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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2023-04-15 作者:月關

金星凌日,太白經天。

  渾天監高臺之上。保章正、靈臺郎、博士、教授一大票人,臉色凝重地看向天空。

  太陽上就似長了一個黑斑,而且它在緩緩移動著。

  太陽、金星、地球,三個天體執行成一線時,方有如此異象,名曰“金星凌日”,又叫“天白經天”。

  靈臺郎嚥了口唾沫,對保章正低聲道:“這是凌犯吶。金星凌日,主有難,多戰事。朝廷必定問起,我等該如何回答?”

  保章正也壓低了聲音,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在太陽上緩緩移動的黑點,一邊道:“太白經過,所難不外乎於五。

  一曰聖上受難;二曰刀兵之亂;三曰大疫之亂;四曰旱澇之難;五曰世風日下。擇其易者,稟奏於上便是。”

  靈臺郎眉毛跳了一跳,絕望地道:“哪一樣,都不是小亂子啊。”

  保章正低聲道:“世風日下啊!”

  靈臺郎嚇了一跳:“這不是最大的難麼?”

  “世風日下”,聽起來是一句老生常談,但是在這裡,“世風日下”指的是人類價值理念的巨大改變,看似沒有一個明明白白的事件,可實際上它影響著的是方方面面。

  再大的變化,有人心的變化,理念的變化、價值觀的變化更巨大的麼?

  所以,“世風日下”實為五難之中第一大難。

  “蠢貨!如何理解,還不是要看上面那些人?”

  保章正抬手向上指了指,臉上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馬上就要到‘元正’了。元日之後,是要改年號的。這……是不是也可以解讀為一種改變?”

  靈臺郎恍然大悟,翹起大拇指,讚道:“高!實在是高!”

  ……

  “金星為臣,日為臣,臣掠君之上,是為喧賓奪主!”

  鎮國公主府,令月聞訊走出暖閣,抬首看向天空,黛眉微蹙。

  她曾兩次出家為道,作為公主,而且一出家就是一座道觀之主,與不少得道高人有所交遊,多多少少也瞭解一些天象奧秘。

  所以,一見太白經空,不禁脫口而出。

  “喧賓奪主,臣凌君上?”

  令月公主微笑了一下:“天象警示的,是我麼?”

  她下意識地向上陽宮的方向看去:“母親,女兒這金星凌日,太白經空,比你那日月當空,又如何?”

  令月公主神色間微露傲意:“日月當空!你終究是自比為月,與日並肩。而我……”

  令月公主看向太陽之上的那個黑斑:“我不要日月當空,我要凌駕於日之上!”

  她一番謀劃,成功了三分之二:

  母親順利退位了。

  唐治處境兩難了。

  唯一失敗處,是朔北五州的發展,沒有能夠按照她的預期進行。

  還不等她出兵,朔北之圍,解了。

  這件事著實令她懊惱不已。

  如果不是賀蘭三思、賀蘭承嗣那對蠢貨,還有貪心不足的韋家從中作梗,拖她後腿,丘神機早就領兵出發了。

  那樣的話,就算他還沒有趕到朔北,也大可把裴甘丹匆匆撤軍的功勞搶過來,說他是憚於丘神機的虎威。

  不過,現在看到金星凌日,令月公主終於開心了。

  上陽宮本院,一個宮娥匆匆走進寢宮,道:“聖人,天生異星,太白經空了。”

  這宮娥已經有四十多歲了,不會武功,也不是內衛或玄鳥衛的甚麼職司上的人。

  她和現在還留在賀蘭曌身邊侍候的幾個宮女一樣,都是因為侍候賀蘭曌多年,且又沒有複雜身份,才保留在她身邊的。

  忠心,自然是沒有問題的。

  可她們也只能在服侍賀蘭曌這件事盡心竭力,其他的事是幫不上甚麼忙的。

  “哦?”

  賀蘭曌來了興趣。

  多日不曾離開過床榻的她,興致勃勃地道:“扶朕起來。”

  幾名宮娥連忙上前,七手八腳為她穿上衣服,裹上狐裘,攙著老太太走到殿外御階之上。

  賀蘭曌緩緩抬起頭,看著天空的異象。

  金星常現於西方,乃主殺伐之神!

  賀蘭曌不禁想到了唐治。

  唐治現為隴右之主,居於大周西翼,又是大周天策上將軍,主內攻軍事。

  一絲微笑,漸漸浮現在賀蘭曌臉上。

  老太太本來就特別信這些玩意兒,此時不由自主便想:“難不成,這凌日的金星,所喻便是治兒?朕的血詔,算算時間,也該送到他手上了吧?”

  ……

  無定城下,數騎快馬遠遠而來。

  但馬有幾匹,人卻只有兩個。

  “他們”騎在馬上,精於馬術的無定城百姓只一看,就知道“他們”必定是上途跋涉,在馬上坐得都有些不穩了。

  遠遠的,看到城頭飄揚的幾面大旗中,有一面大周旗幟,一面“秦”字大旗,梵音精神大振,原本痠軟乏力的身子,彷彿突然間就注入了一股力量,一下子精神起來。

  “殿下果然還在這裡,我們終於找到他了。”

  如露也一下子精神起來,臉現笑顏,嬌嗔地道:“害我們冰天雪地奔波數千裡,不知他該怎麼謝我們。”

  梵音乜瞭如露一眼:“你想要甚麼?”

