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有多久沒和他單獨談話了啊,居然會害怕到這種地步。”
“你哥哥又不是甚麼會吃人的惡鬼。”
北川涼儘量用調侃的語氣緩解著堀北鈴音的緊張情緒,但是對方卻還是像一個小孩子一樣拽著他的衣角不放,這個姿勢微妙到已經有人注意到了這邊,北川涼也就只能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大概……有三年了。”
堀北鈴音這樣說道,即使減去堀北學入學的兩年,她也足足有接近一整年的時間沒有和對方交流過。
在這三年裡,她只是在追隨著一個虛幻的影子。
“其實最初哥哥得知我也報考了這間學校時,是有發資訊來讓我放棄的。”
堀北鈴音低著頭小聲說道:
“只是當時我並不沒有聽而已。”
“我想或許就是因為這個,他才不願意見我。”
明明入讀了同一所高中,但是感覺彼此的距離還是很遠,如同現在的D班和A班之間的那道鴻溝。
“我已經幫你撥通了。”
北川涼在上一次模擬的時候早就品鑑過這兩人扭曲的關係了,懶得再聽一次的他直接奪過了堀北鈴音的手機撥通了堀北學的電話。
“誒誒誒誒?”
意外的驚慌的堀北鈴音拿著北川涼扔回來的手機掛也不是,聽也不是,如同捏著一塊燙手的山芋,在兩隻手裡換來換去。
“喂。”
電話並沒有如堀北鈴音所希望的那樣被結束通話或者是無人接聽,過了大約二十秒左右,沉穩的男聲就從聽筒的另一端傳了過來。
“啊,那個,哥哥。”
事已至此,堀北鈴音也就只能硬著頭皮開口問候道。
“鈴音?”
那邊傳來了翻閱紙張的聲音,想到哥哥有可能正在處理工作的堀北鈴音也是有些懊惱,畢竟對方與自己不同,既是三年A班的領導者又是學生會的會長,她應該挑一個更好的時候打電話過去的。
北川涼靠在座椅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對兄妹的對話。
如果堀北鈴音提出想和堀北學重歸於好之類的話,他敢肯定對方會毫不客氣地掛掉電話。
堀北學既然能直接三年不理睬堀北鈴音,做出這種事情也不意外。
所以,堀北鈴音的下一句發言將相當重要,
其實北川涼自己也有幾分好奇堀北鈴音會和堀北學說些甚麼,與上一次模擬中被他早早影響的堀北鈴音不同,這條時間線的堀北鈴音已經在追隨堀北學的道路上走到了今天,她的視野因為只看著一個人的背影而狹小不堪,但其實讓北川涼定義的話,現在的堀北鈴音其實也是一個待在自己舒適區的人。
在長久以來的日子裡,對方已經習慣了這種扭曲的生存方式,這也是她無法真正領導D班的原因,D班的人和事在她眼中只是為了向堀北學證明自己的工具,如果堀北鈴音真的想要有所改變的話,就勢必要顛覆掉自己過去的一切。
否定自己過去的人生,是一件相當艱難的事情。
“我想向哥哥詢問接下來的體育祭。”
堀北鈴音的回答似乎也讓堀北學有些微微的詫異:
“然後呢?”
他示意堀北鈴音繼續向下說。
“如果你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一些內幕訊息的話,那麼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這是浪費時間的行為。”
“不是的,我從來沒想過……跟哥哥請求這種事情。”
堀北鈴音回想著這一個學期內經歷的一切,從自鳴不平地被分配到墊底的D班,到被北川涼欺騙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D班領導者位置,到在無人島上繼續被北川涼欺騙丟掉班級點數的事情,再到狼人殺遊戲中的無力迴天。
甚至就連昨晚撈不起來的那尾金魚都在她的眼前顯現。
堀北鈴音一直活在失敗中,她雖然立志要超越哥哥,認為堀北學是自己永遠的目標。
但是【永遠】這個詞一出口,便早就已經自己認輸了。
但是在這短短的一個學期中,堀北鈴音已經品味了足夠多的,新鮮的失敗,大大小小。
只承認自己不如堀北學的堀北鈴音無數次地慘敗給了其他人,這一面讓少女感到彷徨,一面又讓她新奇。
“我不清楚這次體育祭最後會採取甚麼樣的方式進行,但是我希望,哥哥能看著我。”
“我會面對這場體育祭。”
她不再用以往的【贏下】或是【取勝】。
堀北鈴音的意志即使透過電話也能傳達到堀北學的心中,而就在面前的北川涼也暗暗點了點頭。
“鈴音喜歡這所學校嗎?”
