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涼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接近六點半的時間了,他朦朦朧朧地發現影片還開著,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時候,對面的椎名日和突然像一隻受驚了的小兔子一樣關掉了影片,螢幕上便只留下一個空空蕩蕩的顯示通話時間為三小時四十九分鐘的通話記錄。
“抱歉,剛才睡著了。”
北川涼將這條資訊傳送過去,雖然趴在桌子上睡不是特別舒服,臉上也被壓出了一道不淺的印子,但是補充了睡眠之後感覺精神頭也是好了不少,他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沒事,我剛剛也是,睡著了。”
椎名日和也回過訊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聊的一些太過隱私的話題,兩人似乎都有需要一段時間去冷靜和消化,便很有默契地沒有再發出下文,共同終止了這場對話。
一輪血色的夕陽正碩大且寧靜地在東京的高樓間慢慢下沉,北川涼走出包廂朝著那輪夕陽下的街道走去,他走的不快,但隨著時間,背影仍然一點一點地小了下去,直到完全消失在火一樣的晚霞中。
北川涼回到酒店之後,正打算上樓回自己的房間,突然被前臺給叫住了,因為已經在這家酒店住了好幾天,這裡的前臺也算是認得他,看到他悶頭就往電梯間裡走也是急急忙忙地開口:
“北川先生,這裡有您的……一隻貓。”
或許是第一次收到這麼奇怪的寄件,前臺的語氣也有些古怪,但是還是老老實實地將一個紙箱子抱了出來,裡面果然是“螢”,一看到北川涼就撲了上來,不過動作還挺敏捷,從前臺桌子上擺放著的裝飾物中一路飛馳也片葉不沾身,硬是一個花瓶一個盆栽沒有碰倒,高高興興地跳進了北川涼的懷裡。
北川涼看著這小傢伙水汪汪的大眼睛也不好再拉著個臉,一邊伸出右手去摸它的頭一邊走上前去接過那個紙盒:
“麻煩了。”
他的目光往盒子裡轉了一圈,語氣有些遲疑地問道:
“還留下了甚麼話,或是字條嗎?”
“哦,那位小姐說是今天晚上家裡要出去聚餐,因為可能會弄到比較晚,所以有些擔心把它一個人留在家裡,說明天早上或者說今天晚上要是來得及的話,會過來取的。”
“……是嗎?”
北川涼點了點頭,便抱著螢和那個紙箱重新搭乘著電梯回到自己的房間。
一進到房間,螢就很調皮地從北川涼的懷裡一下子跳到床頭櫃上,然後再一躍到床上柔軟的被褥上,很沒有風度地大字型張開四隻腿滾了一圈。
北川涼倒是懶得管螢折騰啥,他自顧自地走進廚房拉開了冰箱,望著裡面的食材開始琢磨晚飯。
心情不好的話就好好吃一頓飯,這是北川涼很小的時候就懂的道理。
瞥見了一袋處理好的蝦仁,北川涼伸手將它拿了出來,決定今晚給自己做一頓蝦餃吃。
廚房裡的基礎食材基本上是一應俱全,從櫥櫃裡翻出澄粉和澱粉,加鹽拌勻後開水衝攪,直接扔進鍋裡蓋上蓋子燜好五分鐘,期間找了點配菜,正經的蝦餃一般會用筍,但是可惜沒看見幹筍絲,北川涼便只能拿了玉米粒下鍋炒熟後裝盤備用。
麵糊成形後取出來加少許豬油揉勻成團,北川涼很享受這種揉搓拍打的過程,螢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跑到了廚房門外的地上,它還是記得北川涼做飯時不讓它靠近的規矩的,便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北川涼一下又一下地把麵糰摔在案板上,每次啪地傳來一聲,都會把螢嚇得抖上一抖,毛茸茸的小耳朵晃啊晃啊。
摔好麵糰後,北川涼再將那袋蝦仁拿出來洗淨,用刀背剁成細茸後倒鍋裡煮熟後撈出。
北川涼處理好這些後,才終於是騰出手來走出廚房去客廳的冰箱裡拿了一罐冰咖啡咕咚咕咚地喝著,旁邊的螢也是找準機會過來成他的褲腿,一副自己也餓了的可憐巴巴的樣子。
