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甚至都讓我有些懷疑白色房間的那種教育理念是不是真的卓有成效……”
坂柳成守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神情有些複雜地看向對座的北川涼。
“白色房間的教育理念並不成立,如果非要說的話,我應該和有棲是同一種型別的,天才?”
北川涼一邊說著一邊瞥向坐在自己旁邊的坂柳有棲,自從今天的文化祭結束後,他能感覺到對方似乎對他的興趣又指數型地上升了一倍。
剛才的話顯然讓坂柳有棲十分受用,坐在沙發上的她輕盈地晃動著纖細白皙的小腿,看起來心情不錯:
“我也覺得涼說得對,他自己出色不過是因為天生的資質而已,如果白色房間的教育方式是正確的話,也就不會只有他一個人脫穎而出了。”
“不不不,白色房間裡還是有很多不遜於我的朋友……”
“現在就不用演了吧,不就是想保住你熟悉的幾個人嗎?”
坂柳有棲輕笑了一聲,她只用了一會便明白了北川涼在當時莫名其妙點出兩個白色房間人員的姓名的用意,特別是還細緻地說明了髮色和瞳色。
她隨手點開論壇上熱議的幾條帖子,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和坂柳家的主動配合下,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和白色房間這兩個名次幾乎是一夜間風靡了開來。
說到底,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畢竟是這兩年東京乃至全國教育界裡炙手可熱的名牌學校,某種程度上白色房間也算是蹭了它的熱度罷了。
由於東京高度育成中學本身的獨特性,包括但不限於每年數量極少的招生名額、近乎百分百的升學就業率、龐大的投入支援和全封閉式的管理,這些年來,可以說民眾中支援東育的有,不滿東育的也有,網路上互相對立又不需要成本,熱度自然節節升高。
甚至,對於社會上層的不少人來說,整件事情更像是某種訊號。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一直都是鬼島系的得意之作,上一屆東育的理事長,出身於坂柳家的坂柳老爺子也是鬼島系的得力干將,因此這些年來東育的高投入和高曝光本質上也是一種雙向的合作。
鬼島需要東育這樣一個好看的所謂面子工程,而東育也需要鬼島系背後資本的支援和站臺。
要知道,關於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佔據過多社會資源這件事情這幾年來每年都要被翻來覆去地炒上幾番,但最後東育還是存在到了如今。
而白色房間,不少人確實對這個突兀冒出來的名字沒甚麼印象,但是被同時曝光的【綾小路】這個姓氏卻並不難查,很輕易地就能鎖定到近年來崛起的議員綾小路篤臣身上,而綾小路篤臣又是直江系的首領直江仁之助看重的後輩。
再聯絡到這幾年裡鬼島和直江圍繞著總理大臣職位的明裡暗裡的爭鬥,整件事情一下子就有些玩味了。
但是這兩派說到底也只是國內勢力較大的兩個派系,秉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原則,不少兩派之外的人士也不介意去順手推舟一把,打算看看事態的後續發展。
甚至由於保密工作過於出色的緣故,不少直江系的議員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個計劃,更讓北川涼沒有想到的是,居然有一個直江系的愣頭青還以為是一個一步登天的機會,直接在不清楚白色房間內幕的情況下為了選票頗為曖昧地暗示了幾句白色房間的事情,話裡話外都是東育不如白屋的意思。
真真假假的訊息在網路論壇上發酵的速度極快,被三年A班用作紀念的那段北川涼相關影像也廣為流傳開來,各路小報營銷號更是抓耳撓腮地分析北川涼話裡的每一個字,一副這個熱度吃定了的打算。
