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龍封鎖四城，不與前方互通訊息，燕赤霞兵敗潰散的訊息，城中渾然不知。
直到裴甘丹大軍壓境，並在城下運來山上伐下的大木，叮叮噹噹開始打造攻城利器時，方始驚覺，本來擋在前面的天紀軍，要麼已經潰敗，要麼被全殲了。
原本有天紀軍擋在前面，城中百姓尚且安心，畢竟沒有親眼看到兇悍的鬼方勇士。
但是現在鬼方人的大營就紮在城外，裴甘丹的大旗站在城頭就能看見，城中頓時暗流湧動，驚慌失措。
盧龍太守万俟戈、鎮將李宏偉急忙聚到了一起。
這兩人急急密會，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是在商量如何守城，卻不知這兩人竟在商量如何出賣盧龍百姓。
万俟戈是令月公主的人，收復朔北五州後，廢節度分而治之，補充了大量官員進來。
令月公主趁機暗中策劃，把她的人安排了進來。
至於鎮將李宏偉，卻是大將軍丘神機的人。
丘神機是處理朔北五州善後之人，這裡的軍將，都是他安排下來的親信。
兩個人早已分別得到令月公主和丘神機的秘信，知道對方是可以共商大事的人，但直到裴甘丹兵臨城下，時機到了，兩人才第一次正式會面。
二人一番商議，便定下了毒計：
趁夜開啟城門，悄然撤兵，將裡應外合引鬼方兵入城的大罪，推諉到謝家身上。
而裴甘丹自然會心照不宣，將謝氏一族全部裹挾去無定城。
偌大的一個家族，總能有些人為其所用的，就算是不能為其所用，把這塊招牌養起來，對馴服朔北五州百姓，招攬北方其他大族，也是一個幫助。
這又是合則兩利的一件事，裴甘丹自然會欣然從命。
但是，他們計議的雖好，卻忽略了謝家做為盧龍地頭蛇的能量。
之前，因為盧家在幫助唐治的過程中，暴露了他們滲秀官府的力量。
謝家唯恐引起朝廷忌憚，再加上已經把寶壓在了唐治身上，也就收斂了行動。
但，他們雖然沒往新派來的刺史、鎮將身邊派人，可是盧龍這棵參天大樹，也只是樹冠上見得到陽光的那一部分，沒有謝家的力量滲透而已。
在發現盧龍刺史一反常態地鎖城自守，切斷與天紀軍的供給聯絡之後，謝盛元就已起了疑心。
謝家的耳目，早就密佈在整個盧龍城中。
樹冠搖曳，謝家又怎麼可能不知風來？
綜合各方面報上來的訊息，謝盛元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
盧龍刺吏万俟戈和鎮將李宏偉，想不戰而逃！
謝盛元還不知道，他們不僅想棄城而逃，把盧龍拱手讓與鬼方，還想把屎盆子，扣在謝家頭上。
但，已經知道的訊息，已經足以令謝家驚怒到了極點。
盧龍，是謝氏家族的根吶！
盧龍要是沒了，謝家怎麼辦？
“我謝家，已到生死存亡時刻矣！”
老爺子還在五老峰上，一時無法聯絡。
謝盛元一向有大事必先請示於父親，如今情勢急切，他卻是顧不得了，生平第一回，對發動全族，成則萬幸，敗則萬死的重大舉動，決然地獨自決定下來。
“召集全族所有元老，宗祠議事，議我謝家，生死存亡大事！”
那謝家內管事從未見過自家老爺露出如此嚴肅的神色，慌忙答應一聲，就要去宗祠敲鐘。
“回來！去秘密傳報，不得聲張！”
謝盛元森然道：“今日之事，洩露半分，我謝氏滿門，將死無葬身之地矣！”
內管事打了個冷戰，怵然而驚，顧不得年邁，一提袍袂，便狂奔了出去。
……
黑齒虎連番作戲，讓裴甘丹並不那麼容易地擊敗了他，天紀軍潰不成軍，零散散去。
但他與部下將領們早已約好集結地點。
在“潰敗”的第二天下午，裴甘丹剛剛趕到盧龍城下，後方陸續運來大木，裝模作樣地打造攻城器械的時候，黑齒虎的大軍在一處山坳裡集結完畢了。
聽了黑齒虎宣佈的計劃，三軍士氣大振。
這仗打的，讓他們憋了一肚子鳥氣。
他們在前方拼命，後方居然斷了他們的糧草。
如果不是謝家發動盧龍地區地方鄉紳力量，組織民壯，四處調撥糧草，他們就算想打，也撐不到今天，早就因為斷糧，徹底崩潰了。
大家去打鬼方？
把朔北五州丟給棄他們於不顧的五州鎮將、太守們自己去守？
這件事，太合將士們的口味了。
