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島特別考試第七天的晚上,D班的學生們在D9區域使用著A班提供的物資進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聚餐活動。
大半個D班的小組本來就在F4區域,其他散落的小組北川涼也都用手錶聯絡上了,派出了專車(指海上摩托)將他們一一接了過來,D班的三十四人一個不少,熱鬧非凡。
就連班導真島智也都被北川涼連拖帶拽地給拉了過來,隨行的老師一開始還有些在意真島智也是不是準備偷偷給本班學生提供甚麼福利,結果湊近一看才發現人家是被學生們拉過去請吃請喝的,而且伙食標準比他們校方還好上幾分。
不過一看到是北川涼,就感覺一切又都合理了起來。
真島智也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的同事羨慕地走開,他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在特別考試的某一天,參與到學生們的聚餐中。
但與其他三個班的班導不同,他確實是D班的核心。
班級裡或許能找出不想和一之瀨帆波親近的女生,也能找出對佐倉愛裡這位前偶像不感興趣的男生,但很難找出一個不認可真島智也這位班導的學生。
刨除掉對方兢兢業業,恨不得將知識點給掰碎了嚼爛了給他們灌下去的講課方式外,光是對方願意拿出自己的私人點數透過‘獎學金’‘進步獎’之類的方式來資助班裡的學生這一點,就足以讓大部分的學生感動了。
人總歸是有羞恥之心的,而沒有羞恥心的那幾位現在也已經退學,可以說,正是在真島智也的努力下,D班才能在班級點數為零的大背景下直至今日還能維持著一個集體的形狀。
“所以,先敬真島班導一杯。”
“當然,是水。”
北川涼拿出塑膠瓶碰了碰真島智也的塑膠瓶,他們沒有那麼多杯子,大家也沒那麼將就,在這種熱烈的氣氛下,就連淨水器過濾出來的那些飲用水似乎也沒甚麼怪味了。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拋棄掉一切的光環和形式外,他歸根到底也只是一所高中,是一所學校。
而學校的作用就是學習知識和認識朋友。
在經歷了坂柳有棲的兩次模擬後,北川涼終於瞭解到了他的祖父在創校時作為教育工作者而留下的那份私心。
D班從未在之前的任何一屆中後來居上,以A班的成績畢業過。
但他們依然完完整整地接受了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三年教育。
就像坂柳有棲說過的那樣,僅拿本屆的D班舉例,在D班初錄取的四十人中,有單親家庭因為引發暴力事件而被原本已經錄取的高中取消錄取名額的人;有國中時期成績全班倒數第一隻會吹牛的人;也有身體素質極差但是在電子方面很有天分的人;還有家庭條件一般國中時默默無聞哪一方面都不出色的人。
D班中的絕大數人,事實上如果透過正常的升學流程的話,是絕對沒有辦法來到和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同一等次的高中的。
所以D班可以被叫做瑕疵品班級,因為被分配到這裡的大部分學生都在過去,或在原生家庭或在校園生活中收到過不同程度的傷害,有著一定缺陷的人。
但從一個角度想的話,這也是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給他們的再一次機會。
如果東育沒有招收須藤健的話,那因為衝動引發暴力事件被已錄取學校又取消錄取名額的他大機率會直接輟學而流落街頭,可能會去打街頭籃球,但更有可能是成為渣滓和混混。
教育,是最需要做到儘量公平或是看起來公平的社會福利。
因為它是平臺,用於拓寬眼界;也是跳板,用於階級躍升。
如果沒有進入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圍坐在這裡的三十四個人裡的大部分,應該都不會有在十六歲的時候乘坐遊輪前往海外的人工島的經歷。
意識到這一點的話,所有人才能將自己的視線從那個遙遠的A班給收回來,收到自己的身上來。
然後,盡情地去利用和享受東育的教育資源。
“乾杯!”
