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極優秀的政治家,應該追求更高的東西。例如說,對於想吃壽司的客人,也能順利地推銷出咖哩或者牛肉蓋飯,並且還能讓他們感受到最大限度的滿足。
綾小路篤臣回憶著十年前與直江仁之助的那場談話,他當時便用著這番話打動了對方,再加上毫不畏懼的精神,從而獲得了對方的信任併成為了白色房間計劃的主事人。
一味地回應期待被輿論裹挾著疲於奔命,倒不如將自己要做的事情先一步地用輿論提前造勢,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鬼島系便一直秉持著這樣的方針,也難怪會成為近些年來讓直江系都感到威脅的另一大派系。
這也是綾小路篤臣如此篤定這次的事件一定是鬼島系進行幕後推懂的原因,因為在過去的幾年裡,他們將這一套已經玩弄的爐火純青。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就是最好的例子,明明每年只能向社會輸送不過百十個,如果僅計算A班的話,只有四十個不到的所謂人才,但在名氣上卻完全成為了國內知名的高中,為鬼島本人帶去了大量的曝光,甚至能堂而皇之地作為政績的重重一筆而記下。
“綾小路議員,已經到了。”
司機的話打斷了綾小路篤臣的思緒,隨著車子的緩緩停下,綾小路篤臣也眯著眼打量著東育的景象。
或許是因為正在上課,道路邊都見不到幾個學生,與深山中的白色房間不同,坐落於人工島上的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佔地面積相當寬廣,單論起這個,就連國內不少有名的大學都不一定比得上。
“綾小路議員,理事長已經在接待室等待多時了。”
注意到了綾小路篤臣的到來,早就預備好的校方人員便主動上前低頭致意。
“知道了。”
收回了打量的目光,綾小路篤臣跟著男人走進了接待室,坂柳成守已經泡好了茶水,安靜地坐在那裡,見到綾小路篤臣的到來,也是站起身不鹹不淡地說道:
“綾小路老師。”
雖然稱呼和過去沒甚麼兩樣,但綾小路篤臣也很清楚兩人的立場已經和之前不同,因此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應道:
“坂柳……理事長,說起來還沒來得及恭喜你呢,明明當年你也是白色房間計劃的一員,沒想到現在已經接任東育的理事長一職了。”
聽出了綾小路篤臣話中的綿裡藏針和諷刺之意,坂柳成守只是搖搖頭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我現在也依然很尊敬綾小路老師。不過,我就是因為贊同我父親創設這所學校的想法才決定繼承理事長職位的。綾小路老師,這點您是最明白的吧?從我父親那時候開始,這所學校的方針就沒有任何改變。”
“我不打算否定你的做法。你要繼承父親的意志也沒關係。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為甚麼要讓涼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綾小路篤臣冷笑了一聲,開始用北川涼的話題追問起坂柳理事長。
他當初答應坂柳成守,同意讓他把北川涼帶出白色房間也有自己的考量,一方面便於直接加速第五期生的進度,另一方面也沒覺得這個已經藥物成癮的孩子能鬧出甚麼結果來。
即使直江系不能直接表現出支援的意願,這麼多年下來,白色房間本身也已經成長為了一個龐然大物,藉助著收養教育私生子的名義和不少政界財閥的人士都搭上了線。
這也是北川涼計劃中的一點,因為他目前鼓譟而出的與白色房間相關的正面輿論對於這些將私生子們送進白色房間的大人物們來說,其實反倒是一件樂見其成的事情。
畢竟他們當初將自己的私生子們送進白色房間的時候,從綾小路篤臣嘴巴里說出的,也都是這些人才培養的鬼話。
這樣一來,如果北川涼直接揭露白色房間計劃的本質的話,反而會在明面上直接撕破不少人的麵皮,最後魚死網破也猶未可知。
而對於綾小路篤臣來說,在下定了決心後,他也必須或者說不得不,去回應這些人的期待。
“如果我說那全部都是涼自己的主意,綾小路老師會相信嗎?”
