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北川涼眨了眨眼睛,原本模糊的視野才逐漸清晰起來,和耳邊的聲音一起撞進眼簾的是一顆紅色的球體,他盯了一會後,才發現那是一個蘋果,確切的說,是被刀削皮削到一半的蘋果,它的下半部仍保留著赤紅色的果皮,但上半部已經露出了潔白的果肉。而一邊發出沙沙沙單調聲音一邊削去果皮的物體,是任何商店都有在賣的水果刀。
握著黑色塑膠柄的手小巧又潔白,比蘋果的果肉更加晶瑩剔透且白皙的手掌,也因為握拳的緣故,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可愛的雪球。順著那隻手看上去,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對比的黑。
那是一件隨處可見的漆黑色水手服,裝飾用的紅色領帶就在胸前飄揚著,水手服的衣領處所探出的面孔如同精靈一般精緻,再加上披灑在肩頭的夢幻般的銀色中長髮,白與黑的對比已臻至完美境界,甚至讓人產生某種超自然的印象。
“螢。”
北川涼叫了一聲眼前這個小女孩的名字,那是由他和椎名日和共同定下的,相愛的證明。
在十幾年前,北川涼初次與椎名日和認識的時候,兩個人曾經養過一隻名叫“螢”的貓,這隻白貓曾經陪伴著兩人走過了國中、高中、大學,但是在兩人剛剛踏入婚姻的殿堂兩年後,螢就走到了自己壽命的盡頭,在螢走後的第二年,他和椎名日和的孩子就出生了,也就是現在站在北川涼床前的這個八歲的小女孩——北川螢。
“爸爸又喝酒喝多了……”
北川螢的髮色繼承了她母親的銀色,但是眉眼間卻和北川涼一模一樣,兩人站在一起便是一對任誰也懷疑不了的父女,她很小心地把蘋果的皮全部削完了,像是完成了甚麼重大成就一樣獻寶似地將一整個蘋果伸到了北川涼的嘴邊。
北川涼也毫不客氣地啊嗚咬了一口,雖然他已經當了有八年的爸爸了,但是在女兒面前他也不會有甚麼家長的樣子,鼓著腮幫嚼著蘋果問道:
“我昨晚偷偷跑出去的事情,你媽還不知道吧?”
“媽媽昨天回倫敦了,說是去看大英圖書館的一個福爾摩斯展廳。”
北川螢努力回憶著開口,然後像是想到了甚麼事情一樣咚咚咚地把蘋果一放,直接跑到自己的小桌子裡翻出了一本作業本,然後又噠噠噠地跑回了床前:
“爸爸,你的摯友是誰?”
北川涼還在東一嘴西一嘴地啃蘋果,正好聽見北川螢問他這個問題:
“又是學校的作業嗎?”
“嗯嗯!”
北川螢點了點頭,她把手裡的本子開啟,上面寫著繪畫作業的要求:
“畫爸爸、媽媽,自己,以及爸爸媽媽和自己的好朋友。”
北川螢緊接著又翻開下一頁,那裡已經畫好了三個腦袋為橢圓,身體是四根線的火柴人。
最左邊的大火柴人頭上畫了幾筆短短黑色筆觸,應該是表示短髮的意思,中間的小火柴人頭上畫了一顆小星星,北川涼知道那是他去年送給自家女兒的髮卡,而右邊的火柴人……右邊的火柴人為甚麼是光頭?
北川涼瞪大了眼睛,他有些不敢相信地說道:
“螢,你是真的不怕你媽看到會生氣呀。”
“才不是!”
北川螢用手指指著那個“光頭”火柴人說道:
“我用了銀色的鉛筆描了好多根頭髮呢,爸爸眼睛看不到!”
“我覺得在白色的紙上……想看到確實很難。”
北川涼的頭還在傳來宿醉後的陣痛,他毫無風度地又重新躺回了床上,吃完的蘋果核在空中劃過一個完美的角度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如果椎名日和在家裡的話,一定會覺得他這是在教壞小孩子,但是誰讓日和出去了呢?
一想到這裡,北川涼就更加懶散地一動也不想動,氣的北川螢跳到床上來用腳去踩他的肚子都不管用。
“啊……好像剛才問的問題還沒回答。”
北川涼閉著眼睛隨口說道:
“是堀北學,你堀北叔叔啦。”
“哦,是眼鏡叔叔。”
北川涼心中默默地為堀北學在自家女兒中的印象惋惜了一番,明明應該叫他“妹控叔叔”的,只可惜螢還太小,沒有像自己當年能一眼看穿對方的本質。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之後,北川螢便安安穩穩地回到桌子前去畫新的火柴人,果然如北川涼所料,新的火柴人的面部有一個大大的眼鏡,不過其實也就是兩個方框連著線就是了。
畫完了堀北學之後,北川螢便開始畫另外一個人物了,那是一個有著短髮的火柴人,只是在腦袋邊上還垂著一條彎來繞去的曲線,北川涼終於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要是讓鈴音看到這個,她說不準以後都不會再給你帶吃的玩的了。”
北川涼自然是一眼看出了自家女兒畫的堀北鈴音,聯想到對方平時裡幾乎是把螢當成親生女兒來疼的程度,他就忍不住想要去拿手機拍照發個動態。
右手在自己的枕頭邊摸索了半天也沒找到,北川涼搖了搖頭,低頭往床下的地面看去:
“螢有看見我的手機了嗎?”
