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底雄厚的人，禁得起折騰。
因為他禁得起試錯成本的消耗。
但，李家不行。
李家已經沉入谷底了，如果再選錯了，將萬劫不復。
因此，韋昭開出的條件固然非常誘人，李家還是有一群已經嚇破了膽的元老堅決反對。
息夫人已經不是奴籍了，還做了女官呢。
聽說，息夫人和她的女兒，跟唐治大王都有點……
這麼說起來，李家重新崛起，已經指日可待了嘛。
幹嘛要冒險？
皇帝是秦王他老子，皇后是秦王他親孃，他就算被削去軍權，那也是當皇帝的防範太子的必要手段，古來帝王，都是這麼幹的，再正常不過。
這江山，早晚還是要傳給秦王的，現在為啥讓韋昭接手？
恰因為他是外戚，他奪不了權，又比一般的大臣更可靠。
人家這點家務事，我們摻和進去，最終一定是裡外不是人。
不能變心，必須得跟著要回京做太子的秦王一條道兒走到黑。
甚麼？韋昭說了，他六姐屬意長子？
呵，韋昭說了你就信？你怎麼那麼單純？
唐仲平夫婦要說防範皇子手中有太大的兵權，這誰都能理解。
要說唐仲平夫婦對唐治想有所不利，這實在叫人難以理解。
就連被韋昭開出的條件所打動，想跟著韋昭走的人，也無法反駁人家的觀點。
因此，這會議就開了整整三天，始終商量不出個結果出來。
今天是最後一次會議，息夫人無奈，把小一輩的嫡房子弟也都納了進來。
希望能透過這樣的方式，讓本來勢均力敵的雙方，都分出一個上下來。
“娘，我反對投靠韋昭！”
李家三娘李其瑤漲紅著小臉兒站了起來。
韋家上次來李家求親，還是韋昭替他侄子來的。
現在可好，韋昭竟然自己想娶她。
這是要把侄媳婦變成親媳婦？
當然，隴右受鬼方、吐蕃和西域影響，婚嫁習俗、倫理觀念與中原不同，這些地方有的甚至有“收繼婚”的習俗。
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
韋昭的提議，只是他能想到的他對李家做出承諾的最有誠意的表現，並不算是甚麼荒唐之舉。
可是，李三娘連韋昭那個侄兒都看不上，就更不要提韋昭了。
更何況，她確實不理解，皇帝春秋正盛，不想讓兒子手握重兵，越是做為儲君的，越不能手握重兵，這不是常理麼？
這怎麼就輪到李家去選擇站隊了。
選擇皇帝的兒子和選擇皇帝的小舅子，這還用考慮嗎？
李其瑤道：“娘，你說過，唐治大王麾下有一個特別厲害的諜報司，是由張一帆掌控的。如果依照各位長輩所言，韋昭與秦王的關係如此惡劣，那麼，張一帆的人，會不盯著他麼？有沒有可能，我們早就被人家給盯上了，就等著咱們犯錯呢？”
眾人聽了怵然一驚，下意識地左顧右盼，抬頭巡視，生怕哪兒抽冷子就鑽出一個錦衣衛來。
李其瑤繼續道：“宰相門前還是七品官呢。家奴？呵，那要看是誰的家奴。天子家奴，意味著甚麼？旁人想爭這個身份，還爭不到呢！
秦王是陛下最有出息的兒子，如果不是想讓他做太子，有必要削他的兵權？這天下兜兜轉轉，最後還是要回到秦王手中。
咱們李家，已經輸不起了。我們要選一個只能風光幾年的韋昭，卻背叛未來的大周天子嗎？”
在座眾人鴉雀無聲。
一位李家弟子沉默片刻，介面道：“我李家，現在是奴籍不假，不過，秦王正是用人之際，我們李家，不少人身居要職，雖無官員名份，卻有官員之實。按照原來的計劃，只要我們忠心於秦王，重新崛起，確是大有機會。
但……選擇韋昭，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我們真的能確定，秦王將從此一蹶不振？他做了甚麼，會讓天子如此厭棄？如果我們判斷失誤，天子削其兵權，是因為要冊立他為太子呢？”
一位李家元老趁機道：“不錯，我們是千年世家，要看眼前幾年，還是看未來幾十年、幾百年？”
又一個李家少年說道：“各位長輩，你們剛剛說，韋昭今日在胡姬酒家等咱們李家的訊息？”
他看看眾人，遲疑地道：“晚輩是受命在各州府縣推行民學的，在渭州辦學，延請楊家出人擔任教授的時候，曾經聽楊家玄琰公子說起過，他……曾在胡姬酒家，與秦王結識。
那時，秦王還是權知隴右節度，剛剛上任不久。玄琰公子還說……”
那少年臉上的神氣愈發古怪起來：“他說，他當時心儀胡姬酒家的女掌櫃，所以常常逗留於胡姬酒家。而那個女掌櫃，如今就是秦王的妾室，現在神都，算算日子，再有個把月，也就生產了。玄琰公子還說……”
這少年臉上微微露出恐懼之色，道：“那個女掌櫃的，實際上是玄鳥衛當時派駐金城的一個首領。”
一抹寒意，宛如忽然刮進大廳的一股寒風，悄然襲上眾人的心頭。
息夫人坐在上首，心中忽然一陣慶幸。