  如露俏臉飛紅,嬌嗔道:“師姐,胡說甚麼你。”

  梵音本來沒有別的意思,師妹這一害羞,她才明白師妹誤會了甚麼,突然之間,臉也暈紅了起來。

  心裡,也長滿了草!

  無定城正面城頭守軍是秦州總管的人。

  秦州總管一聽這兩個穿著骯髒的皮袍,容顏五官卻頗顯俏麗的女子,用一口純正的西京官話,說是遠從神都而來,要面見秦王殿下,立即就明白其中必有重大緣故。

  當下不敢怠慢,立即將她二人送去了唐治的住處。

  唐治聽說神都來人了,立即拋下案上文牘,快步迎了出來。

  一見是梵音和如露,唐治大喜,馬上上前,扶住了身形有些不穩的二人:“你們來啦,快,快進屋歇著。”

  這時,院中侍衛忽有人驚噫起來,秦州總管淳于彌閻抬頭一看,不禁驚道:“殿下快看,太白經空!”

  唐治往天上一看,白濛濛一輪太陽,上邊有一個大黑斑,正緩緩侵向日心。

  嘁!就這?

  人家日全食,角度正的時候,是能把整個太陽正好覆蓋的,太陽黑斑有甚麼好看的,大驚小怪!

  看我的兩個小尼師,這一路得是多辛苦了,花顏憔悴,步態飄浮的,還是侍候美人兒歇息要緊。

  唐治也不理會,一手一個,攬著兩個小美人兒就進了書房。

  秦州大總管手撫長鬚,眯著眼睛,仰望天空,嘖嘖讚歎一番,還想跟唐治交流一番心得。

  一低頭,嗯?人呢?

  ……

  不知名的山谷中。

  裴甘丹寒冬時節箭傷引起的傷痛,讓他昏昏沉沉,纏綿病榻。

  本就剛剛整合,人心尚未凝聚的鬼方大軍,又面臨著給養的嚴重問題,在這樣嚴峻的形勢下,不時有部族整隊兒的消失。

  現如今,依舊留在這裡的,已經不足五千人。

  不過,因此一來,給養的壓力倒沒有那麼大了。

  而且,到如今還能留下來的,以裴甘丹本族勇士居多,他們的忠心也更有保障。

  這一日,太白經空之時,山谷中的鬼方人也看到了異象。

  許多人不免忐忑起來,這等異象,難不成大王要死了?

  洞窟中,裴甘丹卻是悠悠醒來。

  蕭千月此時正守在裴甘丹身邊,滿心的悲苦。

  蕭家在隴右雖非一線大族,可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了。

  他逃到漠北,投靠了裴甘丹,總算是東山再起了。

  可風光還沒多久,又變成了現在這般模樣,他以後該何去何從?

  正茫茫然,忽然間一聲呻吟,蕭千月定睛一看,不由大喜:“大王醒啦,大王醒啦!”

  蕭千月尖叫起來。

  正在洞窟口殺羊的南無吉萬馬一聽,扔下那隻剝了一半的皮,正散發著騰騰熱氣的羊便衝進了洞窟。

  如今他們已經沒有多少物資了,靠搶掠能得到的東西也是越來越少。

  現在裴甘丹這邊還有羊肉可吃,士兵那邊已經開始殺死一些傷病的馬匹用來充飢了。

  裴甘丹甦醒過來,餵了點肉羹,又歇息了一陣,漸漸有了些精神。

  “現在,甚麼情形?”

  裴甘丹虛弱地詢問。

  南無吉萬馬忙把他們現在的處境對裴甘丹說了一遍。

  當聽說無定城已失,達彌皓復位,他身邊的兵士已不足五千人時,裴甘丹臉上露出一抹悲憤之色。

  “王后呢,盧阮呢?他們……成了大周的俘虜麼?”

  蕭千月道:“僥天之倖,王后在城破之前,就被左大相帶著一些貴族護送出城了,據聞已經逃去北地。”

  裴甘丹吃力地道:“我的孩兒呢,他……沒事吧?”

  蕭千月搖了搖頭:“我們只是在劫掠一些部落時,偶然聽到一些零星的訊息。王后如今在何處,小王子是否順利誕生,現在還一無所知。”

  “不會有事的。”

  裴甘丹也不知是為了安慰南無吉萬馬和蕭千月,還是在安慰自己,道:“有左大相他們護著,王后一定可以順利逃脫。算算時日,我兒還得半個多月才出生,不會有事的。”

  南無吉萬馬道:“大王,這些時日,你沉迷不醒,臣生怕顛簸了你的身子,是以也只能困在這裡。如今咱們該怎麼辦?”

  “離開這裡,再待下去就耗死了。”

  裴甘丹冷靜了一下,緩緩地道:“我們往北去,一路重新收服些部落,補充給養和兵員。去和王后會合,待本王趕到北方,集結北方諸部,再捲土重來!”

  裴甘丹眼中露出不屈的光芒來:“我一定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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