所有人都興奮地揚起了手中的塑膠瓶,提前準備好的各式料理也都開始上桌,無人島上辛苦了快一個禮拜,幾乎男男女女都是甩開膀子絲毫沒有甚麼風度地大吃起來。
雖然D班的分數在四個班中仍然墊底,但也有不少小組在小組排名中衝到了前百分之五十的位置,須藤健小組更是隱隱有衝刺前三的架勢,圍繞著過去七天裡的種種事件和千奇百怪的課題與獲勝方法,D班的學生們也是邊吃邊聊,不亦樂乎。
北川涼就坐在真島智也的身邊,看起來是顯示出他現在D班領導者的身份,但其實真正的原因在於他只想躲避混亂而又無序的女生們間,畢竟感覺坐在誰誰誰的旁邊和對面都不能讓其他人滿意。
“看來你還記得那個時候的承諾。”
真島智也很親切地摟著北川涼的肩膀,他指的便是那一次幾人外出時,在下榻酒店的一樓,兩人在深夜的一場對話。
“是您的啟發。”
北川涼微笑著回答道。
事實上,在那一次和真島智也的談心之前,他對於一年D班實際上並沒有甚麼感覺,甚至還不一定比得過在模擬中待過的C班。
雖然堀北鈴音和坂柳有棲在一之瀨帆波面前顯得像是甚麼完全不社交分子,但前者加入了學生會,後者也和松下千秋相交甚篤,真說起來的話,他才是最與D班割裂的。
即使是入學時對須藤健的幫助,也只是料事於先的提前補救,不希望D班因為他的犯蠢而在開學第一個月就倒進深淵而已。
就像明明擁有著【過目不忘】的金色天賦,但是卻能把同班同學王美雨的名字錯記成王小美一樣,那個時候的北川涼其實交際圈仍然還是過去的那一批。
正是在與真島智也的交流和溝通後,北川涼才算是將自己納入到D班這個集體中,他原本的構想是讓一之瀨帆波或者堀北鈴音成為D班明面上的領導者的。
而到了現在,也確實交到了許多能稱為朋友的同學。
“雖然我並不清楚你們最後能走到哪裡。”
真島智也眯著眼,他明明喝的只是水,卻像是有些微醺一樣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但是,一直這樣走下去就最好。”
“如果能在十年,二十年後,回憶起這個暑假的時候,是笑著的話,那就最好了。”
再晚一些的時候,北川涼離開了聚餐的地點,他拿著一部分提前留好的料理一個人走到了森林的另一邊,C班的龍園翔已經等在了那裡。
還以為是又要交給他甚麼任務或是打聽甚麼情報,龍園翔完全沒想到北川涼這次過來就是簡簡單單地想找他一起聊會。
“我親手做的,比你那只有鹽的烤魚可好吃多了,來點?”
自顧自地鋪好了餐布,北川涼盤坐在一邊衝著龍園翔發出了邀請。
有便宜不佔是傻瓜,更何況幾個菜看起來有模有樣,已經在無人島上荒野求生了幾天,吃過最好的伙食是法棍的龍園翔很快就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相當隨意地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
“你這手藝不去當廚子倒是有點可惜了。”
龍園翔一面這麼稱讚了一句,一面又不經意地表示道:
“今天F4區域的事算是我們C班承了你們的情。”
緊接著,他的面色便有些陰沉下來:
“喝生水退出考試的那個倒黴蛋是我們C班的學生,偏偏他還是個和女朋友組成的二人小組,雖然那個女孩子沒甚麼問題,還在無人島上接受考試,但總體的情況卻不容樂觀。”
“如果不是有我墊底的話,估計她用不了幾天就要淪落到倒數第一了。”
“那確實挺麻煩。”
北川涼想象了一下,大概相當於伊吹澪和椎名日和的那個小組,伊吹澪因為身體狀況被迫退出了考試,即使椎名日和的能力應該要比C班的普通女生高上不少,但對她能不能獨立地在無人島上生存和尋找課題,北川涼還是有點懷疑。
“為了不讓她的分數掉的太快,我讓她臨時加入到了另外一個小組裡,起碼能省下一些兌換物資的分數。”
