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治有些疑惑地收回目光，狄閣老的模樣，不像是策劃了此事的樣子。
唐治思索了一下，徐徐道：“朕還是汝陽郡王的時候，便與狄公孫女相識。狄姑娘慧黠聰穎，活潑伶俐，朕是很喜歡的。”
唐治說到這裡，偷瞄了狄閣老一眼。
老傢伙臉上原本松馳的線條微微掀起了一定的弧度，看來唐治的當眾表白，讓狄黑胖有些滿意了。
唐治繼續道：“所以，朕是有意，納狄姑娘入宮的。然……”
“然則”兩字還沒說全，曾佛恩已經出了班列，興奮地道：“陛下與狄姑娘兩情相悅，那是最好。狄公門風嚴謹，狄門的女子若為皇后，臣等無有不服。”
“臣附議！”
“臣附議！”
立即出來一幫大臣，紛紛贊成。
李義夫把白眉一掀，出班厲聲喝道：“爾等胡言亂語！當今聖天子皇后，已由先帝親口指定，你們這是想幹甚麼？”
“李相公，先帝已去帝號，復歸後位了。”
“那又如何？你是想說，如果有朝一日，當今天子千秋萬歲之後，亦或是做了太上皇，不再是皇帝了，那麼陛下今日下的旨意，就都不算數了麼？”
“李相公不要胡攪蠻纏，這不是一回事兒。”
“這就是一回事！”
“胡言亂語，不知所謂！”
李義夫轉身面向唐治：“陛下已然出孝，後宮的確不可無主。臣請陛下，依先帝遺願，儘早與申王女賀蘭姑娘完婚，以正中宮正位。”
“臣附議！”
“臣附議！”
立即又有一幫大臣，呼啦啦地上前幫起腔來。
不過，現場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了。
方才滿朝文武只有兩個陣營，一個復炎，一個保周，壁壘分明。
但是現在涉及到立後，想復炎的未必就願意擁立狄閣老的孫女為後。
想保周的也未必就願意擁立賀蘭嬈嬈為後。
繼續扛著大周這面旗，和讓賀蘭氏的嬈嬈姑娘為皇，兩者產生的利益對一部分人來說，未必就是統一的。
這一來，狄後派和賀蘭後派又形成了。
而這兩派的每一派，都分別包括了一部分復炎派和一部分保周派。
唐治本來是有點惱火的，本公子後宮裡邊一團火氣，哪怕是有點暗流湧動，大家也都注意著分寸，沒鬧出甚麼亂子來。
這可好，你們一幫外臣，管我的家事做甚麼？人還沒過門兒呢，這就要開掐了不成？
但是，忽然發現為了國號之爭，彼此視同寇仇的兩派，突然間都產生了分裂，分裂出去的一部分甚至與之前的對手同聲共氣了，唐治腦海中靈光一閃，突然明白了甚麼。
嘶~~
這就是樓大胖子的目的所在？
這一招分化之計，簡直是叫人明知上當也不能不中招啊。
不接招，那就得接受這個現實，而一旦接受，他的利益就要受損。
那就只能出來反對，可一旦反對，自己這個陣營就必然分裂了。
這，狄閣老也是這麼想的？
可問題是……，怎麼收場啊！
唐治眼看著朝堂之上群臣開始了新的互相攻擊，先沉住了氣。
一個幾百上千年的世家，有時候一個決定，看的絕不是眼前，他們甚至考慮到了幾百上千年後。
當然，考慮的這麼長遠，未必就能惠及這麼長遠。
未來的變數實在太多，誰也不能準確地把握幾百上千年後的事。
但，他們的思維跨度，卻必須得有這麼長遠。
一位大臣，考慮的不如他們這麼遠，但，他也要考慮自己的過去、自己的現在，還有自己的未來。
三位一位，才能保證他的切身利益，能讓過去不出亂子，能讓現在更上層樓，能讓未來全身而退，能讓他的子孫，承受他的餘蔭。
皇后的人選，與之就有著這樣切身的影響。
皇后本人，就能影響到他們這一切，更何況未來的天子，極大機率是皇后所出，你說這件事對他們來說重要不重要？
家事？
哼哼，啊呸！
群臣早做了充分的準備，就等著今天皇帝臨朝，復炎、保周兩黨來個大對決呢。
準備用來攻擊對方的黑材料都準備了一堆，當場亮出來，皇帝想不處理都不行。
結果，樓大胖子從關中風塵僕僕地趕了來，也不知道累死了幾匹馬，卻是著急忙慌地勸天子立後。
為了立後，兩派變成四派，幫中有幫，派中有派，又吵成了一鍋粥。
情形固然更復雜了，但原本籌謀中的國號大對決，卻也因此耽擱了下來。
兼聽則明。
唐治是明君，不能不讓人說話，於是他就坐在上面聽。
等大家都吵得口乾舌躁沒了氣力，便宣佈退朝。
唐治退了朝，到了仁壽殿，吃了兩塊點心，喝了一盞茶，樓士德便到了。
“樓公請坐，吃茶。”
唐治叫人給他端過去一份茶點。
私下裡宰相與皇帝見面，還真是比較隨意的。
而且樓士德偌大的年紀了，當下毫不客氣，點心就茶，幾塊點心下肚，氣色也好了起來。
唐治揮揮手，摒退左右，道：“以立後之爭，攪亂國號之爭，這……就是樓公的好主意？”
樓士德道：“只叫他們因此分神，還遠遠不夠。臣以為，陛下若想一勞永逸，如今最好無為而治，任由群臣各自發揮。”
唐治思索了一下：“兩個勢均力敵的拳師彼此不服，若剛剛起釁，便出面調停亦或壓制，雙方未必服氣，早晚還會再啟戰端？”
樓士德道：“何如叫他們打個痛快，一個捱了幾腳，一個受了幾拳，都有些騎虎難下時，陛下再出手，不但能息事寧人，他們都曉得對方不好對付，以後也不會輕啟戰端了。”
唐治沉吟道：“朕驟登大寶，如果放任群臣如此博弈……”
樓士德道：“陛下求的是一世之功業，何必在乎這一時之得失？”
唐治心中一動，忽然想到“李隆基死晚了”的說法。
是啊，不到蓋棺論定的時候，此時風光又算甚麼？
我怎麼也陷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想法裡去了。
唐治點了點頭：“朕明白了。那麼，朕便垂拱而治，靜觀其變罷了。”
樓士德笑眯眯地道：“陛下想要垂拱，朝堂上只管垂拱。只是，賀蘭姑娘和狄姑娘那裡，陛下可垂拱不得。”
唐治心中一震，還真是。
朝堂上今日之爭，不可能不傳入她們耳中，哪怕本來沒想法，這一來她們也要有想法了。尤其是，她們必然想知道，她們在唐治心中地位如何？
一時間，唐治頓然生起一種端著一瓢水，望著兩堆沖天大火的無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