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嗯?或許會吧。”
“誒?”
小小的少女發出小小的尖叫,一方面是因為對方的回答,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男孩從土裡掘出的某隻足有七八公分長的蜈蚣。
“把它弄走好不好?”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身邊的女孩是真的生了氣,男孩也是趕忙用小鏟子三兩下地給那隻剛被挖出來還不知道發生甚麼的可憐蜈蚣蓋上了土,為了表達自己的歉意,他又狠狠地踏上了兩腳。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還噘著嘴的女孩旁邊,想要去牽她的手,又發現自己的手上全是泥巴。
“為甚麼涼不會一直呆在我身邊呢?”
“因為沒有人是一直能在一起的啊。”
北川涼理所當然地說道。
“但是我希望涼能一直和我在一起。”
她從口袋裡拿出乾淨的手帕給男孩擦著手。
“今天我們班的一個女生搬去北海道了,明明前幾天還在一起吃午飯的,現在就見不到了。”
北川涼大概知道了女孩的意思,他在口袋裡掏了半天,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的口袋裡總是裝滿了奇奇怪怪的玩意,長的很像五角星的石頭,死掉的一隻蟬,還有一片完整的楓葉等等,但最終北川涼從那裡拿出了一根木質的小棍。
“給你。”
他這樣對一之瀨帆波說道。
女孩接過來,她就著陽光看見了木棍上刻著的四個字:
“再——來——壹——根”
“這是我今天中午買的雪糕,中獎了。”
北川涼口中的雪糕是他們國小門口僅僅只需要六十日元就可以買到的一種蘇打味冰棒,沒有包裝,口味也很淡,但是由於低廉的價格和有機會中獎的特性,這種雪糕毫無疑問地是那家粗點心店最受孩子們喜愛的頭牌產品。
“為甚麼送給我這個?”
一之瀨帆波有些疑惑地睜大了眼睛,她左看右看,但手裡的就只是一根簡簡單單的木棍。
“你說想要我一直在你的身邊,所以我把這個給你。”
北川涼似乎在為自己想出來的好點子驕傲,他給面前的女孩解釋道:
“萬一有一天我們兩個人不一起玩了,我們兩個人都很生氣,都不想理對方,都不想先道歉,那這個就能派上用場了。”
“因為那個時候我肯定會忍不住來找你要這個東西,說不定我兇兇地找到你,對你說:
‘喂,一之瀨,把我的東西還給我,我要拿它去換免費的雪糕了。’
這樣的話,我們兩個人就不得不見面了。”
北川涼看著一之瀨帆波的眼睛繼續說道:
“只要見面的話,我們就不會分開了。”
“為甚麼呀?”
北川涼有些害羞地別過頭,渾然沒有了幾分鐘前蜈蚣現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氣魄:
“因為我會捨不得的。”
他偷偷地看了一圈周圍,又湊到一之瀨帆波的耳朵邊悄悄地開口,小心翼翼地如同在向朋友展示自己最珍貴的寶物一般:
“看到你,我就捨不得走了。”
【叮鈴鈴鈴鈴——————————!】
北川涼習慣性地拍停了床頭的鬧鐘,他聽到空調執行時主機發出的低沉轟隆聲,昨天晚上忘記定時的它依然盡職盡力地工作著,隨手將空調關掉的北川涼還有著賴會床的衝動,於是他便靜靜地又躺了一會,昨晚蓋在身上的空調被已經被踢到了床角,用腳尖把被子勾了回來。
距離他離開搬出一之瀨家所在的公寓,已經快過去了一整個年頭。
視線微微上揚,對準牆壁與天花板之間因桌布所產生的些許接縫,直到腦海中的睡意徹底消失後,北川涼才終於起床。
【幾年前?八年前還是七年前?】
清晨的陽光剛剛灑下第一縷光輝,北川涼拉開房間的窗簾,摩挲著下巴一邊回憶著昨晚的夢境一邊預估著今天的天氣情況,右手腕上的佛珠手鍊在陽光下熠熠生光,今天就和天氣預報預告的一樣,是一個好天氣。
簡單的洗漱過後,熱了一大瓶牛奶慢慢喝,北川涼便坐上了沙發,他不是喜歡做飯的人,況且今天早上也沒有做飯的心思,便隨手從櫥櫃裡拿了一盒餅乾,巧克力的夾心。
【還是稍微打理一下吧】
不知道為甚麼又想到小時候邋邋遢遢的自己,北川涼抱著這樣的想法又在家中磨磨蹭蹭了半個小時。
等到北川涼來到一之瀨帆波樓下的時候,距離兩人約定的時間已經不到五分鐘,算是一個把握好提前量的赴約時間,畢竟赴約這種事並不是越早越好,來的太早也是一種給對方增加壓力的事情。
“涼,稍等一下哦,我馬上下來。”
四樓的窗戶被開啟,一之瀨帆波向外探出頭朝著北川涼招手,北川涼也點頭回應。