北川螢眼睛眨巴眨巴,從床頭櫃裡的抽屜裡拿了出來:
“我放到這裡了,怕爸爸睡覺的時候會壓到。”
“真乖。”
北川涼摸了摸女兒的頭,正準備看看在他睡死過去的這段時間裡有沒有人聯絡他。
“爸爸……”
但是北川螢卻拉住了他的衣袖,她另外一隻手指著抽屜裡的一張照片問道:
“這裡面都是誰呀?”
那是一張已經有些發黃的老照片,照片裡的少年意氣風發,旁邊站著一男三女,似乎是在哪個校門前的合影。
北川涼很自然地從抽屜裡拿出那張照片,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從左到右開始介紹:
“這些都是我和你媽媽上高中時候留下的照片。”
“東京高等育成中學……現在想想都過去了十幾年了呢。”
北川涼和北川螢一起趴在了床上,像是往常的夜晚北川涼給她講睡前故事一樣:
“這個男生叫龍園翔,當時全校一共有四個班,他是C班的領袖。”
“喔……領袖?是班長的意思嗎?”
北川螢似乎還不能理解這個詞彙,她在自己腦子裡的詞彙中挖掘出了一個近義詞。
“差不多吧?”
北川涼含糊其辭地一筆帶過:
“這兩個女生是當時A班和B班的領袖……班長,名字是扳柳有棲和一之瀨帆波。”
照片中的這兩位女生一位撐著手杖站在北川涼的左手邊,一位則是半蹲在幾人的身前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知道!這個是鈴音!”
“就是因為這個稱呼,我才會有時候覺得我們倆是不是一輩的。”
北川涼有點苦惱地抓了抓頭髮,他也想不清楚堀北鈴音是腦子裡哪根弦搭錯了,居然會允許北川螢對她不用敬語,雖然按她的解釋是不喜歡被叫阿姨,叫姐姐又會覺得比北川涼低上一輩,結果就變成北川螢喊對方“鈴音”了。
“是,是堀北鈴音。”
北川涼看了一眼照片裡那個髮型已經是短髮的少女,朝著北川螢擠眉弄眼道:
“其實她以前留過長頭髮的哦。”
“喔喔。”
北川螢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再很認真地問道:
“和媽媽的頭髮比誰長一點?”
“唔,沒比過,大概差不多。”
北川涼也有點想不起來堀北鈴音的頭髮當時到底留到多長了,畢竟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在這十幾年裡,堀北鈴音一直都是以短髮的形象示人,現在突然讓北川涼想的話,他還真想不起來。
“那個時候我為了解決婚約的問題,還專門跑到東京去來把鈴音的彆扭性格給糾正了點,那個時候的鈴音真的是超級不受歡迎的型別,但是她自己還偏偏覺得沒問題,把自己哥哥的甚麼話都奉為圭臬。”
北川涼在這裡回憶激情歲月呢,但是北川螢才剛八歲,能聽得懂這些就怪了,螢歪著腦袋,做出一副很可愛的思考表情,但是最後還是放棄了思考,軟軟地靠在北川涼的肩膀上:
“爸爸,我聽不懂。”
“聽不懂正常啊,反正這就是當時畢業的時候四個班的代表出來留了一張合影,說是要當紀念來著。”
北川涼隨手從床頭櫃上拿了兩個皮筋開始給女兒綁頭髮,他今天的選擇是雙馬尾,不一會兩束馬尾便從北川螢的胸前垂落,顯得小姑娘更加的甜美乖巧。
“但是爸爸,裡面算上你有五個人誒。”
雖然北川涼已經有結束話題的意思,但是北川螢仍然很認真地搖著他的胳膊刨根問底。
“這個嘛……這個是秘密。”
北川涼盯著女兒黑漆漆的眼睛,突然伸出手去颳了一下她的小翹鼻:
“是爸爸和別人拉過勾約定過的秘密,所以不能和螢說哦,不然爸爸會受到懲罰的。”
“喔喔。”
北川螢倒是被北川涼這煞有其事的嚴肅表情嚇了一跳,趕快是點點頭:
“那爸爸還是不說了。”
“走啦,起床了!帶你去找你媽去。”
北川涼將那張照片重新塞回了抽屜裡,他一個鯉魚打挺便下了床,打著哈欠說道:
“兩個小時後的飛機,我們現在出發的話,大概明天早上就能到。”
“喔喔,坐飛機!”
