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敲門聲響起,獨自坐在床邊搖晃著雙腿的葦草轉過頭,看向臥室大門,輕聲回應道:
“請進。”
維恩推門而入。
“葦草,我有點事情要去做,很快就回來,你能在家裡等著我嗎?”
維恩的語速很快,一邊說,一邊還繫著衣服的紐扣,他已經做好了葦草拒絕的準備,也準備好了說服葦草的說辭。但出乎意料的是,葦草並沒有對維恩的話做出甚麼應激的反應,她只是默默的點了點頭,回答道:
“知道了,我會在家裡等著哥哥回來的。”
維恩眨了眨眼,已經到嘴邊的一大段解釋瞬間被葦草一句簡單的同意塞回了肚子裡,臉上浮現出幾分驚訝。
葦草見狀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維恩身邊,仰起頭看著他的臉,認真的說道: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我能理解,但是答應我,哥哥,一定要回來,好嗎?”
維恩抿了抿嘴,牙齒不由自主的咬緊又鬆開,他看著葦草,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保證。”
“那就去吧。”
葦草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床鋪前,拿下了放在床頭櫃上的書,對著維恩說道:
“我會一邊看書一邊等你回來的。這是以前你最喜歡給我讀的童話故事書。”
維恩的眉頭皺了皺,他對這件事情沒有甚麼印象,但看著葦草真摯的眼神,他還是嘆了口氣:
“等我回來了,給你讀講更有意思的童話故事。”
小紅帽點燃火柴版神光棒化身奧特曼大戰邪惡王后的故事。
言罷,向著葦草招了招手,轉過身快步離開了宅邸。門外,泥岩和史爾特爾已經全副武裝,做好了準備。不僅僅是維恩,就連平日裡有些散漫的史爾特爾此刻都認真了起來,她們都知道這一仗,只許勝,不許敗。
看著房門再次匆匆合上,阿斯蘭少年的腳步逐漸遠去,葦草轉過頭,踢了一腳床沿,躲在床下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深池】黑袍人終於戰戰兢兢的爬了出來。
黑袍人大概是被凱爾希嚇破了膽,不管做甚麼事情都疑神疑鬼的,哪怕維恩已經離去,他還是側耳在門板上聽了許久,才終於鬆了口氣,轉過身,向著葦草單膝下跪道:
“(古維多利亞語:小姐!)”
“用現在的語言和我說話吧。”
葦草眉宇間又數不清的憂思,但此時無人能夠讓她傾述。因為這股愁緒的來源,她的兩位親人,此刻正陷入她難以想象的仇恨螺旋之中。
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明明一邊是久別重逢的哥哥,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姐姐,擁有他們,本該是兩件幸福的事情交織在一起,形成更大的幸福才對。可是,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不管是凱爾特還是維恩,葦草都不希望她們之間發生現在這種事情,對於葦草來說,國家到底是凱爾特和德拉克的,還是維恩和阿斯蘭的,她都無所謂,她只想要一個完整的家。
然而,這個完整的家已經破碎了兩次了。
第一次,是葦草和凱爾特的叔父,愛德華.雅特利亞斯選擇逃避身為紅龍德拉克的宿命,拋下兩姐妹遠遁龍門,最後卻依然沒有逃過身份暴露的結局,客死他鄉。
第二次,則是葦草和維恩的父親,北境王放棄了平淡祥和的北境生活,趁著維娜的父親安德魯駕崩之際發動玫瑰戰爭,奪取了維多利亞皇位,最後終其一生卻再也沒能完成夙願,回到北境,見到葦草一眼。
第一次,她年紀還小,不懂得愛德華的糾結,沒有阻止他的逃避。
第二次,她喪失記憶,沒有意識到北境王的險境,沒能在最後和他站在一起。
但這一次,第三次,她不想再重蹈覆轍了。她要竭盡所能,避免凱爾特和維恩之間再爆發一場你死我活的戰役。她不想再失去哪怕一位親人。
“小姐,求您了,跟我回去吧。”
深池低垂著腦袋,滿面哀慼的說道。在看到葦草和維恩那親密的交談的時候,他就已經意識到,葦草恐怕並不是和領袖凱爾特說的一樣,是被綁架劫走,限制自由不準離開,而是自願留在這裡的。
那也就是說,他要完成這次任務的機會已經十分渺茫了。
想要武力帶走她更是異想天開,別看葦草性格軟軟的,但如果真的動起手來,整個【深池】,除了她姐姐凱爾特之外沒有一個人能真正做到壓制葦草。
所以,黑袍人只能低著頭,懇求道。
反正獨自一個人走出宅邸,八成也要被那個可怕的菲林老巫婆和她的使魔抓住殺死,繼續留在這裡也是個死,橫豎都是死,命都沒了他還要甚麼臉啊,完成任務最重要。
但今天第二次出乎意料的是,葦草點了點頭,扶起了黑袍人,答應道:
“我跟你走。”
哥哥讓我在家裡等他,但這裡,這個陌生的伯爵府,不是葦草的家。
她的家在北境最大的移動城市,曾經北境王宮的所在地,現在【深池】勢力滲透的最深入的地方——都柏林。
她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姐姐,也會竭盡全力說服維恩,避免這場將要發生的維多利亞王位繼承戰爭,以她【葦草】的方式!
