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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2023-04-15 作者:月關

交代完了唐治,見他鄭重發了誓,賀蘭曌方始安心。

  旋即,她便命人傳召大臣。

  各位宰相這些天有事沒事的,全都在崗位上待著呢,沒有一個請假的。

  沒一會兒功夫,李義夫、曾佛恩、狄閣老等便紛紛趕到了。

  皇帝病危,第一件要緊事就是沒立儲的趕緊立儲,這是權力交接的最關鍵一環,王朝一脈相承的鏈條,決不能就此接錯或中斷。

  如果真的是急病暴卒,來不及立儲,那就需要由皇太后下詔立嗣或與執政大臣們協商而定。

  這是一般流程。

  賀蘭曌早已指定了繼承人,自然不必擔心這一環。

  另一個,如果皇儲尚未成年,是需要指定顧命大臣的。一般指定兩人或以上,避免一人專權。

  這也是在悠久歷史中,漸漸總結出來的經驗。

  但唐治已經成年,所以顧命也不需要了。

  不過,還是需要指定輔政的重要大臣的,主要是擔心從來沒坐過這個位子的繼承者一時有點飄,做出些甚麼不適當的行為來。

  賀蘭曌氣息虛弱,卻還是口齒清晰地指定了狄閣老、李義夫、樓士德、曾佛恩為輔政大臣。

  樓士德還在關中,不能御前受命,但這也不影響他成為輔政。

  隨後,便是最後一件事,就身後事立遣詔了。

  第一條,就是重申皇儲名份。這種重要檔案,即便皇帝自己疏忽了,擬旨和聽命大臣也必然會提醒的。

  所以,絕不可能出現民間傳說裡傳位十四皇子,被改成傳位於四皇子的事情。

  就不提繁體的於和於不一樣,不提皇是放在兄弟排行前邊的,不提清朝時候重要文書是滿漢雙語,也不可能出現,必須明顯說明該人身份、姓名的。

  這一條也是隨著唐治的皇太孫身份早就定下來的,也不令人意外。

  隨後,才是賀蘭曌反覆斟酌,可能在她晚年每一次生病時都已經反覆斟酌過的安排。

  當然,人的心思是會變的。

  今天的賀蘭曌,不是二十年前的賀蘭曌,也不是昨天的賀蘭曌,她反覆斟酌過的遺囑,恐怕也是在不斷修改,直到今天。

  今天說出,便是金口玉言,再不容改。

  “第二,去帝號,歸本宮,葉落歸根!”

  這句遺詔說完,賀蘭曌的身子雖然本來就是躺著的,忽然就給了人一種躺下去的感覺。

  似乎,放下了,卸下了,結束了。

  但此時的她,臉上已經沒有不甘,只有釋然和輕鬆。

  落花流水春去也,辭了人間。

  這一世,如夢一場,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她要功成身退,安然離去,唯有如此,才能回到唐氏宗堂,才能心安理得的去見她的丈夫。

  “第三,與先帝合葬!”

  擬旨官、起居官匆匆記下賀蘭曌的每一句話,各位大臣俱都跪地聽旨。

  唐治不在,不管是儲君還是其他皇子皇孫,這個時候都不能在場,現在的遺詔,是吩咐給大臣們去執行的。

  儲君尚未登基,無權與聞。

  “第四,不刻墓誌銘!”

  賀蘭曌又恍惚了一下。

  她本來是想刻的,皇帝都是從登基那天起就開始準備陵寢的,所以賀蘭曌的墓碑也早立下了,上邊留了足足三千多字的方格,以備刻下墓誌銘。

  可是今時今日,回首一生,賀蘭曌忽然覺得,她無話可說。

  她若不說,誰有資格評價她的一生?

  賀蘭曌喘息了幾聲,傲然道:“朕行亙古未有之事,亦為亙古未有之人,無人可以評價朕的一生!”