果然,過了不到一分鐘,北川涼便看見了一之瀨帆波下樓的身影,等到對方來到二樓的樓梯口時,北川涼也終於是看清楚了對方的打扮。
一之瀨帆波沒有用髮箍和髮卡的習慣,所以金粉色的長髮一如既往地隨意披散,清涼感十足的白襯衫袖中探出兩條白皙鮮嫩的手腕,胸前撐起與實際年齡並不相符的動人曲線,淺藍色的百褶裙覆蓋到膝蓋上方的位置,豐腴而筆直的腿部被白色的長筒襪包裹住,最後消失在淺白色的小皮鞋中。
她挎著包急匆匆下樓的姿態讓微風略略掀起了裙襬,北川涼有點尷尬地側過頭去。
“早上好,涼。”
依然是很有活力的招呼。
意識到對方已經站在了自己身邊,北川涼這才重新收回假裝看風景的目光:
“早上好,帆波。”
“抱歉啦,我早上起床的時候發現真希居然不見了,連忙給她打了個電話,才直到她約了朋友出去爬山,耽誤了點時間。”
一之瀨帆波輕聲解釋了一遍,不過北川涼也沒有在意,此時此刻,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與他並肩走在這條小路上的少女身上。
道路旁綠化帶中的鳶尾花正值盛開,清晨的空氣也格外舒爽,讓北川涼的心情也振奮起來。
“話說為甚麼涼要選擇做這種路線巴士呢?”
登上了第一輛到站的路線巴士,一之瀨帆波從包裡拿出保溫杯裝的檸檬花茶好奇地問道。
“因為驚喜啊。”
“生活總是需要一點點的不期而遇的驚喜的。”
北川涼喝完茶後便把頭往一之瀨帆波那裡湊,他看向窗外的風景,鼻尖觸碰到一之瀨帆波的髮絲,滿是清新的青橘味洗髮水的香味。
“而且偶爾停下來看看別人也挺有意思的。”
他看向路旁行色匆匆的人群,他們當中有人快樂,笑容燦爛,有人悲傷,淚流滿面,有人正在分別,有人剛剛重逢。
兩個人便一起給窗外的人編著故事,一之瀨帆波猜測這個一臉喜色的中年禿頂男性有可能是剛剛接到公司內部升職的訊息,北川涼卻猜他是因為上班時突然收到了今天放假的通知,一之瀨帆波說那個愁容滿面的國小生一定是補習班的作業沒有寫完,北川涼就談他可能是因為昨天晚上表白失敗結果今天還要不得不面對自己表白的物件……
直到決定了在前方的一個某某公園站臺下車時,這兩個人便一直像小孩子一樣地進行著這種幼稚的行為。
剛下車便看見一塊巨大的路標石頭,上面用大紅色的顏料刻著公園的名字,雖然時間還早,但已經來了不少的遊客和本地居民,或是在鍛鍊或是在觀鳥,蔥鬱的樹林一眼望不到頭,讓人忍不住想要深深地呼吸一口。
“要不牽著手?這裡人還挺多的。”
明明你們小時候可以毫無顧忌地十指相扣著牽上一整天的手,但是現在,北川涼卻只能找一個說得過去的蹩腳理由朝身邊的少女遞出僵硬的右手。
“今天要玩的開心哦。”
一之瀨帆波大大方方地接過了你伸出的手,她的手要比你小上整整一圈,因此你能很輕易地將這個小小的手掌包裹進去,你的手掌有些冰涼,你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掌心中傳來的熱量,像是有溫熱的血正從那裡滲透進你的血管。
“嗯,會開心的。”
北川涼望著前方的人潮,拉緊了少女的手:
“過人行道了哦。”
遠遠的看還沒甚麼,過了人行道真正走到了公園的這一側,兩人才發現那塊路標石頭真的大的驚人,看見旁邊的遊客紛紛上去留影紀念,一之瀨帆波也動了心思,正好這裡有專門負責幫遊客拍照的志願者,北川涼便將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擺好了姿勢,兩人簡簡單單地互相牽著手,咔擦一聲,鏡頭在笑容的最高揚處定格。
買了票進門後,兩人沿著一條通幽的竹徑蜿蜒而上,滿山的竹林包圍住一條長長的青石臺階,如果真要爬到山頂還是很需要體力的,不過兩人的身體素質都不差,北川涼本身就是足球社的社長,一之瀨帆波也從未鬆懈過身體方面的鍛鍊,兩個人便輕巧地一口氣走到了半山腰處的休息點才停下。
這裡是旅遊景點裡一定會有的紀念品售賣一條街,不過規模比兩人想象的還要誇張,小吃、服裝、工藝品,各個攤位上擺放最多的是彩燈、摺扇、紗籠和精油,因為一年一度的煙火大會要召開的緣故,各式各樣的浴袍也是常見。
北川涼隨便走到一家店鋪,店鋪的主人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入眼處的貨架上擺放著大量的香水和精油,百合、薰衣草、玫瑰、雞蛋花,香型有花香、果香、木香、草香,各種精心包裝的香水香包香皂香囊讓人愛不釋手,讓北川涼都生起了買幾個回去送人的念頭。
“吃冰淇淋嗎?”
