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兄選的這地方不錯。”
紅線笑吟吟地道:“自從玉腰奴在此手刃殺父仇人,這裡便成了天下女子敬仰的聖地。很多女子飲宴,都選擇這裡。
此間店主也是有趣,便因此調整飲食,讓口味更適合女子。此間的舞者,也是以男人居多了。”
葉東來瀟灑地一笑:“選擇此處,正為表現葉某對兩位的敬重。要說女中豪傑,普天之下,還有比得上你們兩位的麼?”
孟姜淡淡一笑,心中倒是有些認同葉東來的說法。
玉腰奴殺死姬參軍父子,便很了不起麼?
你大概不曉得,你面前這位紅線姑娘,手無縛雞之力時,就殺了她的生身父親,和她父親麾下朔北五州能征善戰的數十位將領!
因為今日葉東來已經包下了酒仙樓,所以樓上的雅間隔板都撤下去了,只設了三張案几。
三人到了席前,又是一番遜讓,葉東來笑道:“既如此,孟大家便不必推辭了,你坐上首,我和紅線,分坐左右便是。”
孟姜乜了他一眼,便也不再反對,三人便入了席。
酒仙樓今日只款待這三位客人,自然是十分的精緻周到,茶點、冬季難得一見的新鮮水果等依次上來,又請三人當場點了合自己口味的菜餚,這才退下。
葉東來抿一口茶,眉梢一揚,道:“孟大家,葉某是實未想到,你年紀輕輕,便急流勇退了。”
紅線美眸一閃,介面道:“是呀,好端端的,姐姐因何隱退?妹妹接到你的書信時,只看得一頭霧水,迄今還是不知就裡。”
“唔……”
孟姜摸了摸鼻子,她性情向來直爽,從不覺得有甚麼值得藏著掖著的,但如今卻不然,這種理由怎麼說?
因為她作為隱宗宗主,卻和繼嗣堂本該算計的那個最大博弈對手有了夫妻之實,為了公平,所以主動求退?
孟姜只能尷尬地咳嗽一聲,道:“我不說,是因為……沒有理由。”
“哦?”紅線有些懷疑地看著孟姜。
孟姜道:“你也知道,我生性懶散,當初是我師父,看我有學劍的天賦,收了我為弟子,等他想隱退時,便順理成章,把隱宗宗主之位傳給了我。”
想到裴家那老頭兒,孟姜便嘆一口氣:“師父他老人家,老奸巨滑的,我怎知道,他會如此算計於我?”
紅線盯著孟姜,那你莫名其妙地退隱,算是怎麼回事兒?
你師父算計你,你是代師收徒的,你……算計我?
孟姜攤手道:“師妹天姿聰穎,不但學武進展神速,打理隱宗事務,更是青出於藍。師姐很欣慰,隱宗交給你,我也就放心了,自然要及時抽身……”
孟姜抻了個懶腰,笑嘻嘻地道:“紅線,你是不知道,我現在每天過得何等悠閒自在。哦,對了……”
孟姜喝一口茶,對紅線笑道:“琵琶山上那處精舍,我很喜歡。而且那裡遠離中原,更加清靜。我想向你要了來,買也可以,如何?”
孟姜可是有錢的,很有錢,絕對是個小富婆。
做為隱宗宗主時,她不僅可以動用隱宗的資料,個人也是有類似月俸銀子的收入的。
而且她隨隨便便做點生意,利用隱宗的人脈和情報系統,都能穩賺不賠,所以私囊頗豐。
這也是她對唐治爭皇位一旦失敗毫不擔心的原因,就算成了皇妃,她能享用到的一切,也不見得就比她動用小金庫享受到的生活更好,那何必拼死拼活地去爭?
男人啊,與榮華富貴之外,總是還有一些不切實際的追求,謂之甚麼理想、抱負,實在無聊的很。
唐治想爭,那她就陪唐治爭。
要是爭不過,就護著唐治走唄,反正,唐治她養得起,唐治那一大家子,她也養得起。
紅線淺淺一笑,嗔怪道:“師姐說的甚麼話,你便離開了隱宗,你我便沒有了關係、斷了交情麼?琵琶精舍,我做主送你便是。”
“哈,那我就不跟你客氣啦。”孟姜笑吟吟地答應一聲。
葉東來察顏觀色,對於刺客一事,孟姜全無異樣,看來她是真的不知道。
那群蠢貨氣勢洶洶殺到隴右,還沒見到正主就死光了,也真是……有夠丟臉。
另外,就是她退隱的理由。
葉東來也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相信孟姜的說法,本就無以於權力經營,現在終於有了可以放心託付的人,便及時抽身了。
這種似乎有甚麼大病的人,雖然少,但是確實有。
葉東來便徹底打消了繼續刺殺孟姜的打算。
他和孟姜又沒有私仇,只是忌憚孟姜的氣場總是壓他一頭,有孟姜在,他根本生不出獨攬繼嗣堂一切,凌駕各方豪強之上的念頭。
那麼,以後只要經營好與紅線女的關係就好了。
紅線,來自南海麼?
