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治警覺地道:“大哥,難不成你聽說甚麼了?”
唐齊吃驚地道:“坊間都在流傳,聖人要立皇儲,還要立太孫,難道你還沒有聽說?”
唐治鬆了口氣,道:“原來是坊間傳言……我自然是聽說了的,但,那只是坊間傳言,我還以為,你有甚麼別的訊息來源。”
唐齊坦然搖頭道:“那是沒有,不過,無風不起浪。現在,父親是最有可能成為太子的人,父親若成了太子,就算聖人不指定太孫,總有一天,也會輪到我們兄弟需要考慮這個問題。”
唐治笑道:“那也不是你我需要考慮的,那時的話,還不是由父親大人來定奪。”
唐齊眉頭一鎖,不悅地道:“老三,你不要嘻嘻哈哈的,大哥來找你,就是誠意,我想和你開誠佈公地交交心。”
唐治還很少看到這位兄長生氣,不由得心中一凜,坐正了身子,道:“好,大哥你說。”
唐齊嚴肅地道:“老三,如果有機會,你想不想做皇帝?”
唐治看著他嚴肅的模樣,也認真起來。
他思索了許久,斟酌地道:“按照一直以來的規矩,大哥你是嫡長子,理應為儲。”
唐齊笑了:“你也說照理說。這麼說,你是願意做這個皇帝的了?”
唐治也坦誠起來:“是!其實,以你我兄弟的感情,做王與做皇帝,富貴榮華,沒甚麼區別。做王,還更逍遙一些。但是,做皇帝,可以一逞平生抱負!”
“而且……”
唐治遲疑了一下,真誠地道:“大哥,你心地太單純了,坦白說,我不看好你有朝一日坐上那張位子!
絕對的仁厚,一直是下邊那些人宣揚的仁君的標準。似乎,做君王的,只要仁德寬厚,那就百業興旺,天下太平。真的如此嗎?
那只是握住了筆桿子的人,希望這樣的君王出現,因為這樣的君王,才容易被他們所左右!大哥你……”
唐齊笑了:“我若為君,應該更符合大多數人的期望,因為我是他們最滿意的人,也就是最容易被他們所擺佈、最容易被他們所左右的人,是不是?”
唐治沒有說話,這種事情,很尷尬的,有些話,本來就不適合他來說。
他本來是想透過二哥,漸漸把一些想法委婉地透露給大哥知道。
誰想,大哥心有所想,便直撅撅地來找他面談了。
這的確是一位好兄長的標準,可也令唐治啼笑皆非。‘
這種性情的大哥,如果他真的上位了,最終必然被各方勢力漸漸所裹挾。
玩心眼兒,他不是對手的。
到那時,可能唐氏家族曾經遭受的苦難,又要來上一回了。
就算唐治沒有野心,他也不希望自己或自己的子嗣後人,將來再去承受曾經的苦難。
唐齊道:“儲君,國之根本。若是天下太平,四海賓服,便是一個平庸和善的皇子上去,倒也沒有甚麼。不過,當今天下,不是這樣!
皇祖母……,她若立下父親為皇儲,便是準備歸政於唐氏了。可是數十年來,有多少靠著打壓唐氏、摧殘唐氏而上位的人?他們豈肯善罷甘休?
更不要說,還有各方門閥,此起彼伏,暗中窺伺機會……”
唐治驚訝地看著唐齊,大哥行啊,比自己以為的要更有眼光,似乎也不是那麼……
唐齊看到唐治驚訝的目光,“哦”了一聲,道:“是你大嫂跟我說的。”
唐治:……
唐齊道:“所以,這不是順順利利接手,安享太平幾十年,再順順利利交給後人的一件事,其中實有大把的挑戰。
老三,咱們三兄弟裡,只有你,能替咱們唐家保住這份基業。也幸虧有你,不然……”
他搖了搖頭,對唐治微微一笑:“所以,大哥來,就是要告訴你,天下大公,誠不可奪。不管此番坊間言語,是空穴來風,還是有據可查,一旦涉及你我,兄必堅辭!”
唐治忍不住站了起來:“大哥……”
唐齊也站起來,拍拍唐治的肩道:“你與社稷有大功,皇祖母能堅定了立父親的想法,又何嘗不是你爭來的?
這不是我讓你,而是本來就應該屬於你,我若相爭,才是在爭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唐治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了,倒是唐齊,見他模樣,哈哈一笑,道:“其實大哥,挺希望你不信我的。
那樣的話,大哥就只能效仿老二,廣納姬妾,縱情酒色,荒唐走板以明心志了,你大嫂也不會因此揍我,何其快哉。”
唐治也忍不住笑起來:“二哥是真荒唐,大哥若是那樣,就是假荒唐了!”
