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比亞，矽谷州，萊茵生命。
昔日人來人往的大樓如今人去樓空，到處可見散夥時隨地亂丟的資料和報告。蕭條的氣氛籠罩在這座熄燈的建築之上，以至於當亨利再次走進大樓的那一刻，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恍惚，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了地方？
牆壁上用紅色油漆塗著大大的“（欠債還錢）”的字樣，乾涸的暗紅色油漆宛如血漬，讓人望而生畏。如果維恩在這裡的話，一定會感到驚訝，原來哥倫比亞也會用這一套方式催債？
那老三樣他們會不會？敲鑼，堵門，喊喇叭？
亨利無奈的嘆了口氣，指著牆壁上的油漆，問道：
“這是誰塗的？”
塞雷婭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安保部沒有阻止他們嗎？”
“安保部已經解散了。”
塞雷婭如實回答到：
“不僅僅是安保部，整個萊茵生命的絕大多數部門都已經解散了。梅涅絲小姐用自己的存款勉強維持住了技術部的工作，萊茵生命數年以來的研究資料和核心資料才沒有遭到刪檔的命運。”
亨利沉默了，他環視著行政樓大廳中的一切，良久，才終於開口問道：
“她為甚麼這麼做？”
塞雷婭頓了頓，這個問題，在她接到梅涅絲的電話，前去救下亨利的時候，她也曾問過總轄小姐。當時的總轄小姐是這樣回覆的：
“母親保護自己的孩子，需要為甚麼嗎？”
或許對梅涅絲總轄來說，她親眼見證著，從一個小小的科學家社團，逐漸成長為如今生命科學行業巨頭的萊茵生命，對她有著極為特殊的意義吧。
儘管整個矽谷，乃至整個哥倫比亞都在看萊茵生命的笑話，恥笑萊茵生命的愚蠢，都在為萊茵生命這座大樓的坍塌而搖旗吶喊，鼓掌歡呼，但對於真正將這座大樓一磚一瓦搭建而起的梅涅絲小姐來說，有些東西終究是放不下的。
哥倫比亞是一個生於背叛，長於背叛，最後也必將於背叛之中化為歷史的齏粉的國度，但正如凱爾希所說，人的劣根性就在於總是喜歡將個人的惡意加諸於一個群體，而又將群體的惡意擴散到個人。一個國家何其龐大，一個國家之中又有多少形形色se的人？有人忠於背叛，但有些人始終忠誠。
“就像母親保護孩子嗎？”
亨利喃喃自語道，鬍鬚有些顫抖，不知不覺，眼角也有些溼潤。哪怕身為一個大男人，在看到萊茵生命如今的衰敗景象之時，他也一時之間都產生了幾分落寞與絕望。公司破產了，可以重建，但人心冷了，該如何重燃呢？
但現在，他知道了，除了他以外，還有人正在堅守著。雖然力量微不足道，但在寒冬之中，哪怕只有一束微弱的火苗，也足以溫暖一整塊心田。
在亨利沉思的時候，塞雷婭已經通知了總轄，亨利回到公司的訊息。正在辦公室中竭盡所能收拾著爛攤子的總轄小姐得到通知後迅速的跑下了樓，在見到塞雷婭和亨利的時候，終於露出了幾分安心的表情。
“您沒事就好，執行董事先生。塞雷婭，多謝你的幫忙。抱歉，萊茵生命目前沒甚麼可以報答你的了。”
“沒甚麼。”塞雷婭搖了搖頭，“我也接受了萊茵生命很多幫助，你能允許我將充能服和充能單元的技術樣本帶走，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那本來就是你的成果。”總轄小姐無奈的笑了笑。
充能單元技術雖然是萊茵生命科學家的技術，但最初的蓄能技術受限於法術傳導元件的精細度，根本無法長時間充能，損耗也極大，一次充能最多能支撐一盞源石燈照明一晚上。對比起直接使用加工源石，不僅造價昂貴，還容易發生故障。是塞雷婭用她的源石技藝對充能單元進行了改造，才有瞭如今的效果。這應該是塞雷婭的發明。
就像是人們只會記得瓦特改良了蒸汽機，而不會記得是誰發明了蒸汽機一樣。充能單元技術在哥倫比亞的廣泛應用，有百分之八十的功勞要歸功於塞雷婭。她理所當然有權利帶走這份技術。
儘管這麼說，但總轄小姐還有一個請求。她看向塞雷婭，對這位一直不怎麼對付，直到最近才終於成為了熟人以上，朋友未滿的前防衛科科長請求道：
“塞雷婭女士，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您繼續擔任萊茵生命的防衛科科長嗎？”
塞雷婭微微一愣：“萊茵生命現在還需要防衛科？她還有甚麼東西是值得別人偷的嗎？”
梅涅絲的臉僵了一下。雖然知道塞雷婭說的是實話，但果然聽起來還是有點心痛。
但塞雷婭隨即說的話卻又讓她喜出望外了起來。
“不過，如果你堅持的話，我正好也還沒找到工作，總轄小姐。”
塞雷婭撓了撓頭：
“事先說明，防衛科目前就我一個人，我的實力有限，麻煩不一定能全部處理乾淨。還請自己小心。”
梅涅絲點了點頭。
亨利也鬆了口氣，說實話，在他聽到梅涅絲想塞雷婭提出返聘邀請的時候，他的心幾乎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塞雷婭的實力，他是清楚的，可以說他之所以能安全的回到矽谷州，回到萊茵生命的本部，塞雷婭的保護功不可沒。如果不是塞雷婭，他這一路上大概得被突然出現在城市街道里還酷愛漂移的泥頭車創死三次。