她慶幸今日破了規矩，把族中重要晚輩也都喊進來共同議事了。
否則，她怎麼會知道這樣重要的訊息。
胡姬酒家，胡姬酒家真的只是一處酒家？
心中一有了懷疑，她再回想那胡姬酒家，只覺處處都是眼線，處處都是暗樁。
“張一帆此人，便是徐伯夷、顧沐恩，都讓他三分，絕非等閒人物。”
息夫人凜然說道：“若是這麼說的話，只怕我和韋昭接觸的事兒，從一開始，就在張一帆的監視之下！”
李其瑤道：“娘，說不定那韋昭喜去胡姬酒家，都是秦王的人有意誘之！”
息夫人花容失色，呼吸都急促起來。
“各位元老，你們怎麼說？”
熱切於和韋昭合作，迅速讓自己脫離奴籍的李家元老們不說話了。
片刻之後，息夫人抬頭看看門外天色，沉聲道：“與韋昭約定的時間快到了。韋家從鳳州調撥的人手，這兩天必到金城。留給我李家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諸位，無論如何取捨，現在必須拿出一個章程來！”
堂上，還是靜寂無聲。
李其瑤的聲音顫抖地響起：“娘！趁著還有時間，趕緊去天策府，向秦王的人表明心跡吧！女兒怕，再晚了，我們母女，就真要被拉去勾欄，賤賣為奴了！”
息夫人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上眾人，原本贊成與韋昭聯手的人全都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息夫人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就這麼定了!”
息夫人舉步，便向堂外走去。
“我陪孃親去！”
李三娘瞟了眼眾家長輩，飛快地追上去，示威似地挽住了息夫人的手臂。
……
上陽宮，位於神都洛邑西北側的洛水高岸，因地處紫微城以西，又稱西宮。
僅僅一座西宮，便佔地一萬兩千畝，由觀風殿、化成院、麟趾院、芬芳殿、本院和西上陽宮組成。
這是世間最龐大的一處宮苑建築，風景秀麗，洛水穿行其中，宛若仙境。
瞻上陽之宮闕兮，勝仙家之福庭！
當然，現在賀蘭聖人被軟禁在本院，便連西上陽宮也不得去。
但，就只是一個本院，也足夠龐大的了，僅僅是圍守住一座本院，就部署了大批人馬。
僅僅一座上陽本院，其中水道便縱橫交錯，複雜無比。
賀蘭嬈嬈弄到了上陽宮的建造圖紙，光是本院的建造圖紙，便是整整一箱。
狄窈娘在整整一大箱的建造圖紙中反覆研究，結合賀蘭嬈嬈弄到的上陽宮的佈防部署圖，反覆推敲，最終發現，如果想潛入宮中，可能唯一的機會，就是透過水道。
但是，上陽宮的水道複雜無比，有露出地面的部分，也有形似暗河的部分，穿行其間，哪怕是有建造圖紙，也很難不迷路。
尤其是“暗河”部分，著實不短，誰有那個能力，這麼長的時間不呼吸？
另外，現在河水錶面已經結了一層冰了，只是還不能承載人的重量。
所以，就算是明河部分，實際上也很難呼吸。
這且不說，這個時候的冰下河水，該是何等的寒冷，誰受得了？
河道極長，路線複雜，河水冰冷……
所以這唯一的可能，也被狄窈娘放棄了。
但是，這時孟姜卻說了一句話：“要不，我試試？”
孟姜練過龜息類的功法。
但她並不是殺手，沒有在這方面太過專注。
鬼方小公主莎琳娜是專業的殺手，她的龜息功法，可以在水下憋氣達半三刻鐘。
而山中老人阿薩，可以達到引以為傲的半個時辰。
孟姜的話，兩刻鐘換氣一次，應該辦得到。
但是，她在水下能遊多快？雖說宮中水道年年疏通，但水下情況如何，沒人知道，會不會影響遊的速度？
如今這種寒冷天氣，她若下了水，再加上在不斷的遊動當中，她又是否能堅持兩刻鐘？
這和送死，似乎沒甚麼區別。
因此，沒有人敢答應她。
“不聯絡上聖人，這就是一個死結。唯一的線頭，攥在聖人手中，總得有人去吧？”
孟姜也知道，她想冒險透過水道進入上陽宮，還是在當下這樣的惡劣天氣中，根本就是九死一生之局。
而且，既便能成功，恐怕寒氣入體，她也將病痾纏身，但是，還有別的辦法嗎？
雖然，她絲毫不在意唐治做不做皇帝，甚至巴不得唐治做不成皇帝，但她不會因為個人的喜惡，便放棄努力，甚至是幫倒忙。
其他四女沉默了一陣兒，狄窈娘道：“你給我點時間，我去找個人。或許，他能幫上咱們。”
賀蘭嬈嬈道：“若非絕對可信之人，萬萬不能透露計劃。”
狄窈娘道：“放心，我只是找他去做一樣東西，不會告訴他做何用處。”
梵音和如露對視了一眼，也對孟姜道：“我們也去找一個人，當對姑娘，有所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