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東宮的時候，唐治與小謝同車。
小謝用玩味的目光瞟了唐治一眼。
唐治雙手擱於膝上，正襟危坐，目視前方。
小謝道：“關於……拜託道家，利用中元節日，觀察前來上香信眾有無相似靴子的事，殿下提了麼？”
唐治乾巴巴地道：“還沒呢。”
“哦？”
“無塵子道長回來之後，我就不知道該怎麼提了，似乎，怎麼開這個口，都是錯。”
小謝唇角一撇，似笑非笑地道：“殿下還挺憐香惜玉的，這是怕她們難堪啊？”
唐治苦笑。
小謝倒沒有難為他的意思，眼珠一轉，道：“其實，這也不是壞事，凝清翠羽到了殿下身邊，道門的心便定下來了，這對殿下只有好處。”
不要以為他現在似乎是毫無競爭對手的儲君人選，就可以無視一切力量了。
也許，現在能挑起旗來跟他明刀明槍對著幹的，是真沒有了。
但，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當洪水破開那道口子的前一刻，所有人都依舊覺得，那道堤壩堅不可摧。
賀蘭曌在做皇后的時候，就開始培植黨羽，建立北門學士，又是以先太子親生母親的身份而上位，讓兒子憑著一個“孝”字，想反對她都沒有辦法。
這種情況下，還不是大力拉攏佛門，還不是對於潛在的諸多威脅，能剷除就竭力剷除？
防患於未然，等真發現問題時，那一定已經晚了。
首先，道門的潛勢力並不小。
其次，唐治姓唐，賀蘭曌一直掙扎猶豫，要不要傳位給兒子，就是擔心她一手建立的大週一世而絕。
當她做出最終決定後，其實也就是放棄了大週二世、三世的執念，轉而重視起她的祭祀血食了。
所有人都知道，唐治一旦上位，大周國號必定就此而止。
而禪門，一直是賀蘭曌的擁護者，為此甚至還特意編撰出一部新的經書，以證明女子稱帝的合理性。
如此龐大的一個團體意識，是不可能一下子扭轉的。
如果那麼好扭轉，賀蘭曌當初也不必費盡氣力，再去扶植佛門了，只要將道門頭腦收服了，不就一夜之間，形勢逆轉了？
唐治也一樣，他勢必得扶植道門，當然，他有先天優勢，不必打一個捧一個，完全可以讓這兩派形成一個牽制、制衡的局面。
這也是最理想的局面。
不過，經過賀蘭曌數十年的努力，現在道門比起佛門還是太弱了，如今這個關係的締結，那就是給道門吃了一顆定心丸。
本來憑著梵音、如露，已經和唐治建立了親密關係的佛門難道會拂袖翻臉？當然是付出更多以“爭寵”，這個局面，對唐治來說，當然是極有利的。
唐治乾笑一聲，道：“凝清翠羽，與你一向交好，以後身邊有了貼心的人陪伴，於你倒也不是壞事。”
有了凝清翠羽，小謝在宮裡當然也就有了自己的一派勢力，現在梵音如露和孟大姐可是打得火熱呢，人家同生共死過的。
不過，這種潛臺詞兒點點就好。
唐治不介意她們爭寵，人孰無情，有情就有私慾，只要不逾矩就好。
這一點上，他倒是放心小謝。
出身士族高門，又是天性溫柔，她是知道分寸的。
唐治道：“明日，呃，過兩日吧，搶在中元節前幾天就行，不然，道門來不及安排。捱過兩日，你去見見無塵子道長，再提此事吧，理由就說，是有這樣一個竊賊，從東宮偷走了一樣東西，她也不會多問的。”
小謝含笑道：“好！”
……
中元節越來越近了。
紅線收到一封請柬，金箔打造，上邊應該還塗了香料，馨香撲鼻。
上邊的大字龍飛鳳舞，看著就賞心悅目。
這是葉東來邀請她中元佳節共遊麟趾寺。
麟趾寺在城郊，不會像城中的寺院一樣百戲雜耍，太過吵鬧，山水風景，尤其殊麗。
顯然，葉東來是考慮過紅線喜靜的性格的。
自從令月公主對葉東來發出嚴重警告，告誡他在聖人還在世時，絕對不能再折騰出甚麼事來之後，葉東來就把目光又放在了紅線身上。
孟姜從小就從氣場上壓著他，他也沒辦法。
不過，對於紅線，他有信心征服。
而且，紅線也不會輕易被他征服，那征服之後，才會更有成就感。
今日清麗出塵、秀雅內媚的紅線，一旦身心被他征服，被他予取予求……
想想就叫人身心愉悅。
於是，藉著中元節，葉東來便向紅線發出了邀約。
顯宗公開的身份，是巴蜀第一豪商。
而孟姜大姐隱藏自己的辦法，卻是把自己打造成了大周第一舞娘。
如此大出風頭的身份，還真是起到了極好的隱藏效果。
天下無人不識君，偏生不知君真身。
不過，紅線的性格與孟姜不同，她也不想拋頭露面，去做個舞姬。
而直接滲透官場，一則太過危險，二則，這天下將來是唐治的，她不想……
所以，她決定對隱宗適當做一些改變，商賈身份，就是最好的掩飾。
同時，用這種方法，可以給隱宗提供大筆收入，減少隱宗對眾世家的依賴。
所以，紅線倒是有心向葉東來取取經。
