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看見校園欺凌的時候,你就已經沒有辦法逃離出去了。”
“因為,對於受害者來說,旁觀者,也就是所謂的第三者的立場,其實和加害者——”
“別無二樣。”
這是一段北川涼曾經與一之瀨帆波的對話,校園欺凌事件的處理一直是兩人作為學生會長直接關注的問題之一,與一之瀨帆波較為懷柔的處理方式不同,對自家的學校有足夠掌控力的北川涼處理方式會更決絕一點。
在平田洋介的朋友遭受欺凌這一事件中,如果不是北川涼正好趕到現場救下想要跳樓的被欺凌者,不管對方是重傷還是身亡,基本上就已經毀掉了他和平田洋介兩個人的人生,這段對於兩人都痛苦不堪的回憶,說不定那些旁觀者以及加害者們,在日後的某天可以坦誠地在某次聚會,某次聚餐,某次閒聊中自然地說出這件事,將它當做一次談資。
他們會忘記當事人的名字,但北川涼希望他們能記住,就像當事人對他們的記憶一樣深刻。
藉由這起事件,北川涼強制地遏制住了本校的校園欺凌事件,也正是在這一過程中,他才真正地瞭解到了校園欺凌的本質。
可能正是接觸的多了,所以北川涼才會在中場休息的時候注意到對方。
北川涼垂下眼看著這個因為他的回答而錯愕不已的少女,偏可愛型的高顏值,有點唯唯諾諾的性格,以及幾乎全身上下散發著的一種……感覺會容易招人施虐的奇怪氣場。
“喂,不是吧。”
“怎麼會同意……”
“就是想找個婊子玩玩吧。”
後面的女生竊竊私語起來,這起她們臨時起意的惡作劇迎來了這樣的結尾讓她們幾乎不敢相信,夾雜著不解憤恨乃至嫉妒的發言傳到了少女的耳中,讓她的臉色一下子更蒼白了幾分。
“你叫甚麼名字?”
擅自地接受了女生告白的北川涼握住了對方有些冰涼的手,用著像是想將熱量從自身傳達過去一樣的力度,漆黑的瞳孔中在此時彷彿燃著火,又好像是天空中未盡夕陽的反光,倒映在女生碧藍如海的眼眸中。
“輕……輕井澤惠。”
“好的,那我就叫你惠,你叫我涼就可以。”
北川涼順勢攬過輕井澤惠的肩膀,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向前兩步將她護在身後,再微笑著面對那群女生開口道:
“你們就是惠的朋友吧,因為我和惠不在一個學校嘛,以後可能還需要你們各位多多擔待。”
對方那個領頭的女生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另一個女生就迫不及待地衝到了北川涼的面前結結巴巴地開口道:
“是,我可是惠最好的朋友,嘛,照顧這種事,我們都是很照顧惠的,北川學長可以加個ins嗎?”
後面的女生眼看前面有人乘機搭話偷跑,此時也不管不顧自家隊長額頭暴起的青筋和要吃人般的眼色,一股腦地圍到北川涼的身邊,這個說自己是和輕井澤坐了兩年同桌,那個說是輕井澤社團裡的好友,熱熱鬧鬧地七嘴八舌反倒是把後面的輕井澤惠看的有些呆滯,只能是用手指捏住明黃色的裙襬,咬著牙似乎想上前但又沒有那個勇氣。
“北川學長還真是受歡迎呢。”
站在一旁的平田洋介咂咂嘴感嘆道,雖然他也算是難得一見的帥哥,但是每次和北川涼在一起,就稍顯得平平無奇。
“他,他的名字是北川涼嗎?”
輕井澤惠小心翼翼地向平田洋介詢問道,視線卻忍不住偷偷瞟向還在應付女生的北川涼。
“嗯。”
平田洋介斟酌著開口,他打量了輕井澤惠一會,悄悄靠近她小聲說道:
“你是不是,被她們欺負了?”
