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會。”
北川涼的聲音讓原本已經半隻腳都離開的堀北鈴音重新停下了動作,不過她也沒有回頭,好像在等待著北川涼的下一步指示一樣。
“為甚麼會突然給我送這個?難道說是賄賂嗎?”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用便當來賄賂評委的呢。”
北川涼的聲音帶著點點的揶揄,即使背對著對方,堀北鈴音似乎都能想象出他臉上調侃的笑容。
見堀北鈴音還是一動不動,北川涼索性自顧自地開啟了便當盒:
“看起來還不錯,不過可以介紹一下這是甚麼料理嗎?”
“我好像從來沒見過。”
堀北鈴音癟了癟嘴巴,她艱難地轉過身,小聲地說了一句:
“冬陰功。”
“沒有聽過。”
北川涼笑了笑,用湯匙嚐了一口後說道:
“不過味道還可以。”
“其實我平常也會在家自己做料理,可以說說具體的做法嗎?”
“網上有現成的菜譜,可以查到,然後照著清單買來食材順著步驟做就可以了。”
堀北鈴音的背倚在房門上,她沒有離開但是也沒有靠近:
“並沒有甚麼值得誇讚的。”
事實上,在與佐倉愛裡的談話之前,堀北鈴音從來就沒有覺得料理是一項值得驕傲的技能,當然,這也和她從來沒有和他人分享過自己的料理有關。
北川涼一邊吃著料理一邊打量著堀北鈴音。
對於堀北鈴音來說,相較於料理的口味來說,她其實會更加註重料理的功能性。
其實本質還是堀北鈴音做任何事情都會帶有非常強烈的目的性。
沒有意義的事情絕對不會去做,而這個【意義】又是由她本人所界定,再加上堀北鈴音狹窄的個人視野,才會導致她最終形成這種看起來非常難以理解的行事風格。
就比如現在他正在吃的這道菜。
冬陰功確實是一道好料理,但是同樣也有著非常明顯的忌口,因為主材料是蝦,且菜品本身口味較重,所以對於海鮮過敏或者胃腸道不適的人群完全不適合,甚至很有可能會引發不良反應。
只能說在對他人飲食習慣和忌口一無所知的前提下選擇冬陰功這道對女性來說頗為滋補的料理,還真是有堀北鈴音的風格。
乾脆逗一逗她好了。
堀北鈴音本來看著北川涼一口一口吃的正歡,正打算在對方吃完後向他主動提出希望能以後勤之類的身份加入到戲劇部的想法,但是下一瞬間就看見北川涼手裡的湯匙一下子掉到了桌子上。
“怎麼了?”
“這道菜用的是甚麼食材?”
北川涼眉毛都絞到了一起,額頭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虛汗。
“蝦啊。”
堀北鈴音連忙說道,她趕緊走上前:
“你不會有海鮮過敏吧。”
“我一直都吃不了海鮮,嘖。”
北川涼用手捂著肚子,咬牙切齒地回答著。
“我,我送你去醫務室?”
即使是堀北鈴音,面對著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也不禁有些慌神,畢竟如果對方要真是因為自己的料理吃出了甚麼毛病來,那戲劇部的大門應該是對自己永久關閉了。
“只是吃了兩口而已,我自己休息會就好。”
北川涼虛弱地開口,他幾乎要把嘴唇都咬出血來,整個人躺在椅子上大口地喘氣。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會有這種忌口。”
堀北鈴音也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畢竟冬陰功這道料理她也偶爾會自己做給自己吃,選中這道菜時也理所應當地覺得沒有問題。
一想到會因此而沒有辦法去到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她甚至完全亂了手腳:
“要喝熱水嗎?或者說熱毛巾?這裡好像沒有……”
視線狹窄,不會考慮他人感受,在涉及到堀北學有關的問題時會無法思考。
其實直到堀北鈴音進入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後,這些毛病依然存在,甚至更加嚴重。
北川涼一聲不吭地看著堀北鈴音,他若無其事地重新坐了起來:
“我沒事。”
堀北鈴音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她先是下意識地感受到了被欺騙後的憤怒,但是緊接著又是如釋重負的輕鬆,兩種感情混雜在一起,甚至讓她都不知道該不該生氣了。
“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你是打算透過後勤的方式進入戲劇部吧。”
北川涼用湯匙攪動著便當盒裡的料理。
“我確實沒有海鮮方面的忌口,但是並不排除戲劇部的其他人都和我一樣。”
“到那個時候,我自然會調查清楚的。”
堀北鈴音很快地反駁道。
“我不相信。”
北川涼乾脆利落地否決:
“我不否定你在料理方面的才能,但是除開料理之外,後勤還要負責演出服及道具的準備與裁剪工作、舞臺的提前佈置工作、燈光與背景音樂的協同工作,每一項都不是單打獨鬥可以完成的。”
“所以我要怎麼才能相信一個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朋友的人的承諾。”
“相信她可以輕鬆地完成這些繁瑣的工作,相信她一夜之間就可以和臺上臺下的每個人都處理好關係。”
“你是不是想說這些東西本來就無所謂,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準備好?”
