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北川涼這才用拿來的乾毛巾擦拭了一遍自己的全身,再重新拿過放在一邊的乾淨的衣物,學校給他準備的衣服是平常的體育課穿的白色體操服,北川涼也不挑剔,三下五除二地將全部衣服穿好。
將雜物和換下來的衣服一起裝在了塑膠袋裡,北川涼也不再多呆,快步從椎名日和的帳篷裡走了出去。
溼衣服換成了乾淨的衣服後,渾身上下也清爽了許多,北川涼揉了揉自己仍然沒完全乾透,因而有些亂糟糟的頭髮,一抬頭正看見剛才的老師正招手讓他過去,於是便提留著那袋衣服往那邊走去。
畢竟是椎名日和送給他的小禮物,北川涼也不好讓對方看到漂流瓶現在這副悽慘的殘骸,便只能先將它包在手裡的溼衣服裡,等以後問起來的時候就說自己已經開啟,也看過了其中的內容。
“只是一些簡單的詢問,不用太過緊張。”
負責的老師看北川涼一副如臨大敵又是深呼吸又是左顧右盼的神情,還以為對方是有些緊張,因此也是連忙安慰道。
營地的角落裡已經搭起了幾個小一點的帳篷,老師帶著北川涼彎著腰走進其中的一個,裡面已經放好了一張桌子,桌上有紙和筆,老師盤腿坐在桌子的一側,拿起紙筆示意北川涼坐在他的對面。
“姓名,班級。”
“北川涼,一年D班。”
“可以簡述一下今天晚上的事情經過嗎?時間可以粗略一點,但務必準確。”
“是這樣的,大概是今晚……”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這場問詢也是終於結束,雖然問題裡確實沒有懷疑他的意思,但是各種瑣碎的地方也問的相當詳細,不僅包括他一路的行動軌跡、見到龍園翔時對方的狀態、兩人之間發生的對話等等。
等到北川涼走出帳篷的時候,也是忍不住長舒一口氣,活動著有些麻木的手腳,大大咧咧地伸了個懶腰。
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已經到了晚上的八點鐘,暴雨的雨量肉眼可見地減少了些許,但仍然淅淅瀝瀝地下個沒完,看上去一時半會沒有要停的意思。
負責老師跟著北川涼身後走了出來,將手上的報告和問詢記錄交給了身旁的同事後,也是打了個哈欠向北川涼說道:
“今天晚上你也先別回你那邊的營地了,雨還在下,路上也不安全,先在這邊對付一晚,明天早上我們校方再送你回去。”
說完,也不等北川涼的意見,隨意地擺了擺手,然後便轉身離開了。
走到一半,他又回過頭來補充了一句:
“帳篷你自己隨便挑一個就行,這邊都是給我們睡的。”
“……好的。”
對方話都說到了這份上,北川涼也沒了再拒絕的理由,只好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不過可以幫我聯絡一下我們小組的其他人嗎?我怕我一晚上沒回去她們會擔心。”
“你說這個啊,剛才你在做問詢的時候,我已經讓這裡的其他學生幫你帶過話了,放心吧,好好休息。”
老師又打了一個長長的大哈欠,看起來相當疲憊了。
“是,我知道了。”
得到了北川涼的回覆後,對方也是頭也不回地直接走進了旁邊的一個單人帳篷,看上去是打算直接休息了。
北川涼有點頭痛地揉了揉眉心,重新向椎名日和的帳篷走去。
最先發現北川涼不見的人是坂柳有棲。
其實在這場暴風雨夜裡,三人帳篷裡的三個女生間的氣氛並沒有北川涼想象中的那麼劍拔弩張,甚至還算得上是交談甚歡。
原因便是堀北鈴音最先丟擲的,關於椎名日和的話題。
在今天上午聽到了對方的爆炸性發言後,堀北鈴音便將這個情報共享給了一之瀨帆波與坂柳有棲,包括椎名日和會在近日就向北川涼告白的這個可能。
其實在今天之前,在場的三個人中也都注意到了椎名日和本人對於北川涼的感情,但喜歡是一回事,真正的告白又是一回事。
告白是凱旋的讚歌,而不應該是衝鋒的號角。
對於堀北鈴音、一之瀨帆波以及坂柳有棲來說,她們一直奉行的理念本質上也都是這樣,更多的是希望自己與對方的感情能夠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走到最後。
一之瀨帆波不敢逼迫北川涼做出選擇,堀北鈴音不屑逼迫北川涼做出選擇,坂柳有棲不能逼迫北川涼做出選擇。
所以即使在北川涼發表了希望讓所有人都能幸福的言論後,她們就陷入到了進退兩難的困境中。
因為她們很難接受北川涼的想法,但更難直接去否定對方的想法,甚至從他身邊離開。
“所以,你們覺得涼會答應椎名同學的告白嗎?”
