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息夫人的頭腦便一下子清醒過來。
她在牢裡,也知道外邊改天換日一般的大事都發生了甚麼。
所以,她自然清楚,此時此刻的唐治是甚麼樣的人物。
曾經,他把皇太孫棄如敝履,因為那時的皇太孫,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束縛,毫無用處。
可現在他這個皇太孫,卻是真真正正的儲君,而且是已經實際開始掌握權力的儲君。
李家,曾經對掌握著隴右之地的唐治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股力量。
可是對現在的唐治來說,還算甚麼?
他想要人才,只要勾一勾手指,舉國上下,五湖四海,有的是英雄豪傑,願意把一身才學本領奉獻於帝王家。
要說美色,那更是可笑。
唐治身邊缺美女麼?旁的不說,就說金城上將軍府內記室的那些楊家少女,哪個不是如花似玉?
她曾不只一次對唐治投以曖昧的眼神,也曾試圖把女兒送給他為侍妾,都沒被他看在眼裡,自己究竟有甚麼可拿矯的。
李家的動搖,終究是冷了皇太孫的心,現在的韋昭,已經不需要我來作證了,皇太孫想讓他死,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皇太孫這是要我死啊!
息夫人鼻子一酸,被嚇住的淚水便流了下來,哽咽地叩首道:“多謝皇太孫殿下宏恩,還能給妾身留一個全屍。妾身被韋昭蠱惑時,確曾動搖過心思。不過……”
息夫人猛然抬起頭,急切地道:“祠堂議事時,是女兒罵醒了我。自始至終,小女不曾有過背叛殿下的心思。殿下能否開恩,饒她一死,妾身便是九泉之下,也感念殿下的大恩大德。”
唐治哪知道自己的孝帶掉到了地上,竟讓她有了這麼多的內心戲。
唐治的唇角抽了抽,差點兒沒笑出聲來。
本來還想嚇嚇她的,她自己已經把自己嚇個半死了,那也就不必再嚇了。
唐治上前,俯身撿起了孝帶,一邊往腰間繫著,一邊慢條斯理地道:“原來你也知道自己有罪,哼!居然還想邀功訴冤。不過,本宮是刻薄寡恩之人麼?怎麼說就要殺你了?”
“呃……”
息夫人瞪大了一雙迷離的杏眼,眼看著唐治把孝帶系在腰間,猛然想到,不對,聽牢頭兒說過,殿下的父親……
原來這條白綾是殿下給父親帶孝的。
息夫人的臉蛋兒騰地一下通紅,晶瑩的淚水還掛在臉上,偏又生出這般羞態,直如雨後掛露的牡丹,嬌豔不可方物。
息夫人期期艾艾地道:“殿下,妾身……妾身再不敢生出半分反心,從此忠心耿耿,為殿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唐治笑道:“你不必忙著表忠心,你李氏一族,曾為韋昭所誘,意圖背叛於孤,趁孤出兵鬼方之機,抄了孤的後院兒,如果這件事真讓你們做成了,孤兵懸漠北,士氣渙散,只怕也就沒有今日了。”
息夫人聽著臉又白了,殿下他……終是不肯放過我們麼?
唐治道:“這件事,有心人仔細一查,就知底細,所以,孤赦你無罪,那是寬宏。朕不賞反罰,那也是應有之義,畢竟你們李家,確實有那麼一些人,依舊對孤懷恨在心,一有機會就想咬孤一口,沒錯吧?”
息夫人絕望道:“殿下,打算怎麼處治李家?”
唐治走到息夫人身邊,微微俯身下去,貼上了她的耳朵。
息夫人臉上微微一熱,肩頭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卻並沒有躲閃。
唐治在她耳邊悄悄低語一番,息夫人聽得一雙眸子越睜越大。
唐治說完了,直起身來,笑道:“這件事辦完了,孤赦你全族之罪,脫奴籍。不過,你們在隴右的基業是不用想著恢復了。不過,你李家本就以文教自傲,科舉也好、武舉也罷,你們有本事,儘管去掙那功名,如何?”
