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治進城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城中好多處火起,如同一支支巨大的火把,映得半天通紅。
看來,秦州總管也是接受了郭緒之和袁成舉的教訓,安排唐治下榻的地方,是城主家的府邸,裡裡外外搜了好幾遍,唯恐有甚麼暗門地道,半夜鑽出個人來一刀捅了唐治。
唐治進城的時候,更是四下安排了好多騎著高頭大馬的武士,唐治也被他們逼著換了普通士卒的戰袍,這才將他迎進城去。
“城中府庫存糧,分發士卒攜帶,我們可沒有輜重兵。另外,牛羊收集起來,趕著隨我大軍走,這就是會活動的軍糧了。
如果糧食不夠,就抄大戶,平頭百姓放在最後面。另外,城中百姓,若有願意去我隴右的,頒秦州總管府的過所,放他們走。”
唐治也是餓的狠了,一邊大口吃肉,一邊吩咐著。
書記官飛快地筆錄,然後形成一道道將令,分發有司。
等唐治茶足飯飽,沐浴更衣,已然是深夜。
胡天一、胡不凡領的是騎兵,駐紮在城東馬料城那裡,
秦州總管淳于彌閻,統領全城治安。
鎮威軍負責遠放斥候,警戒四方。
鎮武軍鎮將南賢俊被秦州總管單獨拎出來,就負責唐治個人的安全。
這位老兄比秦州總管淳于彌閻還大二歲,淳于總管覺得這樣的老將比較穩重,用來保護秦王,會更靠譜些。
一見唐治從浴房裡出來,南賢俊便咧著大嘴迎上去:“上將軍,天色太晚了,您早點休息吧。”
唐治點點頭:“南將軍也辛苦了,一會兒早點休息。”
唐治舉步走向正房,順口道:“我記得,你前幾日剛有了兒子?”
唐治隱約記得,是因為楊紫陌以唐治的名義,也送了份禮過去。
人情世故嘛。
這些事兒不用唐治操心,但是身邊人不能想不到。
南賢俊咧著大嘴笑道:“嗨,是剛有了兒子,可也不是剛有了兒子,末將是剛有了老七。”
唐治驚了一下,這麼能生?
唐治忍不住笑道:“那可好,生一個兒子收一份禮,這可不吃虧。”
南賢俊一聽不笑了,愁眉苦臉道:“七個兒子,將來娶媳婦,可是要難為死我這老子。”
唐治哈哈大笑:“那你就多立點軍功,官升了,俸祿就高了,還怕娶不起兒媳婦?”
南賢俊眉開眼笑:“上將軍說的是,咱也是這麼打算的,跟著上將軍,咱也立一份大功勞。給咱家霽江霽河霽湖霽海,霽霜霽雪還有剛出生的霽風,都能在神都蓋一幢大房子,娶一個漂亮媳婦,哈哈哈……”
唐治笑道:“江河湖海,霜雪風……還有個雲唄?你家這名取的不賴。”
南賢俊大咧咧道:“請先生給排的,本來只排了三個字,末將嫌他收五文錢貴了,他又饒了末將五個字。末將還是覺得虧,尋思也不可能生那麼多啊,可誰曉得婆娘肚皮爭氣,這要再生個老八,還能排上字,要是再生個老九,我都不知道該叫甚麼了。”
兩人一路說笑著,南賢俊便把唐治送到了臥房門口:“上將軍放心,末將使人裡裡外外都檢查過了,甚麼都藏不下,上將軍安心休息。”
“嗯!”
唐治點點頭,拉開房門走了進去。
南賢俊嘿嘿一笑。
結果片刻之後,南賢俊還沒走開,唐治又拉開門走出來了。
“榻上,那人是誰?”