但他依舊不知道，為甚麼梅涅絲居然敢返聘塞雷婭。正如塞雷婭所說，如今的萊茵生命已經沒有甚麼好保護的了，防衛科長塞雷婭雖然強，但根本保護不了任何人，因為壓根就沒有人。
似乎是看出了亨利的疑惑，梅涅絲主動問道：
“執行董事先生，您認為我們失敗了嗎？”
“甚麼意思？”
亨利皺起了眉頭。
失敗了嗎？那不是一目瞭然的嗎？曾徑的萊茵生命有多輝煌，如今的萊茵生命就有多淒涼。難道總轄看著如今的萊茵生命，還能說出“我們沒有失敗”這樣自我安慰的話嗎？
但總轄搖了搖頭，堅定的說道：“我們輸了，但我們沒有失敗。”
“的確，在這場我們自以為會是萊茵生命的成名之戰的科技博覽會里，只有我們萊茵生命成為了徹頭徹尾的笑話，我們只不過是上層手中博弈的一顆棋子，輸得徹徹底底，輸光了幾年來的一切。但我們沒有失敗。”
“因為理想是不會失敗的。”
她一字一頓的說道，眼睛裡彷彿有光。
“執行董事先生，請記住，萊茵生命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情，我們研發礦石病抑制劑錯了嗎？我們低價出售礦石病抑制劑錯了嗎？我們挽救感染者的性命錯了嗎？沒有錯，我們用科技拯救這片大地的夢想沒有任何過錯。只不過我們的利刃不夠鋒利，所以沒能戳破哥倫比亞陰謀的高牆。”
“但劍斷了可以重鑄，擊劍者的心卻絕不能認輸。我們沒有失敗，真正能讓我們失敗的只有我們自己。如果有一天，萊茵生命開始拋棄了底線，對哄抬藥價，欺行霸市，非法實驗，人體改造這樣的罪大惡極的專案開始視而不見，甚至投身其中，那個時候，我們才真正的失敗了。”
“那個時候，我會用拳頭來打醒你們。”
塞雷婭義正言辭的補充道。這也是她如今返回萊茵生命的原因。
萊茵生命破產了，她本想去同為生命科技公司的洛肯水箱謀求職位，畢竟人總是要吃飯，而吃飯就需要工作。但在途中，她遇到了那個曾有一面之緣的，被維恩先生所青睞的研究員赫默，以及她身邊那個看上去有些病怏怏的小女孩菲奧娜。
在出於同情和請求，帶菲奧娜去醫院之後，看著那張醫院出具的病危通知書和觸目驚心的檢查報告，她也從萬般無奈的赫默的口中得知了有關洛肯水箱的秘密。
她打消了前往洛肯水箱的想法，相比起去一個毫無底線，光是呼吸同一片空氣就會感到噁心的公司，她寧願留在萊茵生命，雖然這裡甚至可能沒辦法讓她吃飽飯，但人總有比吃飽飯更重要的東西。
雖然嚴肅了一點，古板了一點，但她從來不是甚麼喪失了鬥志與憧憬的老年人，她還年輕，夢想這種東西，她也有。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梅涅絲聞言笑了笑，伸出手，和塞雷婭握了握，鄭重地說道：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的話，請務必盡你的全力打醒我，塞雷婭女士。”
“當然，總轄。”
鬆開手，總轄看向亨利，不得不說，看見一箇中年男人老淚縱橫的場面確實有些尷尬，她憋在嘴裡的雞湯不得不又憋了回去，生怕一不小心給居然如此感性的執行董事先生給灌猛了，一不小心齁死過去。
“意識上的東西說完了，接下來說點實際上的東西。萊茵生命已經夠被收購了，執行董事先生，您應該直到這件事。”
“我知道...嗚。”
總轄從兜裡取出一包餐巾紙遞過去，接著說道：
“我們剛剛收到來自收購公司——維多利亞通用醫療公司的通知。對方已經得知了我們目前的處境，已經正式決定對我們進行投資。數量是這麼多.....”
總轄小姐喜笑顏開的豎起一根手指。亨利和塞雷婭都愣了愣，猜到：
“一百萬？”
總轄小姐搖了搖頭。
“一千萬？”
總轄小姐又搖了搖頭。
亨利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個億？”
“而且是維多利亞金幣！除了拉特蘭金幣之外兌換價值最高的通行貨幣。萊茵生命馬上就有救了。”
“那麼，代價呢？”塞雷婭突然問道。
總轄小姐沉默了一瞬，收起了笑容，回答道：
“他讓我們搬遷至維多利亞。”
“甚麼時候？”亨利問道。
總轄攤開手：
“我也不清楚，他們說，到時候會有人來接我們。讓我們和一位大人物一起去維多利亞。我也不清楚具體是誰。兩位怎麼看？”
大人物？
亨利想破頭也想不清楚維多利亞的大人物會是誰？某個倫蒂尼姆核心城的鉅富？還是某個維多利亞的貴族？
倒是塞雷婭腦子裡閃過一個人的身影。但她皺了皺眉頭，沒有將維恩的名字報出。
萊茵生命想要重生，搬遷去維多利亞就已成定局，這件事已經沒甚麼好商量的了。而如今，那些內鬼和不夠忠誠的人也已經在危難之際離開了萊茵生命，現在的萊茵生命，內部達到了罕見的純潔性。
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雖然前路未卜，但萊茵生命永不失敗。
用科技，化作更新這片大地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