北川螢也是很高興地配合著北川涼,她可喜歡坐飛機了,經常趴在窗弦邊看天上的白雲。
“這一朵像是太陽花,這一朵像是動物園裡的狗熊,這一朵像是大灰狼……”
果不其然,一上了飛機後,北川螢便一如既往地開始興致勃勃地認起各式各樣的雲彩來,雖然北川涼並沒能從對方所指的雲裡看出她說的那些個形狀,但是他也不會出聲去打斷女兒,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微笑著看著螢的側臉。
她和她的母親長的很像,尤其是如出一轍的銀髮,北川涼認識椎名日和的時候是十三歲,他並沒有參與過椎名日和的童年,但是他現在卻有幾分確信妻子小時候的樣子應該就是北川螢的樣子。
“爸爸,你看這朵很像爸爸媽媽和我。”
北川螢指著某一團雲朵驚喜地叫道。
那不過是連成一塊的兩大一小的雲團,北川涼再次確認了自己與女兒間那不可逾越的鴻溝,但是他索性也像小孩子一樣附和著說道:
“是很像呢。”
浮在天際的雲朵很厚重,並沒有明確成形。它每一刻都不斷變化,也不會停留在同一個地點。它的輪廓相當曖昧,與碧藍背景融成了一體,它們是不存在的存在,連實體都沒有的實體。
但是如果將自己的情感投射到這些細微水蒸氣的聚合物,認識到這點之後,再看著這些雲朵,北川涼也不由得陷入了些許的回憶,模模糊糊間也覺得天邊的某一朵雲彩正像是椎名日和嫁給他那天身著的精美婚紗的裙襬。
北川涼撐著頭看著雲,第一次體會到了女兒的快樂。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父女兩人都毫不厭煩地玩著這個幼稚的聯想遊戲。
直到飛機於第二天早上到達了倫敦。
倫敦,貝克街221號,柯南道爾筆下的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居住地點此時正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作為最出名的偵探小說之一,這裡自然也成為了倫敦最著名的旅遊景點之一。
椎名日和有點頭疼地看著眼前這個已經糾纏了她一整天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這個大概二十餘歲的男子自從在昨天的福爾摩斯展見到她後,就一直用各種各樣的理由找她進行搭訕。
“椎名小姐,同為偵探小說愛好者,不知道您最喜歡哪位名家的哪部作品呢?”
油頭粉面的男子找準了機會又湊到椎名日和的身前,他的話就像是潮溼的舌頭一般,黏糊糊的讓椎名日和有點不適。
“其實在下一向對偵探小說頗有心得,我看椎名小姐也是熱愛偵探小說之人,不如彼此留個聯絡方式,先試著當個互相瞭解的書友如何?”
一向不怎麼在意他人的椎名日和也有點生氣了,正當她氣鼓鼓地打算說話時,北川涼不知道從哪橫插到了兩人的中間,緊接著便是極為隱蔽的一拳直接搗向了對方的下腹:
“彼此彼此,我最喜歡的偵探小說是美國硬漢派作家勞倫斯·布洛克的……”
“《八百萬種死法》。”
北川涼看似親熱,摟著對方的肩膀,好像是一個真的在與書友親密互動的偵探小說愛好者,然後又是在視野的死角里鞭腿給了男人的側腹一下:
“那裡面有買了新電視機結果爆炸死掉的,有在過上美好生活前被人僱傭殺害死掉的,當然,還有得罪了不知名大人物結果就直接消失掉的。”
北川涼陰狠狠地望向男人,摟著對方脖頸的胳膊又用力了幾分,幾乎要扼的男人喘不過氣來了:
“你要不要也選一種?”
“解決。”
北川涼拍著手輕鬆加愉快地回到了妻子身邊,北川螢也是很配合地鼓掌歡迎:
“爸爸好帥氣。”
“哪裡哪裡。”
北川涼上前牽過椎名日和的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吹了一聲口哨:
“這種活動怎麼能少得了日和的正牌且唯一指定書友?”
“噗嗤。”
椎名日和有點好笑地拍了拍北川涼的肩膀,踮起腳給了他一個吻,朝他眨了眨眼:
“來的很快呢。”
“那當然,我可是第一時間飛奔趕來的倫敦,萬一我最重要的寶貝出事了怎麼辦?”
北川涼毫不客氣地收下了這個吻,叉著腰洋洋自得道。
北川螢在一旁偷偷地捂著眼睛,旁邊人都朝著他們三人投來目光,讓她有點害羞了,但是還是忍不住從指縫裡去看自己的爸爸和媽媽。
北川涼一點也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他一低頭伸出手去環抱著椎名日和的腰,在她的耳畔低語道:
“下一個十年,下下個十年,我喜歡的也還是你,從來沒有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