然後,她會在都柏林的王宮之中,在他們長大的那個家中,等候著維恩的歸來。等候著維恩為她講述那個“更有趣的童話故事”。
“走吧,深池。”
葦草堅定的說道,邁出了大門。
維多利亞,北境,遺忘山脈南麓。
莫斯提馬拭去嘴角猩紅色的鮮血,血的味道是令人反胃的鐵鏽味,夾雜著汗水的鹹味。
她很疲憊,狀態也不是很好,長期依賴荒時之鎖的弊端終於爆發了出來,她的體力,反應力,戰場把控力,都遠遠達不到一個合格的指揮官的水平。在她的指揮下,幾名轉輪銃騎基本只能發揮出兩種作戰模式:
第一種,齊射,第二種,快躲開。
其餘,例如交叉火力,掩護射擊,莫斯提馬想要指揮,卻有心無力,她恨不得將時間暫停,好在腦海中構思完接下來的戰術方式,再繼續發起攻擊,但很可惜,荒時之鎖不在她的身邊。
轉輪銃騎已經被眼前籠罩在黑色“國度”之中的邪魔壓制了,他們的戰甲上已經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損傷和汙染,如果情況再得不到改善,要不了多久,鎧甲的防禦就會被攻破,而薩科塔人遠不如薩卡茲強健的凡人之軀一旦暴露在與邪魔交戰的正面戰場上,後果將會是致命的。
屆時,即便損失了所有銃騎,還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莫斯提馬也不一定能夠攔下邪魔的腳步,甚至於,他們的屍骸還將成為邪魔的養料,幫助他成長,直到徹底控制這片森林,最後反攻山頂至上的“遺忘者”哨站,摧毀人類文明的第一道防禦陣線。
維多利亞的北境將會化為邪魔的樂園,數十萬的生命將會被國度撕裂和吞噬。
莫斯提馬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僅在這一刻,國家的界限面對絕對的威脅將會被拋開,她們必須要在這裡,幫助人類而非是某一個國家,剷除這個威脅!
“銃騎,閃躲——齊射!”
轉輪銃噴發出耀眼的火舌,又一片被感染的活化樹木被子彈犁庭掃穴般轟平,但即便如此,處在火力中央的邪魔卻也只是身上的黑霧稍稍變淡,其餘絲毫無損。
這個人型的邪魔很聰明,他將整片被感染的森林當作了自己的擋箭牌,只要森林沒有被徹底夷平,轉輪銃騎就無法直接傷害到他的本體。
莫斯提馬憤恨的咬了咬牙,握緊雙拳,卻又無奈的鬆開。
她沒有辦法,哪怕是強悍如轉輪銃騎,想要在邪魔的攻擊下一邊防禦,一邊分散出精力去掃平森林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難道就到此為止了嗎?她就只能這樣苦苦支撐,然後等待死亡嗎?
就沒有那種,能夠殺死一整片森林的源石技藝嗎?
正在她感到陣陣無力之際,突然,躁動的活化森林寂靜了下來。下一秒,樹木的枝幹開始枯黃,樹葉開始刷拉拉的落下。
莫斯提馬驚訝的發現,它們正在死去。
“有援軍來了?”
他轉過頭,目光正好與維恩相遇。
“莫斯提馬....”
維恩抿了抿嘴,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
“抱歉,我來晚了!”
看見這個熟悉的笑容,莫斯提馬的心臟彷彿陡然停拍了半秒,肩膀上巨大的壓力彷彿一瞬間卸下了不少,濃濃的安全感縈繞在她的心頭。她閉上眼睛,強忍住如釋重負的淚水,擠出一個苦澀卻滿足的微笑:
“不,你來的正是時候。”
“終於找到您了啊,維恩殿下!”
“不,”維恩搖了搖頭,率領著發動著著源石技藝“鹽鹼化”的歐內斯特走上前,站在了莫斯提馬的身側,鄭重的回答道:“是我終於找到了你了,我的莫斯提馬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