
如果我擁有不輸給愛國者先生的“武力”的話,現在遭遇的這些困難就能迎刃而解了嗎?
塔露拉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否定道:
“不,不不,武力不是絕對的。愛國者先生能夠做到這些事絕對不只是因為武力。武力解決不了問題,也救不了大家。”
【那你的信念又能救得了多少人呢?】
塔露拉猛地抬起頭,房間中分明空無一人,但她的眼中卻倒影出了另一個自己。塔露拉清楚,那是“種子”,是科西切那條毒蛇種在她心中的種子。
每當她迷茫的時候,種子就會出現,她會滿不在乎的說出那些她認為的真理,來蠱惑自己,接受那些偏執到瘋狂的觀點。塔露拉一開始對此不以為意,甚至嘲諷她:“你這是在幫我,告訴我甚麼事情不能做,提醒我甚麼時候陷入了迷茫!”
果不其然,這一次種子依舊保持著她高高在上,彷彿看透了一切的態度,滿不在乎的說道:
【你看看你,你注意到剛才那名戰士的眼神了嗎?那是怎樣的一種眼神啊——他不信任你了!】
【他在忍耐,忍耐自己的怒火,忍耐那些加入隊伍,搶走口糧,讓他們忍飢挨餓還要他們去關照呵護的感染者。他也在忍耐你。】
“胡說八道。”塔露拉知道,和種子對話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但聽到種子如此詆譭自己的戰友時,她還是忍不住駁斥。
但種子卻反問她:【你覺得我在胡說八道,那麼,塔露拉,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的戰士跟隨你,是為了甚麼?】
“為了我們的理想,我們會從游擊隊開始,一步步解放這片凍原,隨後解放一座城市,再解放烏薩斯帝國,最後砸碎這片大地戴在感染者身上的鐐銬。”
【差不多得了。】種子不屑的擺了擺手,【塔露拉,你心裡很清楚,懷有這種想法的只有你!你的那些戰士們,盾衛們,乃至博卓卡斯替那個老傢伙,他們唯一的目標就只有一個:吃飽,穿暖,讓自己和自己的兄弟,孩子過上好日子。】
【他們不想推翻貴族,他們想要成為貴族。所以,他們會用那種眼神看著你。】
種子貼近塔露拉的臉,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孔間距離不超過一厘米。種子就這樣用鼻尖對撞的姿態緩緩說道:
【他們在嫉妒你,因為你是公爵的女兒,你有著他們想要的一切。】
【他們在憎恨你,因為你大義凜然的拋棄了他們追求的一切,並將那一切斥為糞土。】
【他們在厭惡你,因為你將你的物資分給了更多人,也在逼迫他們效仿你的做法。】
“我沒有!”塔露拉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她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她不可能去強迫戰士們也分出自己的口糧,她所有的做法都是她一個人,她明明是在犧牲自己,為甚麼會被說成逼迫他人?
【你有,塔露拉,你有的。我教過你那個故事。你就在重複一樣的錯誤。】
故事?
甚麼故事?
“塔露拉?”
耳邊傳來的輕聲呼喚讓塔露拉回過了神,她抬起頭,看見了阿麗娜寫滿擔憂的面龐。
“你又在發呆,是太累了嗎?”
“沒有,阿麗娜,我沒事。”塔露拉揉了揉額頭。心中久久不能散去的是種子所說的那個故事。
“聽說塔露拉你想把你自己的份額分給新來的感染者?”
阿麗娜問道。塔露拉點了點頭:
“只是削減一部分,我還是夠吃的。”
“我不贊同你這樣的做法哦,塔露拉。”
阿麗娜乾脆利落的搖頭道,
“你這樣會讓其他戰士很難做的。”
“為甚麼?”塔露拉心頭一緊,連忙問道。
“因為他們也是戰士啊。領袖是具有帶頭作用的,你開了這個頭,你分出去了,他們也必須跟著分出去,不然就會被認為是自私或者不合群。甚至會被質疑人品有問題。”
阿麗娜語重心長的說道,
“但很多戰士也有家眷,現在物資本來就吃緊,他們如果分了,就會讓自己的孩子和妻子捱餓,如果不分,就會遭遇信任危機。他們都是上了戰場,和糾察隊打架才換來這些優先配給的糧食的,心裡難免會不滿吧。”
塔露拉點了點頭。
阿麗娜說得對,戰士們和糾察隊拼殺才換來了這些物資,卻要白白分給其他人,讓自己的孩子捱餓。這樣的確不合適。
她想起種子說的是甚麼故事了,一個炎國古代的故事——【子貢贖人】。
但哪怕是知道了這樣不妥,塔露拉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做。
不分嗎?那新來的感染者會被拒絕,會凍死,餓死在雪原上。
分嗎?會引起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們的不滿,甚至會導致隊伍出現動盪?
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當斷則斷,你總要選擇一方的。犧牲吧,犧牲那些少數,你的目標是為了更大的勝利,不是嗎?塔露拉。】
“讓我去鄰近的村落交換食物吧?”
阿麗娜突然說道,打斷了“種子”的聲音。
小鹿抿了抿嘴,說道:
“我們不是戰士,並沒有上通緝令,讓我們這些呆在後方安全的人也為游擊隊出一份力,把雪原上,礦場上收集到的那些礦石和材料拿去村在,換一些食物和物資回來吧。”
“游擊隊再這樣漂泊下去是不行的,我們得選擇一個地方,和當地的村落取得聯絡,表達善意,構建一個自己的根據地。不然這樣的危機是無法解決的。你覺得呢?”
塔露拉愣了愣,斟酌半響,還是點了點頭。
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就這樣辦吧,謝謝你,阿麗娜,沒有你的話....我可能真的....”
“別說這種喪氣話,塔露拉,你可得有活力一點,不然葉蓮娜小姐可會對戰士們發脾氣的。”
塔露拉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張開手臂,和阿麗娜抱了抱。
種子饒有興趣的看著這一幕。
她並不著急。塔露拉解決了一次問題又如何?她這條路是死路,問題還多著呢。她從來不缺乏等待的耐心。
種子的目的很簡單,她會告訴塔露拉,她所面臨的問題,甚至會告訴她那些問題的答案。她會看著塔露拉一步步走下去,沿著她的理想走下去,直到最後塔露拉看到她理想的末路,或者倒在半途。
到那個時候,種子才會告訴她:
“哪怕你這麼做了,哪怕你甚麼都做對了,一切還是會變壞的。”
“因為你無法改變環境,所以你只能去適應環境。”
要改變一個人,首先要令她相信。令她相信,然後將她的信仰摧毀。甚麼都拯救不了這樣的失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