面對著堀北學突如其來的疑問,堀北鈴音也是有些驚訝,但她很快整理了心情回答道:
“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但是待在這裡並不覺得無聊。”
“好。那你有交到一個或是兩個能說得上話的朋友嗎?”
堀北鈴音的目光一下子游移了起來,剛才說話都十分順暢的她現在突然吞吞吐吐了起來:
“或許、有。”
“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這次體育祭中一定會有團體專案。”
“……是嗎?”
堀北鈴音一下子陷入了沉默,明明剛才還要求著哥哥能看著體育祭上的自己,但事實上她連參加團體專案的資格都沒有,因為現在的D班除了老好人平田洋介,根本不會有人願意和她組隊。
“換個問題,你如何看待北川涼?”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北川涼和堀北鈴音都是愣了愣,或許是顧忌到對坐的北川涼本人,堀北鈴音有些難以開口。
“把你想到的事情直接說出口就好了。”
堀北學察覺到了妹妹的沉默,他開口鼓勵道。
“我想接近他。”
剛一開口,堀北鈴音就意識到了自己發言中的狹義,連忙又開口解釋道:
“就是和對哥哥一樣的意思,雖然他現在走在我的前面,但是我會有一天超過他。”
“我知道了。”
堀北學對於堀北鈴音的回答既沒有展現出明顯的失落又沒有展露出特別的喜悅,完全看不出這是一場闊別了三年有餘的談話。
“這次體育祭,我會看著你的。”
在電話的最後,堀北學這樣開口道。
他那邊似乎有緊急的事情要處理,兩人的通話就此中斷。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北川涼趕緊打算趁此機會溜走,而堀北鈴音也並沒有再阻止的意思。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光滑的桌面上自己的倒影。
至少已經踏出了最初的一步,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進步。
就像養在自己房間裡,在魚缸裡遊弋著的十一條金魚。
除去北川涼送的那十條外,她最終撈上了屬於自己的一條。
“沒想到D班的堀北鈴音,居然是堀北學生會長的妹妹呢。”
以一個頗為囂張的姿勢坐在學生會休息室沙發上啃著蘋果的龍園翔瞥了一眼帶上門重新走進來的堀北學。
“你偷聽我?”
堀北學的目光一凝,
“早就知道的情報而已,北川友情提供。”
龍園翔隨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沾染上的汁水。
“我很好奇你阻止我聯絡北川的行為。”
“明明馬上要召開的體育祭相關會議會對他極為不利。”
堀北學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他並不會因為對方混混般的表現而看輕龍園翔,事實上,雖然B班北川涼的風頭在全年級一時無兩,但在相當多的謀劃中,他面前的這個男人也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
從這點來看,他也具備著進入學生會的資格。
只是作風與堀北學的理念太過背道而馳。
“嗯。你是指那個副學生會長南雲雅,對吧?”
龍園翔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原來如此。所以在籌劃利用北川去阻止南雲啊。二年級受到那傢伙支配可是件很有名的事情呢。要對付就只能利用一年級了。告訴我一件事吧,堀北。你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盯上北川的啊?”
龍園翔並不對堀北學使用敬稱,甚至態度還有些高高在上。
“入學後馬上就看上他了。”
面對龍園的咄咄逼人,堀北學如此淡然地回答。
“不過看樣子他並沒有看上你,或者說,看上這個學生會呢。”
“那也是他,不是你,龍園。”
面對態度高傲的龍園,堀北學像在給他教訓似的這麼說。
龍園翔好像也感受到了這點,他的眼神又銳利了幾分:
“如果你覺得我的本領沒甚麼大不了,那要不要在這個地方試試看?”
他發出了赤裸裸的挑釁。
“不用了,我對那種事情沒興趣。”
堀北學冷靜地回應道。
“我就知道。”
龍園輕輕地嗤之以鼻,把翹著的腳重新放到地上。
“不過我還是很討厭你這種利用的行為呢。”
他站起身,毫不客氣地一拳砸向了堀北學。
“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堀北學退後一步,輕鬆地接下了這記偷襲,皺著眉看向牆壁的右上方,本該正常工作的監控器表面似乎被潑上了甚麼,應該是放在休息室裡的墨水。
“啊,抱歉抱歉,一不小心灑到那裡去了,不過八千點數的清潔費我還是會照交不誤的。”
龍園翔咧開嘴笑道,他似乎意識到了兩人在體能上的差距,乾脆利落地一屁股又坐回到了沙發上。
“看來北川還真是交到了一個相當了不起的朋友呢。”
堀北學坐到了龍園翔對面的位置。
“好巧,我也是這麼想的。”
龍園翔不論對方是誰都會緊咬上去的態度沒有改變。
而且堀北學敏銳地察覺到,當話題涉及到北川涼的時候,這個男人會如餓狼般咬的比平時更狠一些。
“算了。單就知道了你算是有本事的男人,我就給你一點讚賞吧。”
“畢竟我們這次還需要合作呢,是吧,堀北前輩?”