呵,聽說南方少女尤其的多情。
葉東來便欣賞地看了紅線一眼,與孟姜是完全不同的風情。
孟姜是那種大氣、狂野的感覺,看人的時候,都是睥睨的神情。
葉東來對她,很難生出能征服的想法。
而紅線,落落大方,但優雅嫻靜,星眸凝睇,鼻膩鵝脂,一張古典的樊素小口,彷彿畫中仕女,似乎這樣的女子,才更適合成為他的妻子。
紅線注意到了葉東來的目光,驀然揚眉,正與他目光碰個正著。
紅線沒有躲閃,只是微微一挑蛾眉,意似詢問。
葉東來哈哈一笑,掩飾道:“葉某與孟大家共事一場,今日邀請兩位來,主要目的,便是慶孟大家之歸,賀紅線姑娘正位。”
此時,酒菜陸續上來,葉東來便停了話,等那俊俏的上菜小哥兒一一退下,這才舉起杯來,微笑道:“請。”
孟姜與紅線便各自舉杯,與他共飲了。
葉東來輕籲一聲,道:“如今神都形勢,有些詭譎啊。皇帝與秦王,叫人看不透。”
孟姜輕笑道:“我已歸隱,這種事,不太方便聽吧?”
葉東來道:“誒,孟大家既便歸隱,也不會做出傷害繼嗣堂的事嘛。再說,紅線姑娘是你指定的接承之人,孟大家也該把她扶上馬,再保一程才是啊。”
紅線也道:“我剛剛就說過了,姐姐歸隱便歸隱,也不必和人家劃分的如此清楚。”
孟姜嘆了口氣,苦笑道:“好好好,你們說。”
這可是你們非要當著我面說的,如果事涉唐治,又對他不利,那可別怪我暗中幫他了。
孟姜先給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便豎起了耳朵。
葉東來把皇帝種種作為,顯然是在針對唐治的情況分析了一下。
紅線認真地聽著。
至於孟姜,孟姜盤腿大坐,便吃便聽,吃得嘴巴和雙手都是油。
葉東來道:“我以為,天子與秦王之間,一定有一個我們所不知道的秘密。否則,根本無法解釋,天子對唐治的做法。”
紅線本就出身世家,對豪門權貴人家的人際關係再瞭解不過。
她仔細思索了一下,也點點頭道:“不錯!就算天子正春秋鼎盛,忌憚皇子領兵於外,那麼,晉封太子,養在東宮也就是了。
這本就是他最出色的兒子,有必要如此針對麼?”
孟姜吮著鹹淡適中,酥香入骨的葫蘆雞骨頭,含糊地道:“有沒有可能,是令月公主或賀蘭家的人針對他呢?”
紅線搖搖頭:“不可能!韋氏是關隴大族,門中不乏明智之士。現在,韋家正趁機崛起,四處穿插韋家的人。
賀蘭家和令月公主,是鉗制韋家進一步擴張的最大阻力。但,如果韋家好好扶保唐治這個韋家的外甥,那形勢會如何?”
葉東來目光一亮,讚道:“紅線姑娘果然是冰雪聰明,葉某不解的地方,正在於此。明明唐治是進一步壯大天子的勢力,壯大韋家勢力的保證,緣何韋家反而迫不及待地要對付他呢?”
他又轉向孟姜,道:“葉某不認為現在針對唐治的人是賀蘭家或者令月公主,恐怕他們和我們一樣,現在也是百思不解呢。”
孟姜含糊地點頭,又撕下一條雞腿,嘆息道:“這腦子才幾天不用,就感覺快不夠用了,你們說,你們說。”
紅線思索半晌,一字一頓地道:“天子夫婦,很可能就是皇后韋氏,與她的三子秦王之間,一定有著一個不可調和的重大矛盾!”
她想到了自己和安載道。
人人都知道安家有女,是為朔北才女,可是誰人知道,她對她的父親,竟是始終懷恨,但有機會殺他,安青子就絕不會放過。
韋氏成為皇后,又因天子柔弱,從而掌握大權之後,針對唐治的種種作為,像極了她成為朔北偽朝廷的皇后之後,隱瞞唐治訊息、遞交虛假情報,算計安載道的那一幕。
可,我是因為安載道活活打死我生身母親,才隱忍仇恨,伺機報仇。韋氏如此算計她的兒子,兩人之間,能有何等仇恨?”
場面一時沉靜下來,只有孟姜那邊輕微的咀嚼聲傳來。
紅線抬眼看去,就見孟姜一手烤串,一手酒杯,吃一口串,喝一口酒,正自得其樂。
紅線不禁苦笑道:“師姐身子說退,心便也立刻退了,真是無事一身輕呀。”
孟姜笑道:“這你可說錯了,我還在隱宗時,又何嘗放過品嚐美食的機會?紅線啊,人生一世,唯美食,不可負。”
面對如此吃貨,葉東來只能翻一個白眼兒。
孟姜越說越有興致:“紅線,我點的這道菜特意點了三份,一人一份,你快嚐嚐,涼了味道可就差了。”
紅線拿起自己面前一串,謹慎地打量著這不知名的食物。
孟姜口水直流地道:“這炙金腸,是把羊腸用醋攪打、翻轉,再換醋加蔥花攪打,去除異味後用清水洗淨,把剁碎的羊肉加佐料裝入羊腸,掛在通風處晾上七天。
烤的時候切成段,以竹籤串之,放在炭火上炙烤。烤至半熟時,用刷子把蛋黃塗在羊腸上,邊烤邊塗,待內餡已熟、外色黃色,便大功告成了,若蘸以蒜汁兒,簡直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紅線本有興趣嘗一口的,一聽她說這是羊腸子,頓時有些害怕,用兩指手指拈著竹籤兒,又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
孟姜輕咳一聲,道:“好,我們現在判斷,韋氏與秦王之間,有著重大矛盾。而天子,顯然是站在韋氏一邊,參與或者默許了韋氏針對唐治的計劃。”
紅線頷首道:“我贊成,應該就是這樣。”
葉東來道:“我們不知道他們母子之間,有著甚麼重大矛盾,這個暫且拋開不談。我們只要知道了韋氏的態度、唐治的處境,這就夠了。那麼,這等大事,我們繼嗣堂,要不要做點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