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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2023-04-15 作者:月關

五鳳樓上,賀蘭曌微微一掃眾大臣,淡然道:“吾兒忤逆,鬧出這種家務事來,倒叫大臣們看了笑話。”

  眾文武俯首不語,唐仲平臉色煞白。

  “吾兒忤逆”,這就是定性了啊!

  唐治!

  唐仲平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伴在賀蘭曌身邊的唐治。

  就是他,如果不是他,怎麼可能會有今日之變?

  他還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母親又怎麼可能離得開上陽宮?

  他卻全然不想,若是沒有唐治,就憑他的膽魄和能力,這江山誰屬,還不一定呢。

  “母親,唐治他……”

  唐仲平血貫瞳仁,就想當眾揭破唐治的身世之秘。

  只是,他剛剛一吼,就被韋氏一把推倒,騎在他的身上,劈頭蓋臉地扇了下去。

  “都是你,都是你,利令智昏,竟對母親大逆不道,致有今日結局,你我死何足惜?”

  賀蘭曌懶得理他二人醜態,反向大臣們平靜地笑了一笑,淡淡地道:“你們都看到了,這……就是朕的兒子、兒媳……”

  眾大臣依舊默然。

  賀蘭曌喟然一嘆,幽幽地道:“哪有半點帝王之相?”

  唐仲平被韋氏扇得鼻青臉腫,打得莫名其妙。

  他茫茫然向妻子看去,就見韋氏向他遞來一個嚴厲至極的眼神兒。

  唐仲平更加茫然了,一直以來,韋氏都是想弄死唐治的急先鋒,如今我要當眾叫破他的身世,你怎麼還阻攔起我來了?

  只不過,他一向聽從韋氏主意,情知韋氏必有所圖,所以便也閉上了嘴巴。

  賀蘭曌對眾大臣道:“眾卿今日也都辛苦了,各自散去吧,明日大朝會!”

  眾大臣一愣,他們本以為賀蘭曌要把所有文武大臣全都拘在宮中,逐一審查再做處置。

  卻沒想到,剛剛脫困而出的賀蘭曌,竟有這個氣魄,叫他們各自回府。

  再看看旁邊被婦人騎在身上,扇得鼻青臉腫的唐仲平,張孟將、李義夫等宰相只想仰天大笑三聲。

  老夫一世英名,怎麼就保了這麼個東西!

  眾大臣這時候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了,紛紛向賀蘭曌施禮告退,下了五鳳樓。

  賀蘭曌扭頭對賀蘭嬈嬈道:“封鎖九城,三日之內,只進不出!”

  “臣,遵旨!”

  賀蘭嬈嬈答應一聲,立即匆匆下樓去安排。

  賀蘭曌扭頭道:“令月,怎麼未見狄閣老身影?”

  令月公主平靜地道:“女兒不知。”

  唐仲平趕緊道:“一早,曾有內侍稟報,好像狄閣老急症甚麼的,告假。兒忙於……也沒聽得清楚。”

  賀蘭曌心中大悅,狄閣老近些年來,動不動就頭痛腦熱的,找藉口不上朝。

  不過,這還是賀蘭曌頭一回因為他泡病號而感到高興。

  賀蘭曌沒理會唐仲平討好的模樣,對唐治道:“治兒,陪祖母回長生殿去。”

  當下,唐治便護送賀蘭曌回長生殿,殿上內侍宮娥,自然也是換了一批。

  一時不能確定忠奸,也就臨時破了規矩,安排了些隴右軍士侍衛在宮中。

  賀蘭曌走進長生殿,隨風輕動的珠簾、嫋嫋吐香的銅鶴、掛在壁角的拂塵……

  曾經每日目睹,被她忽略了無數次的一切,此時看來,卻是那般的親切。

  賀蘭曌輕籲一口氣,在她睡慣了的白玉榻上側臥下來。

  唐治道:“皇祖母定是乏了,先歇一歇吧,外邊自有孫兒處置。”

  賀蘭曌搖了搖頭,道:“你先下去忙吧,叫令月進來!”