息夫人跪在地上,苦苦思索良久,慢慢仰起臉兒來,大膽地看向唐治。
“殿下,妾身如何相信,事成之後,殿下會依諾寬恕李氏一族,還是會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呢?”
唐治一怔:“孤的人品你還信不過?”
息夫人咬了咬唇,壯起膽子道:“帝王是人上人,只有權衡,不談人品。”
這句話雖是頂撞,但還是小小地拍了唐治一記馬屁。
要知道,唐治現在是儲君,可還算不上帝王。
唐治無奈道:“這樣的話,那孤就無話可說了,難不成給你下一道密令?”
唐治臉色一冷:“你該明白,孤是不可能讓這樣的字面證據,落在你的手上的。”
“妾身若是這麼做,一旦功成,而殿下也能信守承諾的話,李家,也要折了一半人手。但,另一半,確實能涅槃重生。妾身仔細思量,願意賭上一切!”
唐治展顏笑道:“息夫人,你果然聰明,這樣就好。”
息夫人道:“但,妾身還是需要殿下一個保證。”
唐治攤手道:“你這不又繞回來了麼?我都說了,用我的人品保證,你又不信。”
息夫人眼神膩稠如酒,臉若塗朱,仰視著唐治道:“妾身不相信帝王的保證,但妾身相信,男人的保證!”
唐治一怔,甚麼意思?
他還沒繞過這個彎兒來,剛繫上的孝帶子便又飄然落地了。
房門外,傳出唐治微顯急促的聲音:“這不行,如今孤正在孝期,萬一搞出了人命,倒推一下時間,勢必為天下詬病。”
息夫人柔軟得彷彿微風輕拂的琴絃:“殿下不想搞出人命,便沒了法子麼?”
索廷尉遠遠候在院門外面,全然聽不見其中動靜,不然,想必索公也能斷斷續續地吟出幾句詞來。
採取枝頭雀舌,汲新泉,烹活火,試將來。
兩腋清風起,隔岸見南山,南山腳下築東籬……
……
索立言發現自己是真的老了。
他本以為唐治誅韋昭,那必然是要釋放息夫人的。
誰料,這位皇太孫殿下密審了息夫人一回,旋即便出來見他,告訴他對於李家,搖擺不定,亦當懲處。
隴右是李家根基之地,要把李家人俱都調往神都,發配各處為官奴婢。
至於息夫人,已經在京城了,直接處治。
唐治輕飄飄一句話,就把息夫人送進宮去,發配進了浣衣司。
內侍省的老大是李向榮,李公公現在對唐治也巴結的很,這自然就是唐治一句話的事兒。
得嘞,既然皇太孫殿下如此吩咐,那遵照執行吧。
索立言悻悻然,之前善待息夫人的舉動,真是白費了功夫。
李公公那裡,很快就有唐治的人帶話到了。
李公公聽了皇太孫殿下的人傳訊,當即答應下來。
女人進宮,比男人進宮容易多了,輕輕鬆鬆就把息夫人安排進了內廷裡最苦最累的職司之一,浣衣司。
息夫人就此變成了息娘子。
息娘子在宮裡幹了一段時間的粗活,虧得這時天氣漸暖,春夏之交,不然的話,每日浣衣捶衣,也要手指皸裂,面板粗糙。
奉命往隴右去拿李氏族人俱往神都的人已經出發了。
曾經輝煌於隴右的權貴之門,如今落得這般下場,也讓神都的人凜然生畏。
韋氏被賀蘭曌關進了冷宮,唐齊、唐修、唐治等人,不管誰求懇,賀蘭曌都不許相見。
但是,在唐治帶著唐齊、唐修和唐小棠趁問安之機,苦苦央求了賀蘭曌一番後,賀蘭曌終於開恩,給韋氏調換了一個比較舒適些的所在,又調撥了兩個宮奴去照顧她的起居。
而這兩個宮奴,其中一個,正是息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