  殿上肅然。

  不管對於賀蘭曌稱帝是否贊同,但此時此刻,殿上幾位朝廷重臣,思想賀蘭曌的一生,竟覺得她說的很對。

  也許,立無字碑,才是最適合她的。

  “第五,七日而殯,皇太孫即位於柩前。”

  遺詔立完,交由天子審閱,賀蘭曌認真看罷每一個字,吩咐道:“用璽!”

  遺詔封起,交給了在場的三位輔政大臣。

  “你們,退下吧。”

  此時,三位老臣也無話可說,甚麼安慰的話都是多餘的。

  他們默默行禮,默默退下。

  李公公近前一步,低聲道:“聖人,要不要喚皇太孫殿下進來?”

  賀蘭曌不易覺察地輕輕搖頭,喟然道:“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一個人臨死時,會想些甚麼?

  死過的人知道,但已不能說。

  能說的都是揣測,沒有人知道。

  賀蘭曌安靜地躺在臥榻上,也不知道她在想些甚麼。

  李公公和小高公公侍立在榻邊,就看見賀蘭曌的神色時而安祥,時而甜密,時而泫然欲淚,時而滿面歡喜……

  深夜,寅時一刻,賀蘭聖人駕崩。

  訊息飛快地到東宮,報到各位皇親國戚,報到各位朝廷重臣府上。

  唐治聞訊,披衣而起,迅速趕往皇宮。

  皇宮大內,已戒備森嚴,禁軍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即便是認得唐治容貌,也必須驗看腰牌,方得進入。

  今日值守於前朝的宰相李義夫和住在東宮的唐治離得最近,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到的。

  再過不久,皇親國戚、朝廷重臣紛紛趕到。

  有資格進入寢宮謁見聖人最後一面的寥寥無幾,趕來的人都只是跪在殿外。

  殿外,靜謐的可怕。

  因為,正式的宣告還沒出來,這時候不能哭。

  寢宮裡,唐治一直以為自己是哭不出來的。

  他假哭的次數也太多了。

  再說,嚴格說來,他不覺得自己是這老太太的孫子,雖然,確實對老太太很親近。

  可他沒有想到,在進入寢宮,看到面上蒙著黃綾,隱現耳鬢邊一絲白髮的情景時,他的淚涮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沒有他以前假哭時的捶胸頓足,也沒有號啕的大放悲聲,只有悲傷的淚水滾滾而落。

  “殿下,保重身體,請節哀……”

  李向榮、畢開旭兩位大太監臉都哭花了,他們侍候賀蘭曌太多年了,哪怕是也有利益算計,也有個人的小算盤,但這並不影響感情的存在。

  他們也是真的悲傷不已。

  “皇親國戚、朝廷大臣們……”

  李向榮哽咽地說著,自己先說不下去了。

  畢開旭介面道:“還等著殿下,和受命大臣,宣告訊息、宣讀遺詔呢。”

  唐治點點頭,慢慢站了起來。

  李向榮和畢開旭趕緊上前攙扶,但唐治搖搖頭,輕輕推開了他們。

  他不想做出形銷骨立的模樣,他不想哭成站立不穩的模樣,

  他從不覺得在需要作戲的場合,適當發揮一下有甚麼打緊,

  但他就是不想在這位老太太的葬事上,做出一點假裝出來的悲痛哀傷,哪怕那能為他博得美譽。

  唐治居中,狄閣老、李義夫、曾佛恩緊隨其後。

  遺詔中輔政大臣排名,狄閣老第一,所以現在他理所當然居中,成為宰相之首。

  遺詔的匣子,就捧在他的手中。

  殿外,皇帝國戚班中,令月公主跪在最前面。

  雖然,按禮還沒到哭的時候,但是誰都知道,有些事已經發生了,不可能再有變化。

  所以,對賀蘭曌有情感的,已經眼色溼潤,或者臉頰上悄悄爬了兩行淚。

  但,令月公主臉上沒有一滴淚痕,也沒有一絲悲慼,她的臉色甚至有些青灰。

  她是公主,她是賀蘭曌尚在世的兒女中唯一的一個。

  可是這個關鍵時刻,她也沒資格走進去。

  她只能跪在這裡聽詔。

  對其他的皇室成員來說,不管是男是女,都明白自己的本分在哪裡,並不覺得這有甚麼不對。

  但是,自從她的丈夫餓死獄中,她卻無能為力的那一年、那一天開始,便開始貪婪渴求權力的她,卻覺得十分的不公平。

  憑甚麼她的孫子可以在榻前見她最後一面,而我這個親生女兒,就只能跪在這裡聽詔。

  憑甚麼當我哭靈的時候,就只能見到她厚厚的棺槨?