  賀蘭曌沒有發落唐仲平夫婦、賀蘭三思兄弟和令月公主,所以這幾個人也都被帶進了長生殿來。

  唐治答應一聲,退下殿去,見令月公主等人被押在殿下。

  唐治過去,揖禮道:“姑姑,祖母要見你。”

  令月公主淡淡一笑,便向殿上走去。

  唐治看了唐仲平夫婦一眼,心情很複雜。

  雖然他本就不是唐治,對這對夫妻的感情也很淡漠。

  但他這具身子,卻是他繼承自唐仲平夫婦的兒子,唐治。

  因著這份因果,唐治雖然感情上沒把他們看成父母,但理智上卻不然。

  他也不明白,這對夫妻是患了甚麼失心瘋,為甚麼要如此處心積慮地對付自己。

  只是,眼下還有賀蘭三思和賀蘭承嗣在,唐治也不好跟他們聊這些家事。

  因此,他只是長揖一禮,恭敬地道:“唐治見過父親,母親。”

  ……

  長生殿上,令月公主緩步而入,目光習慣性地往榻上一落,便看到她白髮蒼蒼的母親,如往常一般,側臥在那裡,手託著腮,神態安詳,雙目微闔,宛如一尊睡佛。

  令月公主站住,沉默良久。

  賀蘭曌側臥在榻上,也是一言不發,似乎是睡著了。

  過了許久,令月公主輕聲一笑,道:“恭喜母親,兒女雖然不孝,卻有一個好孫子!”

  賀蘭曌緩緩張開眼睛,看著令月:“女兒,你敗了。”

  “是!”

  “不過,你能見機不對,果斷倒戈,於數萬軍士面前,抓了你兄長,向朕投誠,這手段,倒是讓朕對你另眼相看了。朕的兒女之中,還是你最有出息呀。”

  “那又如何,還是功敗垂成了。”

  “呵呵,你知道就好。所以,你所謂的投誠,能保得了你麼?”

  “不能!”

  令月公主坦誠地道:“有此一功,母親就不能殺女兒。當然,是不能公開殺了女兒。如果母親想讓令月死,那也簡單。就像……我丈夫的前妻,來一個莫名暴卒,朝廷和母親,便都存了體面。”

  賀蘭曌冷笑:“你想以退為進麼?”

  令月公主搖了搖頭:“女兒若怕死,何至有今日?我降,是為了保全我的家人。”

  令月公主目含譏誚,道:“我那同床異夢、相敬如賓的丈夫,還有我的兒子、女兒。”

  “母親可以讓令月暴卒,總不能讓我一家人全都暴卒吧?女兒今日擒皇兄,獻宮投誠,避免了一場廝殺,只求能保全他們的性命。”

  令月公主驕傲地昂起頭:“母親,令月不是你,你為了你想要的,甚麼人都可以犧牲。但女兒做不到!”

  這句話,一下子擊中了賀蘭曌心中最脆弱處,讓她一下子沉默下來。

  如果放在十年前,二十年前,令月說這話,她只會嗤之以鼻。

  可是如今再聽這話,卻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兒子、女兒……,她親生的骨肉,一個個都是這般地對她,做為一個母親,她真的好失敗。

  可是,這種檢討,她也只會放在自己心裡。

  她比令月公主更驕傲,她的驕傲,讓她永遠不會在別人面前,低下她的頭。

  令月公主不再說話了,她驕傲地昂著頭,等著母親最後的宣判。

  也許,下一刻就是一杯鳩酒,或是三尺白綾,送到她的面前了。

  “鎮國公主,你鎮的甚麼國?”

  賀蘭曌說話了:“明日早朝,你上殿來,自請去除鎮國封號吧。還有,開府立衙?你有手段,但是沒有心胸,你不配!明日一併裁撤,你就回公主府去,好好相夫教子吧。”

  令月公主有些意外地看著賀蘭曌,母親還真是老了,換做從前,這樣的背叛,既便是篡奪她的權柄之後,對她並無加害之意,她的報復也必如暴雨雷霆,豈會如此寬宏?

  然而,她蓄謀多年,就是為了擺脫事事任由母親擺佈的處境,現在卻是黃梁夢醒,依舊處於那般境地,甚至還不如從前了。

  這究竟是寬宏,還是誅心?

  殿下,賀蘭三思、賀蘭承嗣,還有唐仲平夫婦呆呆地站在那兒,令月公主進入殿上時間不長,於他們而言,卻似度過了漫長的一生似的。

  等令月公主出來,得知她只是被剝奪了闖宮驚變之後所獲得的一切,甚至沒有圈禁她,賀蘭三思與賀蘭承嗣頓時狂喜。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也能得到寬赦?

