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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2023-04-15 作者:月關

自從唐治成為皇太孫,文母每天都活的很亢奮。

  徐伯夷夢中常常夢見自己成為宰相之後的榮光,而文母是睜著眼的時候,都在想象她成為皇太后的一幕。

  她決定,等兒子成了皇帝,就去尋親,要讓兒子認祖歸宗。

  等兒子成了皇帝,還怕誰啊?這天下,還不是他說了算。

  賀蘭曌不是也把唐家的天下改成了她賀蘭家的天下麼?

  賀蘭曌一個老孃們辦得了的事兒,她兒子辦不成?

  可是丈夫太沒出息了,他總說最初只想著,能把他們家世代貧窮的命運改變一下,既然是冀王不義在先,就讓自己的兒子取而代之,享受一下皇子皇孫的福氣。

  現如今,兒子居然要做皇帝,更該知足了,不許她痴心妄想。

  可她不服氣,一旦兒子做了皇帝,金口玉言,言出法隨,誰還能管得了他?

  她都打聽過了,用滴血入骨法,或者滴血法,就能認親。

  到時候,她就去午門,直接當著上朝的滿朝文武認兒子,有了法子確認就好,他要是敢不認,那就是大不孝,還不得被全天下人戳脊梁骨?

  男人是個廢物,膽子太小,老文家能不能成為帝王人家,看來還是得靠她。

  想到有朝一日她成為皇太后……

  文母才突發奇想,開始張羅找個西席先生跟著認字了。

  她倒沒有單獨請個先生,太貴,她節儉慣了。

  所以,她是跟著一群小孩子,一塊兒跟一個先生學認字兒。

  可今兒,她正興致勃勃地打算去認字兒,又被男人給攔住了。

  束攸都交了,不去可不虧了?

  不認字兒,將來做了皇太后,滿口的大白話兒,想寫道懿旨都不行,那多叫人笑話?

  所以,惱怒的文母與文父又爭吵起來。

  這村婦,居然以為她兒子一旦做了皇帝,就能為所欲為,不再是唐氏皇族身份,都是一句話的事兒,那見識能強到哪兒去?

  雖然她沒有在外邊滿大街的嚷嚷,可是在屋裡跟自己男人吵吵,這聲音著實不小。

  徐伯夷已經潛進了院子,在那棵柿子樹下站了許久了。

  他是個賊盜出身,雖然在盜夥裡身手也不算高明,但是比起尋常百姓,那可是高了不只一點半點,尤其膽大心細,要潛入院中來自然不難。

  果然不出他所料,文氏夫妻是知道自己兒子被調換了的。

  是啊,冀王和冀王妃一生了孩子,就有一堆奶媽婆子照顧,他們自己都難得看上幾眼,才幾天的孩子,長相區別又不大,他們自己認不得,便也以為別人認不得了。

  可徐伯夷是出身貧寒的,他當然知道,根本不像唐仲平夫婦想象的那樣。

  這對人上人,連正常人普通的生活常識都不知道。

  只需要一天,為人爹孃的就能認得自己孩子了,他們居然以為能瞞天過海。

  可是,文氏夫婦實在是……

  聽到文母自鳴得意地說,如果這個從小沒在身邊長大的孩子不孝,她也不怕。她打算等兒子登基坐殿那一天,去午門認兒子,徐伯夷的臉頰就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這次來,他沒帶任何人。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

  這個道理,他很清楚。

  何況,是這樣石破天驚的一個訊息。

  房間裡兩夫妻的爭吵越來越激烈,本就是平頭百姓,激怒之下,俚語髒話不在話下,甚至又開始動起了手來。

  徐伯夷深深地吸了口氣,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尖刀,便一推房門,閃了進去……

  ……

  息夫人被馬車送到了玉雞坊,在一條巷口被放了下來。

  這馬車不是東宮的,是徐伯夷租的車,言明瞭接了人就送來此處便可。

  所以,人已送到,馬車伕便趕著馬車揚長而去。

  從宮城後門到這,一路順暢,這邊少有行人,速度也就快,這錢賺著就快意。

  馬車伕哼著歌兒就離開了。

  息夫人上次離開時就得了徐伯夷的囑咐,下次來時,要更低調一些,免得引人注意。

  因此,她上車之後,不帶用帶來的薑汁抹了臉,身上的穿著還是跟劉大娘子借的。

  不僅不合身,而且款式顏色更難看,一個千嬌百媚的女子,現在根本看不出幾分魅力了。

  她見此坊,應該算是神都的一個以貧民為主的坊,卻不知徐伯夷叫人把她載來此處做甚麼。

  畢竟上次離開時,徐伯夷也還沒想清楚該如何解決此事,也不知道該去做甚麼,所以只說要派人接她,可沒說接去哪裡。

  正忐忑間,身後巷弄中一聲咳嗽。

  息夫人扭頭一看,身穿粗布兩截衣,打著綁腿,頭上戴頂竹笠,可那雙眼睛只一看就認得了,可不正是徐伯夷。

  息夫人馬上迎上去,徐伯夷沒跟她說話,只把為了讓她認出自己特意揚起的竹笠又往下壓了壓,便快步走在前面。

  息夫人不動聲色跟在後面,漸漸進了巷弄深處一戶人家。

  看這院牆,應該是近兩年新砌的,門面在這條巷子裡算是風光的。

  徐伯夷一閃身就進了院子,向她一擺手,息夫人旋即跟入,院門兒關上了。

  然後徐伯夷便快步進了房間,息夫人依舊快步跟上。

  一進房間,息夫人便吃了一驚,地上倒著一箇中年男人,正臥在血泊之中,兩眼睜得大大的,早已氣絕了。

  而旁邊地上,還綁著一個婦人,用的倒攢四蹄的綁法,手腳倒綁,掙扎不得。

  息夫人花容失色,掩著櫻桃小口道:“這……這是怎麼了?”