摸了摸螢的頭,北川涼才發現酒店裡確實沒有貓糧,仔細思考了一下貓能不能吃蝦餃後,北川涼果斷放棄了這個思路,到時候給螢扔一個看它吃不吃不就完事了,想這些有的沒的。
洗了把手,北川涼也是加快動作,先將熟蝦茸、玉米粒、蔥絲、味精、鹽、白糖等拌勻做餡,然後扔進冰櫃冷凍一會,然後對澄麵糰進行摘胚和制皮,稍稍等了一會後,將已經降溫了的餡料取出包入。
捏了幾個平常的蝦餃模樣後,北川涼也開始無聊地疊著其他的樣式,捏了幾個四不像後才將所有的蝦餃全部扔進蒸籠裡,旺火開蒸。
最後端到餐桌上的蝦餃還算是晶瑩剔透,除了那幾個四不像蒸了之後的樣子更加扭曲之外,其他的賣相還算不錯,隨手調了一碟子蘸料,雖然說蝦餃蘸辣椒有些異教,但是北川涼一人食的時候從來都是顧自己開心的。
今天北川涼也沒有看電視的想法,手機也扔在床頭櫃那裡充著電,螢很聰明地沒有爬上餐桌,而是找了張椅子蹲在上頭,眼巴巴地看著北川涼就這樣一個一個地吃著蝦餃。
“噗嗤。”
看著螢瞅著自己的眼神越來越哀怨幾乎要落下淚了,北川涼終於是笑了出來,他一笑出來,螢就更加大膽了,直接跳到北川涼的肩頭上拿毛茸茸的身軀蹭著北川涼賣萌。
北川涼也是不逗它了,用筷子捏了兩個蝦餃放到桌子上,也不知道螢是真的餓了還是北川涼做的蝦餃符合它的胃口,螢幾乎是一瞬間就吞了下去,然後再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和小爪子。
螢是那種越看越可愛的小貓,北川涼索性自己停了筷子專注地看著螢的小臉,聽說二次元的女孩子都是仿照貓的臉型來畫的,比如說放大眼睛在臉部的佔比,弱化鼻子和嘴巴。
北川涼這樣湊近了看,倒是讓螢突然有點不知所措了起來,它舔了舔北川涼遞過來的右手,蹭著他的手指。
“我還在吃飯呢。”
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是北川涼也沒有要生氣的樣子,他甚至一下子伸出兩隻手來將螢抱到了懷裡。
“螢,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北川涼撫摸著它下巴上的絨毛,他每次只要輕輕地撓一會這裡,螢就會舒服地眯起眼睛。
但是今天螢還是睜著它如寶石般璀璨的眼睛疑惑地看向北川涼,它並不清楚自己的主人在幹甚麼,這是自從半年前它在某一個雨夜裡被主人撿走後第一次看見北川涼這樣的表情。
北川涼平時總是很平和的樣子,下意識地把笑容掛在臉上,有時候會一個人在半夜還開著燈寫信,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笑出聲,有時候會故意倒多一點貓糧折騰自己……
就是從來沒見過他現在的樣子。
螢下意識地舔了舔從北川涼臉上流下的液體,明明亮晶晶的很好看,但是味道卻是苦澀的鹹。
“喵……?”
北川涼聽到敲門的聲音時,正好是晚上的十點半。
他站起身去開門,果然是輕井澤惠。
輕井澤惠此時正穿著那條黑色的長裙站在那裡,與昨天不同的是,她的嘴唇上塗了一圈淺紅色的唇膏,像是來之前特意修飾過一番,北川涼看了一眼那鮮紅欲滴的唇,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厭惡和悲哀。
北川涼不開口,輕井澤惠也就只是緊張地站在門口,她好像是一個剛剛被釋放的囚犯,正茫然地站在監獄門口不知要往哪去,但是最終還是有些倉皇地搶先開口:
“螢,是在涼這裡吧。”
沉默被打碎之後也就沒了它的意義,北川涼嘆了一口氣準備走進房間裡將螢抱出來給她,但是剛轉過身卻發現輕井澤惠已經拿了拖鞋換好也跟著進來了。
牆上的時鐘如同旅人一樣滴答滴答地仍在獨自趕路,這個聲音在房間裡迴盪,好像在把整個空間都一點點地放大,輕井澤惠一言不發地走到客廳從懷裡的包裡抽出來一朵嶄新的紅玫瑰,她似乎在尋找著適合安放它的地點。
“哪兒買的?”