大不了避開巴蜀到西域這條線，不與他產生競爭關係就行了。
天下這麼大，機會多的是。
所以，接到葉東來的請柬之後，紅線略一思量，便欣然同意了。
接到回貼的葉東來自然也更為得意。
這位紅線姑娘欲擒故縱，對本公子果然是有情的。
也是，她身份已如此之高，天下之大，除了本公子，又有何人，還能配得上她？
……
中元節到了。
寺觀大興法事，信徒如織。
道觀裡邊，最好看的就是法師們作法。
手提七星劍，腳踏七星步，手拈一道黃符，迎風一晃，黃符自然。
“彩~~”
信眾們全當戲法兒看了，鼓掌大呼，眉飛色舞。
不過，要說熱鬧，還得是佛家。
佛門勝地，此刻儼然就是一處處集市和戲院。
花樣百出，叫人逛上一天，也不嫌煩悶。
你想，就連佛家的經義，為了更容易普及，都用“俗講”的方式，叫和尚登臺說起相聲來了，那百姓們自發的各種娛樂方式還能差了？
青燈和尚很累，畢竟他是演了一場又一場，嗓子都啞了。
不過，他忽然發現人生的意義了。
當他抖的包袱，換來一陣放聲大笑時，他會有一種如逢知音的喜悅。
如果這個包袱沒抖響，青燈和尚就會腹誹不已，一群蠢材，這麼精妙的包袱都逗不笑你們，聽不聽得懂啊？
然後，他就點燈熬油地連夜修改，舞臺效果竟越來越好。
到後來他甚至能跟現場觀眾互動了，遇到“刨活”的他都不怕，憑他的學識和腦筋反應的速度，還降不住一群文盲？
青燈和尚發現了他人生的第二春！
不對，第二春在廣陵府鑄幣廠裡。
這是第幾春了？
反正，樂在其中！
江南水寺中元夜，金粟欄邊見月娥。紅燭影回仙態近，翠鬟光動看人多。
香飄彩殿凝蘭麝，露繞輕衣雜綺羅。湘水夜空巫峽遠，不知歸路欲如何。
皇家對於中元節的儀式，也是盛大而華麗的。
唐治果然代表天子，率百官夜遊神都，這宵禁之夜，滿城燈火。
然後，他們又到洛河邊上放河燈，洛河如銀河，滿河燈火，如夢如幻。
趁著夜色迷茫，賀蘭嬈嬈和狄窈娘也到了他的身邊。
反正他身邊的女眷，今夜俱著羽衣，款式宛如道服，大抵是扮作道家仙子的。
其他人又不能靠的太近，遠遠只見雲寰霧鬢，仙妃綽約，至於究竟是誰，卻也看不真切。
這一年的中元節，神都佛道兩門，前所未有的忙碌。
大批眼神兒好的年輕弟子，都被派去知客了。
信眾們一方面歡喜於寺觀對他們的重視，另一方面有些家有美眷的，又有些不太舒服。
這些年輕的知客，倒底修行尚淺，抵不得紅塵誘惑，看他們一個個眼冒賊光的樣子！
往哪看呢，往哪看呢？
他們卻不知，這些出家人看的真不是他們女眷的身子，換了他們焚香跪拜時，那些年輕知客看的更認真。
他們就是在看腳底板而已。
唐治這邊，在代表天子，巡幸遊街，與民同樂的次日，便在九洲池召開了盛大的宮廷宴會，遍邀神都權貴富紳，而且特意指點，家中少年才俊，妙齡女娥，盡數可以參加。
這一來，許多想著皇太孫或許能看上他們家姑娘的，當然是把姑娘打扮的漂漂亮亮帶去參加筵會。
而那家有少年的，少年郎們本來對這種禮儀繁瑣的官方宴會最不耐煩的，因此一來也是興趣大增。
要知道，這些公子哥兒們固然不缺女人，可同樣身分地位的女子，可沒多少機會看見。
於是，偌大一個九洲池，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而且，他們到了才發現，就連設在殿宇外面的酒席，地上都鋪了紅氈，入口處建了多層的鞋盒，供大家脫靴，只著襪兒步入其內的。
靴盒面上貼了紅紙，會貼心地寫上鞋主人的名字，方便出來時尋找。
幸好貴族們每天沐浴，濯足更是必不可少，否則這入口的氣味兒，只怕要燻倒一片。
東宮十率的衛士們就負責起了一雙雙地檢查靴子，還別說，真找出了三四十雙靴底有花紋的靴子。
當然，這樣的靴子也未必只出自一家，先把靴底在紙上印下痕跡，再註明所屬，再交上去就行了，之後的事，就不歸他們管了。
而葉東來，也與紅線來到了麟趾寺。
麟趾寺雖在城郊，但是城外百姓，也是要來寺中上香的。
而且，麟趾寺的大施主大檀越，也是要來自己的香火寺中上香的，雖不及城中寺廟熱鬧，較之平時，也是香客雲集。
不過，葉東來當然沒興趣與他們在寺中擁擠，麟趾寺後山，一片環境幽境處，已被捐了一大筆香油錢的葉東來包了。
一個翩翩公子，一個清麗佳人，此刻便置身於這片令人忘俗的山水之中。
一席鋪地，上置瓜果。
不遠處就有泉水潺潺，小僮在泉水邊，正用小扇輕扇爐火，爐上茶香四溢。
葉東來盤膝而坐，雪白的襪兒，在袍袂下微露一角。
對面，便是跪坐如儀，鵝頸秀項，芳澤無加的紅線姑娘。
兩人的靴子，就放在席子下風處的邊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