“……”
輕井澤惠被平田洋介的話嚇了一跳,先是下意識地搖頭,然後又微不可察地點點頭,最後勉強著笑容解釋道:
“也,也不算吧。”
她心裡很清楚,就算眼前這個一頭汗的陽光少年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但兩人根本就沒有交際,更不在一所學校,就算讓對方得知了自己的現狀,他也無力改變,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說了。
更何況,在過去的兩年中,她已經逐漸習慣了自己被欺凌的事實,第一次或許還會反抗,但是反抗帶來的並不會是局勢的好轉,而是更重的打擊,於是她也便麻木了,哪怕再紅再新鮮的血從自己體內流出來也無所謂了,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
輕井澤惠重新將目光移到那個還在周旋的男生身上,過去的生涯中她已經將自己壓縮到了極小的存在,最開始她會把自己想象成一條聞著他人味道的狗,以為只要搖著尾巴吐著舌頭撒嬌就不會被打,但是別人卻還是看她不爽,明明她已經學會了附和和傻笑,將道歉和對不起掛在嘴邊,但是對方卻還說她在齜著牙咧著嘴。
於是她現在給自己的定義是更小更微不足道的東西,是單靠自己就活不下去的——
寄生蟲。
她看見北川涼在朝他招手,輕井澤惠便直直地如木偶般朝那邊走去,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如同聚光燈般熾熱,直到一隻手刮過她的鼻樑,帶起微風的食指從輕井澤惠的眉眼間略過,這種肌膚之間的相觸讓輕井澤惠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她才反應過來那並不是某個帶著惡意的耳光。
人與人之間的、肌膚相親的接觸有時候並不會帶來火辣辣的疼痛,輕井澤惠能感受到自己嬌小的手掌被一隻更有力的大手包了起來,四周的喧囂已經聽不見了,只能看見北川涼的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些甚麼。
她的內心深處告訴自己現在不過是被一個不認識的別校的好心前輩解圍,終究是在舞臺上客串著某個角色,總會有下臺卸妝的時候,但是在現在,她卻不自覺地貪戀著從掌心貼縫中傳來的溫度,像是童話裡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在冰天雪地裡一根火柴一根火柴地點燃,在微弱的光亮中想象美好。
直到迷迷糊糊地被北川涼牽著手拉出體育場,輕井澤惠才一下子回過了神,羞紅了臉結結巴巴地將自己的手拽了出來:
“那個……”
一時間語塞以至於不知道說些甚麼,想要感謝而稍稍抬起頭就正巧撞上了對方含笑的黑色眸子:
“肚子餓了嗎?要不要去附近吃點東西,隔壁路的有一家拉麵店還不錯哦。”
“怎麼樣?輕井澤同學。”
“啊……哦哦。”
對方驟然轉變的稱呼讓輕井澤惠有點失落,但是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略帶著緊張和一絲絲的期待小聲問道:
“就我們兩個人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聲音太小,北川涼好像沒有聽到一樣,他掃視了一圈周圍,朝著右邊似乎在操作著手機的一個少女喊道:
“帆波,這裡!”
“套餐A兩份,硬麵微辣加醋不要香菜湯頭淡點。”
“其中一份裡的冷飲換成味增湯,加昆布和豆腐。”
“輕井澤同學要吃甚麼自己點吧。”
一之瀨帆波笑吟吟地將手中的選單摺疊好遞給輕井澤惠,被一之瀨熟練的點餐震驚到有點恍神的輕井澤惠只是隨便地點了一個推薦套餐,甚至連具體內容都沒有看清。
“額,一之瀨同學。”
躊躇地開口,在剛才短暫的交流中,輕井澤惠已經明晰了此時正坐在她身邊,如同彩虹一般耀眼而活力的女生正是北川涼的青梅竹馬,而且看兩人親暱的交流,長期閱讀著他人臉色的輕井澤惠也能猜出兩人的關係或許還要更好一些。
“不用這麼拘謹嘛,叫我帆波就可以。”
小小地抿了一口先被送上來的冷飲,一之瀨帆波朝著輕井澤惠露出人畜無害的燦爛笑容。
“喂喂,我也想喝冷飲啊。”
座位的另一邊,北川涼對著面前正冒著熱氣的味增湯有點發著牢騷般地嘆氣。
“剛剛劇烈運動完不可以喝冷飲的哦,萬一肚子不舒服怎麼辦。”
一之瀨帆波明眸如星,伸出手去將那碗湯往前推了推。
旁邊的輕井澤惠看著兩人的互動,頓時感覺自己有些局外人的意思,為了防止被身側的一之瀨看出端倪,趕忙低頭假裝喝著飲料。
冰鎮的酸梅汁喝到嘴裡彷彿也沒了味道,輕井澤惠一個沒注意居然一口氣喝完了大半杯。
“惠很喜歡喝酸梅汁嗎?這家店的酸梅汁確實挺好喝的啦。”
一之瀨帆波側過頭看向一下子空了大半的杯子,有些驚詫地問道。
“還好啦,確實挺好喝的。”
輕井澤惠尷尬地點點頭。
“聽說在比賽結束後,惠向涼告白了?”