因為不是甚麼重要的情報,而且確實也找不到其他的人抱怨,龍園翔索性和北川涼聊了個痛快。
在面前的盤子連最後一點湯汁也被龍園翔給混著米飯吃了下去後,他有些滿足地長舒了一口氣,伸了個懶腰。
“行了,我也不覺得北川你真的是來請我吃飯的,有甚麼話也別遮遮掩掩了,不然我就打算出去消食了。”
“其實一開始就是想找你吃個飯的,你就當我是在完成一個很早之前的承諾吧。”
北川涼將身體倚靠在樹上,他有些釋懷地說著,然後笑著開口問道:
“下面的話可能是我的自言自語,龍園你就隨便聽聽就好。”
“在過去的上半學期裡,我和惠曾經主演過一部叫《青春禁忌遊戲》的話劇,這個劇的故事很簡單,就是一群學生希望能篡改自己的畢業成績,不惜用欺騙、賄賂、暴力和脅迫等方式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已。”
“那個時候的我其實覺得東京高度育成中學裡的很多學生和那裡面也沒甚麼兩樣,大家用著各種各樣的手段,希望能成為A班的學生,甚至班導還不如戲裡的那位班導有原則,只是隨意地根據自己的喜惡來對待學生。”
“昨天你告訴綾小路清隆去了北邊,但事實上後來鈴音告訴我她們在南邊看見了綾小路,然後你那個時候甚至將腕錶也取了下來。”
說到這裡,北川涼頓了頓,語氣有些歉然:
“其實在那天剩下的時間裡,我都有在提防著你,甚至有想過你會不會是故意破壞腕錶,想用那段空白的時間去進行甚麼行為,譬如對其他的學生從背後襲擊,讓他們被迫退出這次考試等等。”
“但事實上綾小路那個時候只是騙過了你,你在腕錶脫離期間也並沒有甚麼異樣的舉動,那時候我才發現,我自己其實也陷入到了那個誤區裡,也開始習慣於進行欺騙和誘導,然後取個好聽的名字將它稱作‘實力至上主義’。”
“當然,我並不打算否定龍園你的任何想法和行動,僅僅是單純地對於我個人來說,我希望你不要將過去那些街頭的規則簡單粗暴地代入進這所學校,然後再原汁原味地將它帶出去。”
北川涼自己都覺得自己說的太過自以為是了,他有些苦惱地笑了笑,然後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來:
“我記得龍園你在這次無人島特別考試前,和綾小路籤訂的契約內容是:你用自己的分數去給A班小組提供物資和力所能及的幫助,然後將C班所有的【便車】卡繫結到綾小路清隆的身上,綾小路清隆則承諾他會進入前三名,這樣的話,【便車】卡可以為你們C班帶來鉅額的個人點數,而如果綾小路本人的小組沒有進入前三名的話,他也需要賠償你們班級大量的個人點數,對嗎?”
“大體的內容就是這樣。”
龍園翔點了點頭,他自己手握的是【復活】卡,即使沒有分數掉到小組排名的最後也不會被退學,所以才會答應綾小路清隆的交易。
他一直追求的都是個人點數而非班級點數,不管綾小路清隆能否進入到前三名,他們C班都能獲得大量的個人點數,在龍園翔看來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但並不是穩賺不賠的。”
像是看透了龍園翔的心理一樣,北川涼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出了那個被綾小路清隆利用資訊差隱瞞了的,誘導著龍園翔答應這次交易的那個至關重要的情報。
“在這次無人島考試開始前,我和A班簽訂過一份契約。”
“契約的內容是——”
“一年A班所有同學在本次無人島特別考試中所獲得的所有個人點數,全權歸屬於我。”
“換言之,即使綾小路清隆獲得了小組排名的第一,你們C班繫結的【便車】卡也沒有辦法拿到小組第一獎勵的一百萬個人點數的四分之一。”
“因為零的四分之一,還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