而北川涼提到的白色房間的兩人自然也被人提溜了出來,很快便被某知名小報以此為根據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相當噱頭的稿件:
《前白色房間知情人士絕密爆料!天才神童涼竟不是白色房間裡最優秀的學生?》
看著坂柳有棲遞來的手機上顯示著的新聞標題,北川涼也是感覺有些好笑。
不過對於他來說,這也是北川涼一開始就希望達成的目的。
這是拋給白色房間的問題。
利用公眾的輿論構建出名為知名度的保障,用自己的名號為她們加冕,只要北川涼引起的轟動足夠大,她們兩人就能像這篇新聞的內容和標題一樣不斷吸引人們的關注。
不過……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文化祭的來賓其實有不少都是像神崎父子這樣的政財界人士,雖然當時臨時起意時就已經想過,但是他本人引起的騷動還是有些超出北川涼的預計。
“其實我也是聽到那裡才反應過來的。”
坂柳成守摸了摸北川涼的頭,他一開始還有些懷疑北川涼是不是被白色房間的理念給洗腦了,但那個時候才回過了神。
北川涼從頭到尾對白色房間抱有的都是憎惡的情緒,但是他依然對白色房間內的一些人存在著留戀。
坂柳成守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因為代表著從白色房間裡長大的北川涼還保留著強烈的情感,愛與憎,基本但是足夠。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因為後續還需要坂柳家的幫助,所以北川涼這個時候也是索性敞開了話:
“我本人並沒有實際上摧毀白色房間的能力,雖然我相信日後有一天可以憑藉我本人的力量去親自終止這個計劃,但誰都不能保證那個時候的白色房間已經變成了甚麼樣子,毀掉了多少和我一樣的試驗品。”
北川涼並沒有那麼多的時間,而且白色房間裡的孩子也等不了那麼久。
“而如果我直接用自己的遭遇去揭露這個計劃的話,不論是否成功,但可以確定的是白色房間裡和我相關的一切一定會被銷燬抹去。”
被封印了所有身份相關天賦的北川涼在這次模擬中並沒有顯赫的背景,【婚約】道具到現在也沒展現出相應的作用,如果採用這種做法的話,很大機率是濺不出一點水花。
最多也就是讓那個男人出來鞠個躬說一句道歉,然後毫不猶豫地封印掉這段過去涉及的所有試驗品和資料資料。
白色房間的目的要求它們日後一定需要是可以公諸於世的,也就意味著早期樣品收集的這一段初創期是一定需要抹去的。
像是白色房間這樣的計劃,做出來就是實打實的功績,失敗就是實打實的醜聞。
而恰恰掌握白色房間的,是一個無法接受失敗,已經往這個計劃裡投入了過去黃金的十年人生,甚至親生兒子的不擇手段的男人。
“所以,綾小路篤臣不能否認。”
“而且要配合著我演完這場戲。”
“他的出身決定了他沒有第二次翻盤的機會,他已經在白色房間這個計劃中壓下了所有的籌碼。”
根據現實的時間線,綾小路篤臣足足在這個計劃中投入了二十年,而且是對於一個政客來說可以說是黃金期的三十歲到五十歲。
這也是他會對綾小路清隆如此執著的原因。
只有這個接近成功的試驗品,才能證明他的付出,證明白色房間這個計劃,證明他的……成功。
坂柳成守點了點頭,極為欣賞地看了北川涼一眼:
“其實從我最初認識綾小路老師那時候起,他就從來沒有變過。”
“他是一個始終雄心勃勃的,野心無限擴張的人。”
“正是靠著這份不屈的意志,他才能走到直江的面前,也獲得過我的尊重。”
“而這種人最擅長也是最喜歡的,從來都是火中取栗。”
“而且,現在我們所製造的輿論對於他,對於白色房間來說其實並不是一件壞事。”
避免魚死網破的方法自然是要讓對方相信可以將掙脫出這條由慾望編織的漁網。
“不過說到底,我更好奇的是,涼為甚麼會堅定地覺得我會站在你這一邊呢?”
說到這裡,坂柳成守一下子收斂了臉上的笑容,他面色嚴肅地盯著北川涼。
作為在政財界都頗具聲望的坂柳家的家主,坂柳成守哪怕再溺愛自己的女兒,再對北川涼的出身抱有愧疚般的補償欲,但他畢竟是坂柳家的家主。
注意到了父親語氣的變化,坂柳有棲皺了皺好看的眉毛,開口給北川涼解圍:
“因為爸爸說過只要涼能戒掉藥物,就是我們的家人了,一、家、人!”