“那我覺得這倒是個和天上掉下來一塊能治好先天性心臟病一樣的奇蹟。”
坂柳成守聞言只是笑笑,他頷首說道:
“我倒是巴不得這樣的奇蹟能多來幾次。”
“好了。”
綾小路篤臣揮手打斷坂柳成守的話題,他緊緊地盯著坂柳成守的眼睛:
“那個孩子呢?我要見他一面。”
“看來綾小路老師這次也是有備而來。”
“畢竟我這裡有他想要的東西。”
綾小路篤臣自覺已經掌握了對話的主導權,大膽地推測道:
“讓我來猜的話,你們應該就是用白色房間裡的孩子來和涼進行交易……不,應該說哄騙才是,畢竟只是個小孩子。”
“綾小路老師這麼看不起小孩子嗎?”
“如果是像清隆那樣的孩子,我自然會看重幾分。”
綾小路篤臣摩挲著手裡的茶杯,挑了挑眉毛說道:
“不過我還真是沒想到你為了造這個局,居然捨得把女兒都賠上去當配角。”
“所以到頭來綾小路老師還是不相信涼的能力嘍。”
“當然,文化祭那場戲不過是提前準備好的劇本,對吧?”
“那就隨綾小路老師怎麼想了。”
無奈地搖了搖頭,坂柳成守覺得自己也是大冤種,從那個隨身碟開始,自己每次說真話都沒有人信的感覺還挺鬱悶。
“不過涼確實希望見您一面。”
“這就是你把見面地點選在這裡的原因吧。”
綾小路篤臣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這裡畢竟是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他平日裡隨身帶著的保鏢和其他人也被阻攔在了外面。
“畢竟我們也不希望你再刺激到那個孩子。”
“說的好聽。”
綾小路篤臣輕蔑地搖了搖頭。
時隔了大概快一個月,再次見到綾小路篤臣,北川涼卻沒有一點對方預想中的慌張或是說瑟瑟發抖的樣子。
綾小路篤臣皺著眉頭放下了手中的茶,白色房間計劃最基礎的理論便是小艾伯特實驗,可以說,白色房間的每個孩子從小就被刻印上了對白色房間以及綾小路篤臣本人的天然的畏懼。
就像八神拓也明明身體素質相當強悍,甚至連殺人的想法都覺得稀鬆平常,但是在面對白色房間的人員時卻像一個嬰兒般根本無法反抗,畢竟白色房間也不願意教一群白眼狼出來。
按理說,相比於其他白色房間的試驗品,受到自己更多折磨的北川涼應該會表現出更明顯的敬畏乃至恐懼。
但那雙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黑色眸子裡卻全然找不到一點這方面的情緒,反而莫名地讓綾小路篤臣有些心悸。
“想知道白色房間裡現在的情況嗎?比如說你的那些朋友?”
迅速回過了神,綾小路篤臣趕緊先一步開口以求把握住對話的主導權,同時微微前傾著身子,這是一個能給面前孩童更大心理壓力的動作。
“我不用知道,很快那些媒體就會讓我知道的。”
面對著綾小路篤臣咄咄逼人的態勢,北川涼反倒是不緊不慢地回答道,看著對方欲言又止的表情又出聲打斷道:
“你既然決定來到這裡,就說明也打算曝光部分的白色房間。”
“畢竟東育這兩天的校門周圍已經蹲了不少的小報記者,大概再過一個小時,綾小路議員秘密前往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新聞就能發出來了吧。”
被北川涼篤定的話給噎了一下,綾小路篤臣這才收起了一開始的輕視之心,很快轉變態度說道:
“涼既然選擇這麼宣傳白色房間,那我們白色房間自然也不能縮著,所有的資源一定也會投入到你的身上去。”
北川涼聞言便知道了綾小路篤臣的想法,對方確實想要吃下這一波龐大的聲望,但是白色房間確實也不好全盤地暴露,因此便只想順勢推出北川涼一人作為白色房間的代表進行宣傳。
見北川涼露出沉思的神色,綾小路篤臣也是趁熱打鐵: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不過只是想捧殺你,順便糟掉白色房間的名聲罷了。”
“難道綾小路先生覺得我在白色房間裡過的更好嗎?”