唐治進了臥室,桌上燈燭高燃,一片明亮。
他也沒有多想,順手一掀被子,裡邊小白羊兒一般臥著一人,雙手掩面,羞怯不已。
唐治也嚇了一跳,趕緊又折回來了。
南賢俊嘿嘿一笑:“平高城主的妾,末將尋思著,這樣的女子比生瓜蛋子會侍候人吶,上將軍明兒一早還要早起呢,開荒辛苦,莫如熟田,耕起來省心省力。
上將軍放心,末將使人仔細裡裡外外都檢查過了,絕對甚麼都藏不下,安全的很。”
唐治很是無語,不過此時風氣,如果太過苛責,也不是籠絡部下的手段。
唐治便擺了擺手,和顏悅色道:“本王真的乏了,只想好好休息,把人帶出去吧。”
“哦,是是。”
南賢俊見唐治不似在開玩笑,只好答應一聲,趕緊喚來四個婆子,進去片刻,就把那女子裹了一床被子抬了出來。
這貨倒真是小心,這女子本來的衣服竟也沒有叫她帶進房去一件。
唐治點點頭,這才滿意地回房睡下。
南賢俊撓了撓後腦勺,很是不理解。
他都五十出頭了,還剛生了老七,自然不理解這種送上門的肥肉也不吃的道理。
……
大來谷,一個巨石探出形成的凹洞,便有了幾分洞穴的感覺。
從神都辛辛苦苦趕到琵琶山,又從琵琶山辛辛苦苦趕到金城,現在又從金城準備趕回神都去的繼嗣堂顯宗秘密培養的一眾殺手,正宿於此。
火堆上,還架著小半隻黃羊,眾殺手吃著野黃羊肉,再灌幾口小酒,疲乏的身子舒坦了許多。
“哎,據說,這個姓孟的女人劍術通神,老大特意吩咐,叫我們絕對不要與她正面交手,只可暗中謀劃。結果可好,我們這一路奔波,連人都沒見著,就算想正面交手都沒機會啊。”
另一個殺手聽了,也是苦笑一聲:“我說,等咱們去了神都,這個孟姜不會又跑了吧?”
“呸呸呸!”其他幾名殺手紛紛啐他:“不要說這種喪氣話,老子從洛邑跑到隴右、河西交壤處,如今又得跑回洛邑,腿都跑細了,要是再不著她的影兒……”
幾個殺手苦中作樂的時候,韋十四郎引著徐文燦,帶著四十幾名隨從遠遠地走來。
走在最前邊的兩名騎士,手中高舉著火把。
這隴右道路,韋十四郎是跑熟了的,甚麼地方有落腳處,需要趕多少路,他都一清二楚。
所以一路行來,他都安排的妥妥當當的,極少有現在這般錯過宿頭的事情。
可是今日在前邊鎮上,不知是誰家的晦氣老母雞遛達到他們正在就餐的飯館子裡,被一個食客一刀鞘就給敲死了。
結果那雞主人尋了來時,那客人已經走了,雞主人一口咬定是他們這些外鄉人打死了她家的雞。
徐文燦和韋十四郎想著他們馬上就要成為隴右的節度使和副節度使,這刁民雖然可惡,但是自己初來乍到,形象還是要顧的,所以就想賠錢了事。
誰想那渾賬老婦人,居然大談了一套雞生蛋、蛋生雞、雞再生蛋、蛋再生雞的歪理出來,這個氣誰能受得?
結果那老婦人一喊,當地人自然不會偏幫他們這幫外鄉人,呼啦啦圍上百十號人。
打將出去吧,實在有損形象。
照那老婦人說的賠錢吧,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如果說出身份嚇走他們呢,又怕提前暴露了行蹤。
好在他們人多,對方也不大敢動手,雙方就只是僵持著口角,最後保正趕來,從中說和了一番,這才賠了錢了事走人。
結果這麼一來,便錯過了宿頭。
“我記得,在這谷裡,有一處洞窟,那裡背風,咱們就湊合著歇宿一晚吧。”
韋十四郎說著,便帶著他們向那洞窟趕去。
谷壁高聳的山崖之上,一道身影與夜色完全融入了一體。
他站在那裡,俯瞰著山谷,看著那打起的火把,從這高處看去,宛如兩點燭光。
“嘿嘿,這一鬧,果然叫他們錯過了宿頭,小旗算的不錯,果然正好歇在這谷中,兩頭一堵,插翅難逃。發訊號!”
旁邊立即有一人點起了火把,他不往崖邊站,下邊的人就算抬起頭,也看不到此處火把。
站立那人,卻從懷中摸出一面鏡子,就著那火光,向蜿蜒的山谷兩側輪番晃動。
直到那山谷盡頭也有鏡中光亮反射而來,晃到了他的身上,這才收了鏡子,緩緩向後退去。
山谷兩側,馬蹄急驟,宛如雷鳴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