坂柳成守苦笑了一聲,他抱有這個念頭的時候可不知道這個隨手從白色房間裡帶出來的孩子居然有著轉瞬就把坂柳家給拉下水的能力。
“因為想要超越別人的方法只有兩種。”
“提升自己,以及貶低他人。”
北川涼這樣回答道,他同樣對坂柳成守回敬以堅韌的眼神。
“……真難想象你這些年都在白色房間裡學了些甚麼。”
沉默了一會後,坂柳成守才捂著額頭笑了一聲:
“好吧,我認可你了。”
“那你接下來的計劃呢?”
四十歲的男人,自己最敬重的父親低頭向一個孩子詢問,看起來頗為滑稽的畫面此時正發生在坂柳有棲的面前。
其實早在北川涼超越自己登臨排行榜第一的時候,坂柳有棲就已經改寫了對北川涼的印象,但真的看見北川涼神情自若地和父親談論著頗為大人的話題時,坂柳有棲還是有些恍惚。
好像現在站在這裡的並不是那個病懨懨的需要自己照顧的涼了,倒像是一個和父親身份對等的成年人。
面對著坂柳成守的詢問,早已準備好的北川涼也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他笑容滿面地看向坂柳有棲打算開口,但腦海裡卻突然浮現出了另一位少女的身影。
記得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
“聽說過,推理小說家埃勒裡·奎因嗎?”
“埃勒裡·奎因?”
北川涼輕抿了一口紅茶,他隨手翻了翻少女拿出來的書:
“這麼有名的推理小說家,我當然讀過啦,不管是‘國名系列’還是‘悲劇系列’。”
“唔……”
有些苦惱的銀髮少女椎名日和晃了晃小腦袋,她脫力一般地趴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小聲嘀咕道:
“涼到底讀過多少本推理小說啊,還說自己不是推理小說迷。”
“如果我說我讀這些是為了跟日和有更多的共同話題呢?”
北川涼笑眯眯地開口道,他放下手中的紅茶,同樣趴在桌子上,像是故意要對上椎名日和的視線,好看她的反應一樣。
“那涼還真是太——努——力了。”
故意拉長了聲調,像是要掩蓋自己的羞澀一樣,椎名日和不滿地用書脊輕輕地敲了敲北川涼的腦袋。
“其實埃勒裡·奎因本人的生平故事作為一部推理小說的話,也相當精彩呢。”
“涼又要開始顯擺了。”
“只有在日和麵前才會顯擺這種知識的。”
“唔……”
看到椎名日和一副被自己輕鬆破防的嬌俏模樣,北川涼也是收起了再逗逗她的心思,轉而開口講起埃勒裡·奎因的故事。
其實他早就知道作為推理小說迷的椎名日和不可能不知道對方的故事,但有時候重要的從來不是故事。
在午後和煦的陽光下撐著頭漫不經心地開口,北川涼的語調也和陽光一般的溫柔:
“埃勒裡·奎因實際上是一對錶兄弟共用的筆名,也就是說埃勒裡·奎因實際上是兩個人。”
“1932年,他們兩人先用埃勒裡·奎因的筆名發表了《希臘棺材之謎》,在這部作品一舉成名後,再用巴納比·羅斯的筆名發表了《X的悲劇》,並且用後者的名義極力地挑釁前者。”
“兩本推理小說的質量都高的離譜,而挑釁風暴又引發了強烈的輿論關注,一時間全美國推理小說圈子都為這個事情撕得不可開交。”
“緊接著,兩人又分別帶上面具各自以兩個筆名的身份進行公開辯論和駁斥,一邊作秀一邊出新作,由於人氣高漲,後續的每一部作品都炙手可熱。”
“這個把戲直到四年後才被戳穿。”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兩人這幾年的推理小說都非常經典,但這四年裡的騙局卻讓兩人收貨了更高的人氣和利益。”
“這就是我,內卷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