還在琢磨的北川涼聽見一之瀨的聲音,與北川涼不同的是,她似乎看上了旁邊一家售賣各式各樣粗電心的小攤,她口中的冰淇淋自然不是甚麼哈根達斯之類,而是按口味被裝在大桶裡的,樣式最為簡單的冰淇淋。
“我要一個巧克力的。”
差不多快到中午,氣溫也逐漸升高了起來,北川涼也沒有拒絕。
“那我要一個薄荷味的。”
聽見兩人的話,大約四十多歲左右的攤主婦人也是取出了一個大大的勺子,再開啟冰櫃將對應口味的冰淇淋舀出,那種特製的大勺稍微用力就會上下閉合為圓球的形狀,其中被舀出的冰淇淋也就被壓成了球狀,再被裝入到紙盒裡。
不一會,一之瀨帆波便捧著裝著巧克力和薄荷味的兩個冰淇淋球的紙盒過來了,她右手拿著小勺挖出一小塊,淡粉色彷彿閃著光澤的唇瓣微微張開,卻將勺子和上面的冰淇淋朝著北川涼遞來:
“啊。”
北川涼還在和香水店的攤主溝通,也就下意識地扭過頭去接住,冰爽而略帶一絲苦澀的甜美所混合的美味很快俘獲了北川涼的味覺,他索性也就放下了手中的香水包裝,在攤主老人有些欣慰的注視下,也是有樣學樣地拿起自己的小勺挖了另外一邊的冰淇淋朝著一之瀨帆波的方向伸去。
勺子裸露在外的柄輕輕轉動了兩圈,北川涼才從將被吮吸的乾乾淨淨的小勺抽了出來。
近距離地喂著一之瀨帆波吃冰淇淋,總感覺到一種微妙的澀氣感。
兩人便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喂完了冰淇淋。
趁著一之瀨帆波去扔垃圾的時候,北川涼也是不動聲色地低聲示意老闆將一款玫瑰型的香水包裝起來,等到一之瀨帆波再回來的時候,北川涼早已經裝作東西太貴的樣子扭頭出了店鋪。
“找家店吃飯還是繼續爬到山頂去?那裡應該也有服務設施。”
北川涼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攤開旅遊導圖,衝著從剛才開始就有些心不在焉的一之瀨帆波搭話道。
“啊?我,我都可以吧。”
一之瀨帆波一副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樣子,她打量了一圈周圍才低聲對北川涼說道:
“真希剛才在ins上發動態了,我怎麼感覺地方和我們是一樣的啊。”
北川涼聞言也是拿出手機,他本來是打算在今天一天都將手機靜音的。
點開社交軟體,還沒來得及找到一之瀨真希的賬號,他便看見了一之瀨真希在一分鐘前傳送的配圖動態:
圖片中的一之瀨真希抱著白貓,一身簡簡單單的夏裝,背後是北川涼早上留影過的那處大大的路標石頭。
而在她身邊站著的少女則是頭上戴著一頂圓形的小遮陽帽,上身穿著翻領的藍白色短袖休閒襯衫,釦子邊緣處的蕾絲翻邊為簡單的外表增色不少,仔細注意的話,會發現袖口也是收緊的款式,各種小細節相當精緻,襯衫的下襬側後部分被隨意地塞進了牛仔熱褲的褲腰,飄揚的前擺則打了個尖尖的結,看起來十分俏皮且靈動。
和身邊的女生一樣,她雪白而筆直的腿也驕傲地露在外面,腳上踩著一雙小涼鞋,朝著鏡頭比出V字手。
輕井澤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