雖然聽起來還是嘲諷和挖苦,不過龍園翔起碼老實地加上了敬稱。
“我也這麼想。雖然你不適合學生會,但我認為自己對你還是有一定的好評。”
“想不到我會被學生會長稱讚,還真是想回去說給北川聽聽呢。”
龍園翔並沒有真心接受,他隨便聽聽似的舉手答道。
兩人這樣的對話結束後,堀北學也就進入了正題:
“如果你決定替代北川涼完成任務的話,就記好接下來我說的一切。”
“我想請北川做的,就是遵守、維持這間學校的秩序,為此不擇手段。讓即將繼任的學生會長南雲雅退位,或讓他剋制自己不做出不謹慎的行為,又或是阻止他。選擇容易執行的方法就可以了。從十月份開始,南雲就將接任我的學生會長,他的實權也會隨之增強,這次的體育祭就是他為自己上位前的造勢。”
“他到底要在這次體育祭做些甚麼?學生會有那種權力嗎?”
並沒有加入學生會的龍園翔提出了疑問。
“學生會當然不是萬能的。不過,和其他學校那種裝飾性學生會不同,被給予一定的許可權也是事實。事實上,學校發生問題時,就是以學生會為中心在解決事情。事實上,龍園你應該知道的更清楚才對。”
畢竟在過去的一個學期,龍園翔都在肆無忌憚地試探著學校的規則,光是因為監控有關的事故,就與學生會打了無數次交道。
“學生會也被賦予了思考、決定一部分特別考試的權利。今年一年級在無人島上舉行了野外求生的考試,那就是以過去學生會想出的方案為中心定出來的。”
這一句話讓龍園翔也是正色了幾分,如果擁有這項權利的話,那學生會確實比他想象的還要危險。
“你的意思是,南雲可能會在這次體育祭上創造出與目前為止都不一樣的東西嗎?”
“嗯。”
堀北學遞出一份資料,並且解釋道:
“事實上,到今天為止二年級學生就出現了十一名退學者。根據退學前的面談,光就我們知道的,南雲就參與了其中的七起事件。”
“他的風格就是這樣,退學在他的手裡就像是最普通的懲罰一樣。”
“既然如此,作為學生會長的你去阻止他不就好了?”
龍園翔翹著二郎腿懶散地說道。
“如果只是南雲一個人的話,倒也還好。”
“但問題是對方已經統合了整個二年級,而且三年級也有被滲透的跡象。”
堀北學指著資料上的照片和對應的人名念道:
“在整個學生會中,南雲雅作為兩名副會長之一,本來就擁有著相當大的實權,而學生會里的書記,也有兩人是從一開始就和南雲同在B班的本班同學。”
“在一年級僅招了一之瀨一人,且此人也是南雲雅招募進學生會的背景下,他幾乎控制了學生會半數以上的權利。”
龍園翔咂了咂嘴:
“看來作為被譽為歷年最優秀的學生會長的堀北前輩也解決不了嘛。”
堀北學並沒有對龍園翔的嘲諷多做回應,已經說完了一切的他只是等待著龍園翔的選擇。
他想知道這個今天找上他阻止了自己聯絡北川涼的男人到底有沒有這份勇氣和能力。
“如果你實在覺得為難的話,讓北川來就好。”
“我已經給他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加入學生會的申請表。”
堀北學看向眼前這個沉默了許久,似乎在虛張聲勢的男人開口說道。
因為一旦與南雲雅敵對,對方一定會施以最殘酷的報復手段,直至其退學。
他本身也就是靠著這個手段統合了整個二年級。
或許龍園翔感到了恐懼也說不定。
“我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認為這個世界是由暴力所統治的。這個世界的『實力』由『暴力』的強弱所決定。”
“但是後來有一天,我發現這個認知太粗淺了。”
龍園翔抬起頭笑著,但是眼裡卻閃過瘋狂的冷意:
“告訴我這個道理的人就是北川。”
“但是我想讓他知道的是,這個世界上或許只有他是特別的。”
龍園翔將手中的資料隨手扔在腳下,他踩在學生副會長南雲雅的頭像上:
“大多數時候,人們都會屈服於絕對的暴力。”
他露著白森森的牙齒笑道:
“不管南雲會在體育祭上會對北川耍甚麼樣的花招。”
“我代表一年B班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