下一瞬間,從一之瀨口中問出的問題讓輕井澤惠一下子握緊了冰涼的杯壁。
“哈,是的吧。”
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去觀察一之瀨帆波的表情變化,明明剛剛才喝了飲料,輕井澤惠的喉間在此刻卻異常乾澀,短短的幾個字都像是生壓硬擠。
“涼本來就是受女生喜歡的那種型別吧,長的又帥,學習又好,待人和善,還會踢足球之類的。”
“這話從帆波嘴裡說出來總感覺怪怪的。”
“拜託,我可是在認真誇你。”
輕井澤惠很清楚對方仍在小心翼翼地沒有觸碰到最根源的問題,就像一之瀨帆波自己說的一樣,北川涼被別人告白並不是一件罕見的事情,但是今天的問題在於北川涼接受了自己的告白。
“不用想太多,在球場裡面接受你的告白只是覺得在當時那樣的情況下這樣最好而已,輕井澤同學也沒必要有甚麼心理負擔,更不用承擔甚麼女朋友的責任之類的。”
似乎是看出了輕井澤惠的心理顧慮,北川涼也是再次直視著對方,言辭也十分真摯。
“等過兩天風頭過了之後,你就宣稱把我甩了就行。”
一般這種國中生間的交往,誰先甩了誰會在輿論上佔據較為優勢的地位,北川涼也是注意到了這點才補充道。
“這樣,這樣對學長的名聲不會有影響嗎?”
輕井澤惠怯怯地抬起頭。
“我沒有甚麼名聲啦,而且這個暑假結束後我就要出國,大概一年後才能回來吧。”
北川涼毫不在意地否定了對方的擔心,看到一之瀨帆波也是一臉錯愕的樣子連忙解釋道:
“家裡讓我去美國上一年的寄宿中學,我也是今天才收到的訊息。”
“……哦,我知道了,是好事呢。”
不知道出於甚麼心理,輕井澤惠在看見一之瀨帆波有些失落的神色時,居然從心裡湧出一股奇異的愉悅感。
正巧這個時候三人點的拉麵也被端了上來,北川涼也就沒了繼續話題的意思,畢竟今天踢了一整場的他確實是累壞了,在簡單的禮節後也是迅速開動了起來。
狼吞虎嚥地將一大碗拉麵吃完,北川涼才心滿意足地停下筷子,看了一眼對座兩人的進度,也是無奈地從兜裡拿出手機打發時間。
“學長現在和輕井澤在一起嗎?”
“學長剛才在球場裡接受告白是故意的吧,我看出來了哦。”
“輕井澤那種傢伙有甚麼好的,學長不如考慮一下我吧?”
…………
一開啟社交軟體,鋪天蓋地的一大堆訊息就把北川涼看的有些頭暈,但是已讀不回又會顯得有些尷尬,北川涼摩挲著下巴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惠,抬頭看一下。”
安靜地小口吃著拉麵的輕井澤惠楞了一下,因為沒有看選單的緣故,這款套餐中的拉麵簡直辣的她有些受不了,之前的酸梅汁已經喝完,又不好意思說的輕井澤惠便只能將就,以至於嘴唇都有些紅豔,額頭也沁出細細的汗來。
聽到北川涼的聲音,輕井澤惠也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在抬起頭的瞬間,便看見北川涼推過來一杯特大份的水果冰沙,那是足有兩人的份的情侶款,讓輕井澤惠得出此判斷的依據便是插在其上的纏繞為心型的兩根吸管。
“啊,謝謝。”
就在輕井澤惠下意識地吮吸著冰沙來緩解喉嚨中火辣辣感覺的下一秒,她便瞪大了眼睛。
在視線的另一端,北川涼將唇抵在另一端的吸管。
他握著手機的右手向前伸出,在燦爛的閃光燈下,輕井澤惠聽到了北川涼的輕語,它彷彿順著吸管蜿蜒而成的心形一路直通到輕井澤惠的唇,再由她的唇又抵達到她的心房:
“情侶……cheese!”