這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啊！
黑齒虎凜然站在一方巖坡上探出的石塊上，待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稍歇，舉掌向下壓了一壓。
“我們身上的餘糧，最多撐到明天早上！”
“天氣日漸寒冷了，等我們殺進鬼方，鵝毛大雪就該飄下來了！”
黑齒虎凜然地掃視著谷中密密麻麻的將士，他說一句，頓一下。
下邊傳令計程車卒，在高聲把他的話一個方陣一個方陣的傳下去，三軍頓時肅靜下來。
“裴甘丹，還有一批牛羊，是他的糧食儲備，目前正從後方驅趕往盧龍。”
“但是，我們不能太早讓裴甘丹知道我們去攻打他的老窩去了。”
“所以，這批牛羊，我們得繞過，不能碰！”
“那怎麼辦？”
“那大家這兩天，就得辛苦一些了。”
“今天下午，我們不能在這山谷中歇息，不能捱到明早，我們得連夜上路！”
“我們會餓一頓飯的肚子，明天晚上，抵達鬼方第一個鎮子，二禿頂子鎮！”
“這，是燕某已經刺探到的，訊息絕無差遲。”
黑齒虎在高臺上緩緩走動著，將他的安排合盤托出。
他帶兵久矣，很清楚有時候，不能讓士兵知道全部的真相，他們才能英勇作戰。
但有時候，甚麼都不能有所隱瞞，不然士兵們一旦不再信任他，那就是噩夢般的結局。
眼下這種優勢，他就需要把所有風險提前說出來。
“從二禿頂子鎮開始，我們才可以大開殺戒。”
“這一路下去，糧食靠你自己搶！你是餓肚子，還是吃撐著，全靠你自己！”
“當鵝毛大雪鋪滿大地的時候，你是在雪地裡凍成一砣，還是穿著暖暖和和，也靠你自己！”
三軍開始騷動起來。
棄朔北五州之地而不顧，一洩心頭怨氣，這是讓他們開心的。
可是，深入鬼方，軍餉肯定是不能準時發了。
現在他們可是沒有朝廷的旨意，甚至可以說是已經被朝廷拋棄了。
這種情況下，讓他們深入鬼方去玩命，憑甚麼啊？
李世民做皇帝的時候，親自統帶的軍隊夠正規、夠精銳吧？他徵高麗的時候，本來士氣如虹的。
為了拉攏當地民心，他下旨破城後不能屠殺擄掠，結果士兵態度兩極反轉，三軍大噪，幾乎譁變。
已經是天下至尊的皇帝，也要急忙分發賞賜，方才平息軍憤。
唐德宗時，下旨令涇原諸道兵馬援救襄城，平息叛亂。結果，涇原軍趕到長安，朝廷卻只給了粗茶淡飯的待遇，涇原軍大怒，立即譁變，大肆擄掠京師府庫財物,皇帝嚇得落荒而逃，都來不及通知京城百官。
軍隊，是由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組成的，他們的需求真的不高，但若是這點需求都不能得到滿足，他們反抗，也比普通的平民百姓厲害百倍。
黑齒虎帶兵多少年了？他當然知道這麼說的後果。
但，這是事實，藏著掖著是不行的，他必須得說。
黑齒虎的聲音提高了起來：“吃的，你們自己搶！穿的，你們自己搶！除了打仗的時候，必須嚴守軍令！
其他時候，在我們抵達無定城之前，你們可以是匪，可以是盜，一路所向，攻城掠寨，概不封刀！”
原本，山谷中沸沸揚揚的軍隊，就像燒開了的餃子鍋。
黑齒虎的這番話，就像剛剛澆下去一瓢冷水，
眨間風平浪靜，天紀軍的悍卒，一個個眼中放出了綠幽幽的光，似狼一般。
這些時日，被自己人背叛，與鬼方大軍苦戰，種種憤怒、不甘、袍澤死去的痛苦，對未來不確定的惶恐，所形成的戾氣，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渲洩口。
“大將軍威武！”
“大將軍威武！”
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立時群起響應，士兵們把他們手中刀槍高高地舉了起來，在空中狂舞，三軍士氣燃到了極點。
“發韌！”
黑齒虎一聲大喝，將猩紅的大氅一甩，走下了高臺。
三軍如山之傾，向著山谷外渲瀉而去。
戰啊兄弟們！
此去，為所欲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