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嬈嬈啊,難得你還念著老身,記得進宮來看我,有心啦。”
賀蘭曌拍著賀蘭嬈嬈的小手,笑吟吟地道。
賀蘭嬈嬈羞笑道:“看聖人說的,人家心裡頭啊,聖人您永遠是第一位的,嬈嬈哪能不惦記著呢。”
“哦?那你心裡,排第二位的是誰啊?”
“我爹、我娘啊!”
賀蘭嬈嬈眼珠一轉,狡黠地道:“還有我哥。”
賀蘭曌笑了:“你這丫頭,就是嘴硬。”
她嘆了口氣,道:“哎,仲平那個逆子剛死,老身把他貶為庶人,但這改變不了他與治兒的父子關係呀。有了這樁事,你和治兒的婚禮,老身也只能押後了。
老身這身子骨兒,是越來越不濟事了,真怕是不能活著親眼看到你們成……”
賀蘭曌臉色陡然一變,聲音戛然而止。
賀蘭嬈嬈還以為老太太突然犯了糊塗了,近來她的身子可不大好。
之前重歸帝位的亢奮,透支了她的體能,前不久又病了一陣子。
賀蘭嬈嬈趕緊扶住她道:“聖人,聖人?你沒事吧?來人,快傳御……”
“朕沒事!”
賀蘭曌深深地吸了口氣,對賀蘭嬈嬈嚴肅地道:“嬈嬈,朕吩咐你一件事,你須牢牢記在心裡。”
賀蘭嬈嬈不知道賀蘭曌為何突然如此嚴肅,心下忐忑,連忙答應。
賀蘭曌道:“你記住,當你與治兒大婚,要冊立為後的那一天……”
賀蘭嬈嬈緊緊盯著賀蘭曌的眼睛,看得出,老人家眼神非常的凝重。
“如果有人想阻撓你們成親,亦或是對你冊立為後有所質疑……”
賀蘭曌的臉上露出了冷笑:“不管他是誰,必然是殺死仲平的真兇,亦或是幕後主使!”
賀蘭嬈嬈心思一轉,失聲道:“聖人是說,此人行刺……是為了拖延嬈嬈的婚期?”
賀蘭曌道:“沒有那麼簡單,但……這必然是一個重要原因。”
賀蘭曌沉吟了片刻,道:“老身活著,便沒人敢玩花樣,你會順利嫁給治兒,順利成為賀蘭皇后!但是,老身若是不在了……”
賀蘭曌冷笑連連。
賀蘭嬈嬈雖然之前只是個大特務頭子,極少參與政事。
但她從小在賀蘭曌身邊,親眼見識過賀蘭曌處理各種國事,眼力自然是有的。
有時候,支援甚麼,不支援甚麼,明明那件事本身根本就無所謂,可是支援的一方與反對的一方,為何不惜撕破面皮,甚至廷杖、砍頭、抄家、流放,也是前仆後繼,在所不惜?
因為那件事背後,其實影響著許多事,或者說是牽動著許多人的利益,會改變很多事。
就如明朝嘉靖皇帝的“大禮儀之爭”,你真當那些位高權重的大臣,在愚腐地堅持甚麼祖制、古禮呢?所以執意不肯讓嘉靖的父親入太廟,執意讓嘉靖改認先帝為父,把親父稱叔?
實際上,那是前朝老臣們在和新皇帝借題發揮,爭奪廟堂之上的話語權。
這一場紛爭,一直持續到嘉靖十七年,嘉靖帝位早已穩固,此時又讓嚴嵩上臺,成為首輔,嚴嵩徹底倒向了嘉靖,才以嘉靖的徹底勝利,為此事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賀蘭曌已經預見到如果有人利用立後之爭,能夠做些甚麼了。
只是,唐仲平已經不能死而復生了,
唐仲平與唐治的父子關係,也是不可更改的,
因此,父親新喪,皇太孫為天下表率,是萬萬不能現在成親的,
哪怕她是皇帝,也不能改變這件不合乎情理的事情。
皇帝守孝最少七天,最多三個月,而太子也好,太孫也罷,與民間一樣,也是三年。
也就是說,除非唐治做皇帝,否則就只能捱到三年之後,才能成親。
當然,前提是,她還能活三年麼?
要不要……退位,直接讓治兒上位呢?
賀蘭曌忽然想到,自己這一輩子,做過皇后、做過太后、做過皇帝、做過太上皇,難不成……,現在還要做太上太皇?
賀蘭曌苦笑了一聲。
……
賀蘭曌糾結於要不要立即傳位,自封太皇上皇。
這樣的話,等唐治熬過七天孝期,便立即盯著他和嬈嬈成親,完成唐家和賀蘭家的再給合時,唐治依舊在操勞著國事。
國家大事,不可遲滯,他所謂的守孝,也就不可能整天甚麼都不幹,只是腰間繫一條孝帶,意思一下也就行了。
古人,其實何嘗不懂得變通?