“和女朋友吃拉麵。”
拍照、編輯文字、上傳社交軟體一氣呵成。
北川涼做完這一切後才鬆了口氣般地收回手機,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著輕井澤惠笑了笑,將那杯水果冰沙繼續往前推了推:
“抱歉啦,因為當天交往當天分手也太突兀了,你那些同學又麻煩,這樣應該就清淨不少了。”
輕井澤惠有些傻眼地看著手機裡叮叮咚咚的資訊響個不停,咕咚地嚥下一大口果肉,直接噎在嗓子裡嗚嗚嗚嗚,嚇得旁邊的一之瀨帆波連忙是過去幫她拍著背通氣,好一會才緩過來。
“那個,我倒是不介意啦。”
倒不如說是相當滿意。
輕井澤惠怯生生地望向溫柔地給她遞來紙巾的一之瀨帆波:
“一之瀨同學的話……”
“說過了可以叫我帆波。”
一之瀨帆波大大方方地擺著手,沒好氣地朝向北川涼的方向吐槽道:
“反正涼既然選擇這樣做就有這樣做的道理,而且畢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她低下頭用紙巾擦拭著自己的嘴角,再抬起頭時又是一副如往常一樣燦爛的笑容:
“再說我又不是涼的女朋友……”
一之瀨帆波明顯地楞了楞,突然直視向北川涼的方向,半是調侃半是認真:
“對吧?”
“噯,帆波明明國小一年級的時候收到我送的禮物時還笑著說長大之後要嫁給我呢?”
北川涼無所謂地挑著指甲,他絲毫沒有察覺出甚麼異樣,依舊像往常一樣與一之瀨帆波進行著對話。
“那時候的話哪能算數嘛。”
果不其然,一之瀨帆波很快接上了北川涼的話茬,她懶懶地用右手撐住嬌俏的下巴:
“馬上要到我的生日了哦。”
“你不是早就說自己過了已經期待生日禮物的年齡了嗎?”
“今年又突然想要了怎麼辦?”
“……”
北川涼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探過身去偷偷的將唇貼近一之瀨帆波的耳朵,在她的耳畔輕聲說了一句:
“好了好了,會給你準備好禮物的。”
不知道是因為北川涼的話語還是因為他撥出的溫熱氣息打在耳垂,一之瀨帆波的臉上難得一見的出現了慌亂和羞澀,身體也顫抖了一下,小聲回答道:
“行了,我不生你的氣了。”
輕井澤惠只是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男生披著窗外黃昏夕陽最後的光,平常根本不會有甚麼動靜的社交軟體中叮叮噹噹地開始響個不停,在那條動態下方,有人在疑惑有人在祝賀,有人在詢問有人在解釋。
她幾乎要沉浸在這虛幻的美好中去了,那張照片成為了一個世界,成為了另外一個領域,是會讓她感到溫暖的巢穴,彷彿她真的和照片裡一樣,有一個真實的,可以隨時投進對方懷抱的男朋友,她是渺小的如同寄生蟲一般的存在,而那句“情侶……cheese”一下子就將她包裹的嚴嚴實實,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會覺得自己應該是無辜而柔弱的,是該被憐憫和寵愛的,這在過去是很久都沒有有過的想法。
直到輕井澤惠抬起頭看見北川涼俯身在一之瀨帆波的耳邊,看見一之瀨帆波從心裡透出的歡喜和羞紅的臉頰。
如痴如醉的強烈感情並不是愛情存在的證明,它唯一能表明的就只有那些男女在先前是多麼的孤單與無聊。
【劇情CG:偽戀,閱讀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