北川涼不經意地展示出自己左臂的針孔痕跡:
“哪怕東育確實是在利用我,那也是我願意的。”
“這麼說,東育給你開的條件就是你一人的自由嘍。”
“難道涼忘記了嗎?這一人份的自由還是我施捨給你的。”
綾小路篤臣覺得自己已經猜對了一些東西,他笑了一聲後說道:
“倒不如說,白色房間裡所有孩子的自由,都掌握在我的手裡。”
既有威逼的意思,語氣又帶著籠絡般的利誘。
就像綾小路篤臣來之前便想到的一樣,北川涼對於白色房間裡的某些人一定懷有著眷念之情,不然絕對不會在逃離那裡之後再願意重新提起。
這個時候的他倒是有幾分相信北川涼本人的才能以及坂柳成守剛剛的話了。
從這幾段對話來看,如果說北川涼真的是能夠戰勝坂柳有棲的天才,那將會是比綾小路清隆更成功的試驗品。
因為他是有感情,甚至感情無比充沛的天才。
綾小路清隆雖然在才能上得到了綾小路篤臣的認可,但是他也很清楚對方的缺陷,似乎是從出生開始,綾小路清隆就一直表現的相當淡漠。
想到這裡,綾小路篤臣自己的心頭反而多了幾分火熱。
“東育希望捧殺你來增加他們那邊的聲望,但是白色房間也有能力去培養你。”
沉吟了一下,綾小路篤臣又補充道:
“雖然過去白色房間確實對你和同期的孩子們進行了不人道的行為,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如果沒有白色房間,你們這些棄嬰也活不到現在,更遑論接受教育。”
“這樣說,我倒是還應該感謝你,感謝白色房間嘍。”
“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而且,你也不要以為現在可以像這樣人五人六地和我討價還價,歸根到底是因為白色房間現在需要這麼一個角色。”
綾小路篤臣的變臉相當迅速,剛才還和和睦睦的,現在卻突然面色陰沉了下來,鷹隼般的銳利目光不斷掃視著北川涼。
但是讓他有些氣餒的是,這份威勢和脅迫似乎完全沒有起到甚麼作用,北川涼依然是一無所動:
“既然是各取所需,討價還價才是正道吧。”
“許多事情並不是只有支援和反對,總要討論出一種大家都能接受的成果。”
北川涼的話莫名地讓綾小路篤臣想起了當年從直江仁之助那裡聽到的教誨,但是從一個孩子的嘴裡說出卻感覺相當古怪。
或許從他答應來到這裡進行秘密談判時,自己就已經喪失了話語的主動權,因為歸根結底還是他膨脹的野心,想要試著火中取栗。
“那就開門見山地說吧。”
綾小路篤臣張開手指:
“白色房間確實需要你的勝利,在這點的基礎上,可以配合你的行動,而你需要做的,便是提高白色房間的輿論聲望,當然,是正向的。”
“如果可以做到的話,第四期和五期生中那些你在意的孩子,我都可以像對你一樣,歸還他們的自由。”
北川涼聽出了綾小路篤臣的用意,事實上,對方也從來沒有熱切地期望過白色房間計劃的真正成功,就像他的上頭直江仁之助一樣,只是希望在教育,這個國民最為關心的問題上做出一些能被看見的成績,為自己積攢更多的政治聲望而已。
綾小路篤臣的用意很明顯,他也已經受夠了這十年裡的蹉跎,期冀能快速變現白色房間計劃的聲望,直接作為晉升之階。
至於之後的事?綾小路篤臣才不會在乎。
只要能夠達成目的,他連親生兒子都可以棄之不顧,作為政治作秀的道具。
這場鬧劇的背後本質也不過是一場更大的政治作秀。
只是誰都不想退出,誰都無法退出。
從白色房間這個名字被曝光後,綾小路篤臣的選擇就只剩下了那麼幾條。
所以北川涼並不意外。
“那麼,合作愉快。”
“涼又走了。”
坂柳有棲扶著窗欄看著離去的汽車感嘆道。
“不用擔心他,白色房間現在沒法動他。”
坂柳成守伸了個懶腰:
“反正你們明天還會再見的,當然,是作為對手。”
“嗯,我知道。”
坂柳有棲輕輕地點了點頭,雖然這也不過是一場演戲,但是還是會覺得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第一次遇見了能作為對手的人,第一次擁有了除開父親外可以去愛的人,兩件愉快的事情疊加,卻反而覺得心煩。
總感覺有甚麼重要的事情被忽略了一樣。
雖然按照北川涼本人的說法,他的目的只是為了終結掉白色房間這個苦痛的輪迴,解放掉那些和自己境遇相同的孩子們。
車子徹底消失在了視野中,坂柳有棲重新回到沙發上坐下,隨手拿起桌面上的一本書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看了起來。
那是莎士比亞的著作合集:
【這場殘暴的歡愉,終將以殘暴終結——《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二幕·第六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