“如果涼是被女孩子告白就會接受的那種型別,他也不會拖到現在。”
坂柳有棲語氣冷淡地回答了堀北鈴音的問題:
“而且涼自己也很擅長提前拔掉關於告白的flag。”
“他是最清楚的,只要不拒絕也不答應就好。”
“聽起來像是甚麼渣男原則。”
“才不一樣。”
一之瀨帆波否定的很快:
“涼很主動,也很負責。”
“那就是太主動太負責了,每個人他都要去關心,是吧?”
坂柳有棲笑了一聲:
“這簡直比渣男還可怕。”
她又想起北川涼為她做的事情,從漸凍症的病房到白色房間,明明做了很多但是又好像甚麼都不需要回報,這種落差感才是讓坂柳有棲真正感到煩悶的原因。
“我要去問問涼,反正今晚也不會有人來巡查。”
坂柳有棲搖了搖頭,突然站起身來拉開帳篷,冰冷的風雨一下子就拍在了她的臉上,但她依然毫不在意地頂著雨往不遠處的北川涼的帳篷走去。
一之瀨帆波和堀北鈴音不約而同地皺了皺眉頭,也同時站起身來跟在坂柳有棲的背後。
不管從任何角度來說,她們都不會樂意見到坂柳有棲和北川涼在這個暴雨夜裡待在一個帳篷裡。
“……不在。”
但很快,坂柳有棲那邊卻傳來了驚訝的聲音,帳篷裡的睡袋已經空了,乾瘦地蜷縮在那裡,像是裡面還躺著一個人,但是手伸進去後,只剩下了一點點的最後的餘溫。
坂柳有棲不死心地爬到帳篷裡面把整個角落和睡袋裡都摸了個遍,也最終沒能在哪個旮旯裡找到一丁點人跡。
“不在?”
她又疑惑地喃喃自語了一遍。
身後的一之瀨帆波和堀北鈴音此時也走近了來,同樣確認了北川涼失蹤的事實,堀北鈴音還打算在四周找找對方會不會出去上廁所了,但一之瀨帆波卻已經毫不猶豫地直接動用了手表的緊急聯絡功能,向學校傳送了請求的訊息。
這是今天的通知裡說過的:
如果在暴風雨中學生們如果遇到困難,可以緊急聯絡學校尋求幫助。
“您好,請問發生了甚麼事情了?”
堀北鈴音還沒緩過神來,就聽見一之瀨帆波語速極快,聲音相當低沉地敘述道:
“一年D班北川涼小組,組長北川涼出現失聯。”
然後,一之瀨帆波的語句一瞬間破碎了起來,她似乎想要竭力地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但是卻沒能做到:
“手錶應該是有GPS的定位功能的吧,請立刻……如果涼……不,附近也沒有聽到緊急鈴聲,而且,涼的身手——”
與平日裡的印象完全不同,甚至就連電話那頭的校方人員都緊張地吞嚥了一下口水:
“請您先冷靜一下,我想先問一下,請問北川同學失聯有多久了?”
“……就是不知道才讓你去查的——啊”
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堀北鈴音和坂柳有棲看著似乎有些失去理智的一之瀨帆波,莫名地想起了前兩天對方對她們兩人說的那句不算警告的警告。
“請問,是一年D班的北川涼小組,對吧?”
但電話那頭突然換了另一個聲音,讓三個人微微一愣。
“……是。”
“你們的組長北川涼在今天晚上因為某起事件被學校臨時徵調了,就像今天你們在課題中看見的那些三年級學生一樣,所以並不需要擔心。”
“至於更詳細的情況,嗯,正好那邊也有通訊,那我就直接轉過來了。”
短暫的沉默後,再次出現的聲音卻相當熟悉。
“你好,請問是一之瀨同學嗎?”