  當內侍宣賀蘭三思、賀蘭承嗣上殿時,兩兄弟是連滾帶爬,咕嚕進長生殿的。

  一瞧二人那副醜態,賀蘭曌便不耐煩地閉上了眼睛。

  “姑母,姑母,侄兒糊塗,侄兒該死啊!”

  賀蘭三思啪啪地扇著自己耳光,一點也不惜力。

  賀蘭承嗣則咳得氣若游絲,彷彿下一刻就會斷氣兒似的。

  他還從袖中摸出一方絲帕,掩在嘴上,那咳的程度,沒人會懷疑他拿開手帕時,上邊會沒有一灘血跡。

  “行了,你們兩個,還不如朕的女兒,敢做不敢當麼?”

  賀蘭曌終於受不了兩個侄子賣力的表演了,淡淡地說道。

  賀蘭三思哭喪著臉道:“姑母,侄兒是您的親侄兒,是咱賀蘭家的人吶!侄兒有今天,全是姑母您賜與的,侄兒怎麼會反叛姑母?”

  賀蘭承嗣:“咳!咳咳咳咳……”

  賀蘭三思道:“實是咱們賀蘭家現如今也是一大家子人,當初姑母對唐家又……又不是太好。侄兒擔心,您老人家萬歲千秋之後,咱們賀蘭家可怎麼辦吶!”

  賀蘭承嗣:“咳~~齁~~咳咳咳咳……”

  賀蘭三思道:“所以,侄兒才一時鬼迷了心竅,想著奉迎一下太子,想著為咱賀蘭家攢下一份功勞,以求賀家得以保全。”

  賀蘭承嗣嗆得臉色通紅,呼哧帶喘地道:“侄……侄兒也一樣。”

  賀蘭三思道:“侄兒敢對天發誓,只是想請姑母大人放下國事,歇養身心,絕對沒有存半點加害之意。”

  賀蘭承嗣道:“侄兒咳咳咳,派人去,咳,去上陽宮,就是防著韋家下,咳咳毒手。侄……咳咳,兒身體不好,只怕還要,咳咳咳,走在姑母前頭,若不是為了賀蘭家,齁兒,齁兒,侄兒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賀蘭曌冷著臉,看著自己的這兩個侄子在那賣力地表演,直到二人再也無話可說,訕訕地住嘴,一臉忐忑地看著她,才淡淡地道:“你們為了我賀蘭一族的安危著想,所以才做出這樣的事來?”

  賀蘭三思期期艾艾地道:“是……是的。侄兒雖然錯了,但一片苦心,天地可鑑。”

  賀蘭承嗣連忙點頭:“對,咳咳,是,咳咳咳……”

  賀蘭曌淡淡地道:“你們顧慮的,倒也有理。”

  賀蘭三思和賀蘭承嗣一喜。

  賀蘭曌道:“但,德不配位,方有災殃。你們之所以有這個憂慮,都是因為,你們本不配位列廟堂,是朕念及親情,強行提拔了你們上來。

  既然你們也知道,自己不配這個身份,明日便自請廢黜封號吧,你們的子嗣,所有爵位,一併格除。

  朕會派人,把你們送回隴右,交給賀蘭鏑嚴加管束,賀蘭家沒了你們這兩個禍害招災引難,自然能得太平了。”

  賀蘭三思大驚:“姑母,侄兒……”

  賀蘭曌向內侍揮揮手:“打出去!”

  賀蘭三思和賀蘭承嗣被內侍衛轟狗一般,連滾帶爬地又逃出長生殿。

  唐仲平聽說二人被革了王爵,要滿門押送隴右,交給賀蘭嫡看管約束,頓時心中大定。

  妹妹令月和表兄賀蘭三思、賀蘭承嗣,都能得到這樣的處置,那我這個親兒子,豈不更加要給予寬容了?

  再說了,母親現在要依仗唐治,唐治是我兒子,她要嚴懲於我,唐治豈不為難?

  想到這裡,唐仲平心中驀然一醒,難不成這就是娘子不讓我說出唐治身世的原因?

  他欽佩地望了一眼韋氏,卻見韋氏的臉,慘淡的不見半點血色。

  因為,內侍將賀蘭兄弟趕出來,便吩咐廊下武士,將唐庶人夫婦押入配殿看管。

  賀蘭曌竟不見他們。

  絕望與恐懼,瞬間充滿了韋氏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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