北川涼直視著堀北鈴音,像是在擊碎她幾年裡給自己構建的一套無懈可擊的觀念。
“你哥哥堀北學已經加入了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學生會。”
“真的很奇怪呢,如果一個人甚麼事情都可以做成的話,為甚麼還要去加入社團?而且還是學生會這種與全校的學生都要構建起聯絡的社團。”
“也不知道他想到自己的妹妹現在還在為了加入一個戲劇部而掙扎,會怎麼想呢。”
“如果你還是這樣固執己見的話,那今年的文化祭我也沒必要帶上你,畢竟你過去除了會讓哥哥進一步失望,似乎也沒甚麼用處。”
這似乎還是自己第一次對堀北鈴音說這樣重的話語,其實說到底自己也沒有干涉他人人生的權利,但是……
北川涼神色複雜地看向已經垂著頭,兩隻手都捏的緊緊的堀北鈴音。
就在兩人之間的氣氛陷入到詭異的沉默中時,房門又一次被推了開來。
“涼,吃過午飯了嗎?我帶了你的一份來哦。”
推門而入的一之瀨帆波手裡同樣提著一份便當,一進來就看見堀北鈴音和北川涼相互對峙著一言不發。
“堀北同學也在?呃,發生甚麼事情了嗎?”
一之瀨帆波試探性地開口問道,她開學的時候和堀北鈴音見過一面,倒是還有些印象。
“沒有甚麼事情,吃飯吧。”
北川涼將桌上堀北鈴音的那份便當盒蓋上,一之瀨帆波也沒再多問,輕巧地將自己手裡的那份放在了北川涼的面前。
“堀北同學要一起吃一點嗎?”
一之瀨帆波對堀北鈴音本人並沒有多大的惡感,主要是不熟,因此也就順帶著客氣了一下。
“我自己帶了。”
堀北鈴音搖搖頭,她將北川涼還回來的那份便當盒又重新開啟,畢竟剛才北川涼只吃了幾口而已。
“冬陰功嗎?這道菜步驟很複雜呢,不過女生吃也有滋補養顏,理氣和胃的效果呢。”
一之瀨帆波好奇地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卻不停,一會的功夫,好幾道精緻的料理便鋪滿了北川涼的桌子。
因為兩個人在同一所學校就讀,所以一之瀨帆波偶爾也會和北川涼共同分享便當,北川涼今天沒有去食堂而是一個人等在這裡也是提前和一之瀨帆波約定好的緣故。
“這個羊肉湯煮了好幾個小時,因為涼和真希、媽媽的口味不一樣,所以是給你單獨開了個小灶哦,畢竟涼不喜歡吃香菜嘛。”
一般來說,羊肉湯都需要香菜來壓住羶味,但是一之瀨帆波知道涼從來不吃香菜,每次吃拉麵都要特意和老闆說明。
堀北鈴音深呼吸了一口氣,冬陰功裡香菜也是必備的一味調料,她面前的這碗裡就點綴著不少的香菜末。
一之瀨帆波在北川涼麵前表現的一直是個很溫柔的姐姐,與一貫元氣滿滿的聲線不同,現在的她聲音更加柔和,如流水般潺潺,嬌美的臉蛋上洋溢著笑意,明眸如星,璀璨動人。
“一之瀨同學是學生會的副會長,是嗎?”
堀北鈴音抬起頭問道。
正笑盈盈地看著北川涼吃著自己料理的一之瀨帆波點了點頭,視線也沒有移開:
“是的,堀北同學是遇到甚麼困難了嗎?畢竟是今年才轉學進來,如果有不方便的地方,可以隨時和學生會反應的。”
“學生會……還負責這個嗎?”
“嗯,只要是學生的問題,都可以來找學生會的。”
堀北鈴音點了點頭,她沉默地一口一口吃著料理。
她過去從來不會和人交流,更不要說接觸社團以及學生會這樣的組織,但是剛才北川涼卻說堀北學已經加入了學生會。
這個事實依然衝擊著堀北鈴音的心靈。
於是直到她吃完了午餐,收拾完手中的便當盒離開這裡,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我還以為她會向你申請加入學生會。”
“嗯?為甚麼?”