  她現在心裡,只有無盡的嫉恨。

  唐治哽咽地宣佈了賀蘭曌的死訊,就像是摁響了下課鈴聲似的,此起彼伏的號啕聲頓時響了起來。

  以拳捶胸者有之,叩首大哭者有之,有的人已哭癱在地上。

  “聖人啊,您怎麼就龍馭賓天了啊!”

  “可痛死臣啦!”

  唐治被他們這麼一鬧騰,反而哭不出來了。

  他目光一轉,便看到令月姑姑跪在那裡,一點也沒有要哭的樣子。

  他是賀蘭曌的孫子,哭得很節制。

  令月是賀蘭曌最寵的女兒,她沒有哭。

  倒是一幫關係遠不如他們近的,哭得死去活來。

  當然,唐治相信跪在令月公主後面的小棠是真心痛哭的。

  這丫頭,一向感性。

  而且,老太太對她也還挺好。

  三位宰相站在唐治後面,等大家哭了一陣子了,李義夫才輕咳一聲,上前一步道:“大行皇帝遺詔!”

  大行皇帝,只是一個過渡性的稱呼。

  是皇帝駕崩了,但諡號還沒確立之前,僅這麼一段時間內的稱呼,

  此起彼伏的哭聲嘎然而止,就給切斷了電門似的。

  唐治向前三步,轉身,一撩袍裾,也跪在了地上。

  只有狄閣老捧著遺詔站到了最前面,李義夫和曾佛恩類似“監察”,站立左右。

  李義夫開啟黃綾包裹的匣子,取出遺詔,曾佛恩從狄閣老手中接過匣子。

  狄閣老再從李義夫手中跪接遺詔,然後站起,徐徐展開。

  賀蘭曌的遺詔,一字字地宣讀了出來。

  當聽到“去帝號,歸本宮,葉落歸根!”令月公主便嬌軀一震。

  要強了一生的母親,臨到老去,終究向傳統低頭了麼?

  令月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譏誚。

  她一向覺得,她不如母親。

  但現在,她覺得母親不如她。

  宮中立時搭起靈堂來,其實所有的一切,都準備好了。

  皇帝其實也並不忌諱這些事的準備,而且相當重視身後事的準備。

  他們能從登基第一天起,就開始鄭重其事地給自己修墳了,怎會如此忌諱,讓自己的身後事辦得沒有排面?

  而該當守靈人員,也不必回宮去,只需請到側殿更換衣袍,再赴靈前即可。

  令月公主寒著玉靨,被人請進一處偏殿。

  子女帶孝,可不能內著絲綢綵緞,外邊只披一層麻衣,都要換的。

  “都下去,本宮自己換。”

  斥退了打算侍候她更衣的宮娥,令月便拿起了孝衣。

  淡定地寬去所有衣衫,再從裡到外,一件件穿起。

  穿戴停當,拿起孝帶,隨手系在纖纖的腰身上,打了個蝴蝶結。

  不對,孝子麻繩八字結。

  令月想到系錯了,又將孝帶解開,正要打成八字結,忽然想起遺忘了許久的一幕。

  一個天真爛漫的垂髫少女,跑得兩頰嫣紅,被她的母親喚住。

  母親蹲下身來,一邊嗔怪她,一邊把她散開的帶子打成了一個蝴蝶結……

  一股巨大的悲慟感,突然就湧上心頭。

  令月咬緊牙關,想把那淚憋回去,只忍了一忍,便顫著聲音,悲呼了一聲:“娘!我的娘啊……”

  淚如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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