唐停鶴被抓回神都好久了,一直關在大理寺裡。
因為此人要說罪責,人人都清楚,也沒甚麼好審的,麻煩的是如何處置他。
所以索立言也沒碰他,就只是關在那裡,飲食上,也沒有苛待他。
青燈大師在牢裡有吃有喝,而且不用再提心吊膽了,關了一陣子,心寬體胖,居然還長肉了。
唐治整天忙於重要國事,經過這麼一段時間,與宰相們的磨合也漸漸圓潤了,方才有了時間。
“唐停鶴,青燈和尚……”
唐治想想他這位堂兄,哎,說起他的經歷,倒也真是叫人一掬同情之淚。
“算了,不必與他計較了。”
唐治苦笑一聲,提起筆來,蘸了蘸藍色的墨汁。
除天子外,不可用硃砂。
代替天子批閱奏摺的,一概用藍批。
如果唐治是皇帝,這時也不能用硃批。
因為為父守孝期間,他也得改用藍批。
這倒是正好了,不用特意再改藍批。
唐治想了一想,便提筆寫了下去。
赦免唐停鶴罪責,既然他已出家,發付安國寺修行。
一道令諭,便決定了唐停鶴的後半生。
安國寺是皇家寺院,規矩森嚴,唐停鶴到了那裡,因為他身份的特殊性,寺中方丈自然會對他格外看管。
押在牢中等待處理的,還有一個韋昭。
本來,以韋家的罪責,可以直接全都殺了。
但韋昭牽涉到朝廷大員徐文燦之死。
那就不能直接殺了,這件案子,總要有一個結果,給各方一個交代才行。
不過,韋氏把他提回京來,本意是要給他翻案的,現在韋氏自己都被打進冷宮了,韋昭的結局可想而知。
所以,唐治也懶得對他多用心思,殺了就是。
只不過,提起筆來想了想,唐治還是搖了搖頭。
不能用下令諭的方式。
這種髒活兒,只能讓索立言來幹,但是,不能給他留下甚麼手令。
唐治起身,踱了幾步,便揚聲道:“擺駕,孤要巡閱大理寺!”
皇太孫車駕立即準備起來,便離開東宮,往大理寺而去。
前方早有東宮率的衛士先行趕去大理寺通知,要接駕的,萬一不知道,皇太孫冒冒失失闖進去,你們那邊有甚麼血赤呼啦的場面,嚇到了尊貴的皇太孫殿下怎麼辦?
索立言一聽皇太孫要來了,也不曉得他有甚麼指示要親自來,趕緊準備起來。
猜不出皇太孫的來意,那就隨機應變吧。
一時間,正在用刑的趕緊停了,滿是血肉的刑具趕緊清洗,半死不知的犯人……找個光線最暗、氣味最不好的牢房關進去,希望皇太孫殿下沒興趣巡視這裡。
一間女牢房裡,穿著白色囚衣,披散著秀髮的一個女囚,正蜷在榻上打盹兒。
不過,她的牢房裡居然有床有被褥,還有一張簡陋的梳妝檯和洗漱用具,足見身份十分特殊。
獄卒們慌亂奔跑,灑掃地面的舉動把她驚醒了,她翻身坐了起來,扭頭看來。
一頭秀髮披散,中間一張精緻嫵媚的臉蛋兒,星眸於散亂的秀髮之間,眼媚如絲。
此女,赫然正是息夫人。
息夫人牽扯進了韋昭的案子,是一個重要的原告和證人,所以一併遞解回京了。
可,說是證人和原告,韋氏當時是皇后,是要替韋昭翻案,把她往死裡整的。
因此調取一應人物時,直接就給她定了個待審之囚的身份。
可是,息夫人還沒進京呢,韋后先倒了。
韋后倒是倒了,可當時那個局面,多少大事要處理,誰顧得上韋昭啊。
連韋昭都沒人想得起來,更不要說息夫人這個“待審之囚”了。
既然是“囚”,那咋整,先關起來唄。
索立言那時幫著處理張孟將、恆彥範等人,忙著處理丘神機等要犯的案子,他也不敢用這等小事去麻煩聖人或皇太孫,就先把人收監了。
可是,雖然文書上對人的身份都是這麼確定的,可是隻要腦子沒問題,就能知道息夫人不可能再當替死鬼了,人家還要出去,做她的集賢院教授的。
所以,索立言就在自己力所能力之內,儘量給她創造了一些條件。
比如伙食、比如起居……
這一手,本就是公門中人的本事。
前朝時十七王爺就是在地方上打死了人,被皇帝勒令鎖拿進京。
當時的大理寺差官們,就靈機一動,用黃綾纏在他的脖子和手腕上,充當所謂枷靠的。
所以,息夫人在這兒倒是沒受甚麼罪,牢裡的女牢頭兒也都知道,人家早晚還要出去的,對她也挺客氣。
息夫人便問道:“牢頭兒,何事如此匆忙?”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女牢頭兒腳步匆匆,隨口答道:“息夫人你有所不知,皇太孫殿下,要來巡閱大理寺了,天曉得殿下想看甚麼,可不得到處灑掃一番。”
皇太孫要來大理寺?
息夫人激動的一下子跳了起來,天可憐見,這天殺的秦王上將軍,終於想起我這個苦命的女人了麼?
我……
忽然注意到自己披頭散髮,身著肥大的囚衣,息夫人趕緊搶到梳妝檯前,努力利用艱苦的條件,精心打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