  徐伯夷陰沉著臉色,將一口染血的尖刀塞進了她的手中,又握著她蔥白的玉指,將刀柄握緊。

  “殺了她!”

  息夫人嚇得發抖:“為……為甚麼,無怨無仇的……”

  徐伯夷冷笑一聲,又從袖中摸出一口尖刀,面無表情地道:“你不動手,我就先殺了你,再以東宮的名義,傳急令給隴右,李家所有的人,包括你的女兒,都不必押往神都了,就地處決,一個不留。”

  息夫人看得出,徐伯夷說的是真心話,她驚駭地看著徐伯夷。

  徐伯夷舉起了刀:“動手!殺了她,我再與你說話!”

  眼見徐伯夷的刀,已經要向她胸口刺來,息夫人情知再也拖延不得,她一咬牙,便蹲下身去,揪住了那婦人衣領。

  徐伯夷住了手,冷冷地看著她。

  婦人口中塞著一團布,睜大一雙淚眼,瘋狂搖頭。

  息夫人被徐伯夷站在身後,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把眼一閉,手中刀便向那婦人胸口刺去。

  “噗!”一刀刺入,息夫人手軟腳軟,幾乎要癱在地上。

  徐伯夷冷漠地道:“再刺!”

  息夫人滿臉是淚,用了雙手,再軟軟地把刀拔出來,往婦人胸口又是一刀刺去。

  刺到第四刀時,極度的恐懼和莫名的怨恨,反倒讓她有了力氣。

  “夠了!”

  徐伯夷喝止了她,將她拉了起來,垂首看著地上的婦人。

  婦人已經氣絕。

  徐伯夷看了片刻,便一彎腰,將婦人口中的布團扯了出來,往地上一丟,又用刀割斷她的繩索,也往地上一丟。

  然後,他就把被褥一類的東西扔散開,又去廚房取來一罐油,潑灑的到處都是,然後又把罐子放回了外屋灶臺邊。

  “走!”

  徐伯夷將息夫人手中的刀奪下,在屍體上蹭了幾下,重新藏進自己袖中,拉起息夫人就走。

  走到門口時,徐伯夷忽然停下,從懷中摸出火摺子,迎風一晃,用力一吹,火苗子冒了出來。

  徐伯夷看了看屋中兩具屍體,慢慢彎下腰去,將火摺子湊到油上,待那火起,才將火摺子重新蓋好放回懷裡,便一把攥住息夫人手腕,急急而去……

  文傲帶著兵丁,巡戈到自己所在的玉雞坊中,下意識便向自己家方向看去時,便見一道烈焰火柱,滾滾而起。

  雖然文傲還不清楚這是自己家還是鄰居家,卻也大驚失色,立即叫道:“救火啊,快救火啊!”

  洛河邊兒上,徐伯夷和息夫人並肩坐在河畔柳樹下。

  樹上,蟬兒拉著長音兒鳴唱著,在這炎熱的夏日,吵得人昏昏欲睡。

  但息夫人可沒有睡意,她只感覺身上一陣陣冷嗖嗖的涼意。

  方才一進屋就看見死屍,她被嚇到了。

  所以,饒是她一向精明,一時也未想到其中道理。

  可是,現在漸漸冷靜下來,她已經隱隱意識到了甚麼,所以,尤其的恐懼。

  “息夫人,我殺的,是文傲的父親。你殺的,是文傲的母親!”

  徐伯夷四下掃了一眼,見河畔無人,便將袖子一揚,袖中的兩口刀,便滑進了洛河,“咚”地一聲沉了下去。

  息夫人身子一顫,果然是……

  “為甚麼?”息夫人啞聲道:“只要想辦法讓韋氏夫人閉嘴不就行了?”

  徐伯夷冷笑:“當初一聽,我就覺得不太靠譜,如果是剛剛出生還好說,都出生三天了,旁人分不出,自己的親爹親孃怎麼可能認不出?

  嘿!也只有冀王夫婦,這種甚麼事都不需要親自去做的人,自己的孩子出生許久了都記不清模樣,才以為旁人也都是如此。”

  息夫人失聲道:“你是說,文父文母,已經知道冀王夫婦和他們換了兒子?”

  徐伯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不僅知道了,而且,他們當初因為懼怕冀王,不敢提,現在呢,則想著有朝一日,殿下登基的時候,去午門認子。”

  息夫人一下子瞪大了美眸,面對如此荒誕的想法,儘管她此刻驚魂未定,也忍不住想笑。

  徐伯夷陰沉著臉色道:“否則,你以為,我何必給自己背上一個千刀萬剮的罪。”

  息夫人的臉色忽然白了。

  她忽然想到,徐伯夷剛剛強調的話:“息夫人,我殺的,是文傲的父親。你殺的,是文傲的母親!”

  徐伯夷道:“現在,只剩下韋氏了。只要把她弄死,這世上,便再無人知道這件事。”

  息夫人忍不住道:“怎麼可能,還有你我。”

  徐伯夷慢慢扭頭看向息夫人,他貌似冷靜,此刻的面孔,何嘗不是扭曲的可怕。

  “你我?你我知道甚麼?你我甚麼都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你和我犯了癔病,說出些甚麼瘋言瘋語來,又拿甚麼證明呢?”

  徐伯夷笑得有些瘮人:“所以,當韋氏死去的時候,這件事就沒有了,從來沒有過,從來沒有過!”

  “是!只要韋氏死了,這件事就從來沒有過!”

  息夫人也不知道是為了說給徐伯夷聽,還是說給她自己:“那麼,韋氏,怎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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