“模仿行為。”
“畢竟有人可是一直用「這才是哥哥想要的妹妹」這樣的理由騙自己。無論外表、人格還是成績,一切都是為了哥哥,為了得到哥哥的認可而模仿著呢。”
吃飽喝足的北川涼伸了一個懶腰,他半眯著眼說道:
“所以還挺讓我意外的,鈴音居然沒有半途而廢的意思。”
“不懂。”
一之瀨帆波倒是比較開心地看見北川涼把她帶的料理全部吃完了,淡淡的滿足感和成就感讓她眼睛都亮了幾分。
“那我先回去啦。”
午休的時間也不長,因此一之瀨帆波在收拾完後也迅速起身離開。
“慢走不送。”
北川涼悠悠然地靠在躺椅上隨意地擺了擺手。
“懶死你得了。”
一之瀨帆波哼了一聲後又囑咐道:
“吃飽了別一直躺著。”
“吃飽了不能躺,吃飽了不能坐,吃飽了不能站,吃飽了不能跑,反正吃飽後啥都不能幹唄。”
北川涼隨手拿過一本書蓋在臉上:
“那我還是睡覺吧。”
“別睡過頭就行。”
一之瀨帆波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輕柔地把門給帶上,儘量不發出聲音吵到北川涼。
就當她走出教學樓沒兩步,就看見堀北鈴音正一個人縮在牆角處,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堀北同學?”
略微楞了一下,但是一之瀨帆波還是走了過去,她畢竟是學生會副會長,這些天又聽說了一些堀北鈴音被班裡孤立的傳聞,擔心對方是不是受到了校園欺凌,所以剛才才會在午餐的時候詢問。
“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嗎?”
堀北鈴音抬起頭正好看見一之瀨帆波善意的眼神。
“……我想問幾個問題,可以嗎?”
“如果是我能回答的話,當然可以。”
一之瀨帆波也順勢蹲坐在堀北鈴音的身邊。
“北川部長的口味,或者說忌口,有甚麼注意的嗎?”
堀北鈴音揉了揉眼睛,她彆著臉問道。
這還是她第一次去主動詢問別人的飲食習慣。
“嗯……大概也就是不太喜歡吃辣,偏酸甜口,可以接受蔥花但是不喜歡香菜。”
一之瀨帆波雖然不清楚對方為甚麼要問這個,但還是誠實地回答道:
“不吃蒜,但是蒜泥可以;如果是面類的話,喜歡硬一點的……”
她如數家珍地報了一大堆,以至於讓堀北鈴音都有些訝異了。
居然真的會有將他人的飲食習慣事無鉅細地記下來的女生。
“不過堀北同學問這個是為甚麼呢?”
在說完了自己瞭解的之後,一之瀨帆波才好奇地詢問道。
“因為想透過後勤之類的職位進入到戲劇部……”
堀北鈴音沉默了一會後才如實回答道。
“後勤嘛,我之前也做過呢,而且是劇團的後勤。”
一之瀨帆波倒是想起了自己做過的後勤雜務,那還是北川涼推薦她去的。
“其實料理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不過水平高是最好啦。”
“其實更加麻煩的是各種道具和演出服的準備,要和座長啊演員啊溝通好多遍,做出符合他們要求和舞臺風格的才可以。”
一之瀨帆波毫無保留地說著自己的心得以及一些經驗。
“所以涼也說過,一場戲劇的成功不光是演員的功勞,每一個人,包括後勤的雜務也同樣值得被稱讚。”
“畢竟,即使是最不需要配角的獨角戲,演員也不能光著身子黑燈瞎火地上場吧。”
“嗯。”
堀北鈴音緩緩地點了一下頭,視野的末端,一輪金色的太陽正碩大且寧靜地在城市的高樓間慢慢上升至最高。
“非常感謝。”
【堀北鈴音的心境發生變化,人生軌跡出現偏移。】
【解鎖條件已達成。】
躺椅上的北川涼猛然睜開了眼。
甚麼東西?
重生到現在一直沒有任何動靜的【人生重開模擬器】第一次出現了反應。
藍色的主頁面上,灰色而未解鎖的【Chapter:堀北鈴音的隆冬幻夢】居然變為了可選取的亮色。
“模擬器嗎?”
北川涼在短暫的慌亂後迅速平靜了心情,他用抽屜裡翻出的小刀割開了自己的掌心。
他最恐懼的是自己現在仍然處在一場所謂的模擬中,如果現在的一切都是虛假的話……
疼痛感十分真實,北川涼握緊了手掌,血一點點地滴到了桌面上。
【透過簡短的文字描述,對未來可能發生的走向進行模擬】
但是北川涼仍然沒有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