北川涼終於是收拾好了心情,儘量自然地和輕井澤惠對話。
“樓下正好看見的一個賣花的小攤,最後一朵免費送我了,說是明天就不新鮮了。”
輕井澤惠像是被赦免了一樣開口,她左顧右盼地還在找適合這朵花的家,怯怯地問道:
“涼這裡有空的花瓶嗎?聽說換水及時的話,可以再開個幾天。”
北川涼便走進旁邊的幾個小房間裡,他記得那裡的窗臺上似乎放著幾個裝飾用的瓶瓶罐罐,輕井澤惠就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後面,像是一隻戴著鈴鐺的小狗,北川涼甚至隱隱間能聽到叮鈴叮鈴的響聲。
他們果然找到了一個大小適合的花瓶,然後輕井澤惠便將玫瑰花插了進去,又將這個花瓶挪到了客廳的桌子上,這個突如其來的新裝飾似乎讓整個房間都明亮了些。
“聽說每年的情人節結束之後,能夠在東京街頭的垃圾桶裡找到一整片玫瑰花園。”
輕井澤惠撐著頭看著那朵鮮豔的紅玫瑰。
“隨用隨丟。”
北川涼也伸出手去摸了摸這朵紅玫瑰,螢趴在他的肩頭上似乎對這朵鮮豔帶刺的花不感興趣,甚至連聞都沒有要聞的意思。
“惠聽說過情人節玫瑰花的故事嗎?”
外面好像開始下起了小雨,像是陪著牆上的時鐘在一起走路,也滴答滴答地落著。
“說是高中生在情人節那天給自己的女朋友買了一大束玫瑰花,但是在出門約會前心血來潮地給自己的父親和爺爺各分了一朵,開玩笑說讓他們也送給自己的伴侶,也就是他的母親和奶奶。
父親和爺爺在之前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情,甚至於爺爺都不清楚情人節和玫瑰花意味著甚麼,他們下意識地感到一點點的羞恥和不好意思,說著自己都結婚這麼久了,早就不興這套年輕人的東西了。”
“但是兩人最後還是各自把玫瑰送了出去,父親將它送給了在廚房做飯的妻子,爺爺將它送給了正生著病住在醫院的妻子,讓他們感到意外的是,這兩人都驚喜地接受了玫瑰花。
高中生送給女朋友的那一大束玫瑰留在了兩人開房後的賓館裡,被第二條收拾的工作人員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父親送給妻子的那一朵玫瑰被妻子放進花瓶裡好生照料了幾天,一直鮮豔到一個星期後。
而爺爺送給妻子的那一朵玫瑰曬乾後則被對方做成了香囊,至今還系在他的胸前。”
北川涼簡單地複述了這個以前在書裡見過的故事,那時候他看了挺多這種雜七雜八的短篇小說,直到現在都有著一些印象。
他說完了這個故事後便將這朵玫瑰又重新從花瓶裡抽了出來,帶出來的水淅淅瀝瀝地灑了一整張桌面也沒有在意:
“送給你。”
北川涼拿著這朵玫瑰遞給輕井澤惠。
“誒……可是這是我剛剛才送給涼的吧。”
輕井澤惠明顯沒有想到這樣的展開,她遲疑著不知道要不要接過,男生送給女生紅玫瑰的意義,北川涼應該是知道的,但是他此時卻大大方方地,像是小時候遞過一塊糖一樣單純地將玫瑰遞過來。
“可能是我不喜歡看見玫瑰花在我面前枯萎吧,而且我又不會做香囊。”
北川涼半調侃地解釋了一句,他摸著這隻玫瑰已經被用刀磨平而沒有刺的枝幹將它半強硬地塞進了輕井澤惠的手裡:
“外面下雨了,惠還是早點回去吧,江浦惠美今天下午因為涉嫌殺害自己的親生父親,已經被立案調查並抓捕了,惠以後也不用擔心……”
輕井澤惠捏著手裡的玫瑰,鮮紅的顏色襯托著她露在黑裙外的手臂和手指分外的蒼白,她的身影像是一下子縮小了很多,聲音也消磨在這團深夜的雨聲裡。
“我……我帶了衣服的。”
北川涼聽見輕井澤惠這樣說道,她的目光看起來很渴也很乾,像是瀕臨枯死的植物。
螢翻了個身,它又弄不明白這兩個人在幹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