椎名日和輕聲地開口詢問道,出於平日的初印象,在收到了老師讓她幫忙聯絡北川涼小組報平安的任務時,她直接就選擇打給了在年級里人氣最高,也是被公認最溫柔可親的一之瀨帆波。
“椎名日和?”
被直接叫了全名,椎名日和也有點愣住,但是很快又回答道:
“是,我是一年C班的椎名日和。”
“涼在你那邊嗎?”
“姑且是這樣。”
聽到椎名日和爽快地承認後,連堀北鈴音和坂柳有棲都有些坐不住了,連忙湊上前問道:
“到底發生甚麼事情了?”
“為甚麼涼會在椎名同學那裡?”
“不是說被學校給臨時徵調了嗎?”
接連的三個問題讓椎名日和也一時不知道回答哪個好,只能是簡單而又精煉地敘述了一遍事情的經過,包括龍園翔受傷、北川涼前往援救、她們小組的營地被緊急徵調為臨時醫療營地等等。
“對了,因為雨還沒停,今晚涼就不回去了。”
“就這樣,你們也不用擔心,早點休息吧。”
說完這些後,椎名日和相當乾脆地結束了這段通訊:
“晚安。”
“嗯,就是這樣,我可是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椎名日和鼓著臉頰向北川涼表示抗議:
“我還讓她們不用擔心,早點睡覺,甚至還祝了晚安。”
“……我倒是覺得這些話嘲諷的感覺倒是更重一點。”
北川涼無奈地向面前的椎名日和攤手道。
“其實就是這個意思。”
椎名日和收起了無辜的表情,笑眯眯地回應道。
她只是有些時候會比較天然而已,又不代表甚麼都不懂。
除了關係很好的輕井澤惠以外,椎名日和很難說自己能對和自己喜歡上一個人的其他女生抱有甚麼親近的想法。
畢竟僅僅是因為坂柳有棲的名字,她就能直接拒絕去看有棲川有棲的推理小說,即使對方被譽為日本的埃勒裡·奎因。
“話說回來,涼有看了我上午給你的那個漂流瓶了嗎?”
緊接著,椎名日和向北川涼問出了這個問題,雖然沒有露出甚麼特別的表情,但是背在身後的雙手卻扭捏著絞在一起。
在過去的人生裡,椎名日和的人際關係網路一直都非常狹小,旁人也總是對她給予不好接近的評價,畢竟喜歡看推理小說的女生在國小生中實在太過稀少。
因此椎名日和也思考過自己為甚麼會喜歡推理小說。
最終她在推理小說的二十條守則裡找到了答案。
【推理小說二十條守則第十九條:推理小說裡的謀殺應該出於私人動機,國際大陰謀或者間諜之間的殘殺內容屬另外一類的小說。】
【謀殺案應該有現實感,使讀者能投入,有一個機會去宣洩內心壓抑已久的感情。】
從這個角度上來看,推理小說和班裡的女孩子們閱讀的青春戀愛小說乃至偶像劇都並沒有甚麼區別。
她們都只是在那些情節和人物中投入了自己的情感。
只不過有些人很容易就能找到交流的物件,有些人卻不能。
因此只能將那份感情帶進下一本書裡,下一個案件裡,直到她遇見了北川涼。
但話又說回來,椎名日和並沒有從兩人平日裡交流最多的推理小說中抽出一段經典的句子作為自己的告白。
她選擇了《暴風雨》,取自北川涼所熱愛並投身過的戲劇。
原因很簡單。
椎名日和並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看過這方面的書籍乃至影視作品,但是她閱讀的第一本推理小說,大名鼎鼎的《福爾摩斯探案集》的第一章就已經教給了椎名日和非常重要的一點:
“兩個人在一起住的話,最好能夠先彼此瞭解,對方的喜好、缺點,開誠佈公才是最好的。”
福爾摩斯這麼說道,然後他介紹了自己會抽菸、要經常做化學實驗,偶爾也拉小提琴。
華生說他同樣抽菸,不在意福爾摩斯的化學實驗,養了一條小狗,討厭吵鬧但是可以接受水平高超的小提琴演奏。
於是。
他們成為了推理小說裡最棒的同租兼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