這一刻,兄弟之間再無半點隔閡。
……
“仁和堂”藥店,竹小春和狸奴雙雙走出來,兩個人的目光都有點散,腳下有種夢遊的感覺。
直到藥店旁的樹蔭下,二人才緩緩醒過神兒來。
竹小春看著狸奴,驚歎地道:“真的有了?”
狸奴用力點了點頭,神色有些驚喜,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惶恐。
竹小春道:“是唐治大王的?”
狸奴一呆,然後一雙蛾眉慢慢豎了起來,手也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我刀呢?我的刀哪去了?
竹小春反應過來,連忙擺手,乾笑道:“不是不是,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迷迷糊糊跟作夢似的。”
狸奴痴笑起來,小心翼翼地摸著自己依舊平坦的肚子,喃喃道:“我也是,跟喝醉了似的,迷迷糊糊的。”
竹小春低低看了看,沒看見腳尖兒,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狸奴正在非常敏感的當口兒,馬上緊張地問道:“怎麼了?”
竹小春悵然若失地道:“為甚麼就是你先有了呢?可惜……”
狸奴白了她一眼,道:“有啥可惜的,你怕沒人吃啊,不是還有唐治大王呢麼?”
“臭丫頭說甚麼呢?”
竹小春俏臉飛紅,抬起了腳來。
狸奴夷然不懼:“嘁,你當時樂在其中,現在還想否認?我可是見證人!”
竹小春的腳終究是踢了出去,但是剛挨著狸奴的衣角兒,就輕輕蹭了下去。
一想到狸奴身子里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竹小春心中也是敬畏萬分,碰都不敢多碰的。
竹小春想了想,道:“那……你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告訴大王?”
竹小春想的是,狸奴現在還沒嫁呢,名份還沒有,直接有了身孕,很不好聽的,所以,應該把這事兒儘快讓唐治知道。
他是男人,聽他安排好了。
孰料,狸奴卻苦起臉兒來,道:“大王聽了一定不會太開心的,可是……不跟她說怎麼成?”
狸奴拉住竹小春道:“你陪我去說吧,我一個人……害怕。”
於是,竹小春就被狸奴給拉到了賀蘭嬈嬈面前。
賀蘭嬈嬈今兒也沒去玄鳥衛。
她在有意地避嫌,逐步退出玄鳥衛,等小蠻和婉兒順利接手了,她就徹底退出來。
狸奴站在她面前,低著頭卷著衣角兒,怯生生的樣子。
賀蘭嬈嬈坐在椅上,翹著二郎腿,沒好氣地道:“狸奴,你挺厲害的呀!”
狸奴小心翼翼地道:“沒……沒有啦,是唐治大王厲害。”
竹小春“咕”地一聲笑出來,趕緊捂住了嘴巴。
這小胡妞兒,聽說一孕傻三年,這就開始了?
賀蘭嬈嬈聽了心裡更不是滋味兒了,還有點……
她換了個坐姿,交疊的雙腿顛倒了個位置,冷哼道:“那你想怎麼辦啊現在?”
狸奴卷著衣角,小心翼翼地道:“大王,人家想,反正也還沒人知道,先瞞著……”
賀蘭嬈嬈黛眉一蹙:“你還想著,陪唐治回隴右?”
狸奴道:“人家……就是覺得,唐治大王現在各方矚目,不適合在這時候給他添麻煩。”
“麻煩個屁?麻煩?麻煩也是他搞出來的!”
賀蘭嬈嬈毫不客氣地噴了回去。
她蹙眉想了想,道:“小春!”
一旁看熱鬧的竹小春趕緊叉手道:“小春在。”
賀蘭嬈嬈道:“你去,把唐治請來,馬上!”
狸奴想著,現在外邊都在傳,唐治要被立為皇太孫,她這時候奉子過門兒?生怕對唐治產生不好的影響,從此被唐治厭棄。
可賀蘭嬈嬈卻在想,這可是唐治的第一個子嗣,不告訴唐治?甚至讓狸奴之後再跟著唐治去隴右?誰敢擔這個責任。
要知道,這個年代嬰兒的夭折率是很高的,就算是條件最優越的皇家,也避免不了嬰幼兒小病小災就此夭折的事情出現。
她不知道這件事也還罷了,知道了,卻不告訴唐治,一旦這孩子有個好歹,她可承擔不起,甚至,說不定會有人認為是她心懷嫉恨,動的手腳,那可是跳進洛河都洗不清了。
不消片刻,唐治就被請來了。
“啊,義陽王,不知何事相召啊?”
唐治一看,狸奴也在,跟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似的,賀蘭嬈嬈的臉色也有點耐人尋味。心裡一虛,說話就客氣起來。
賀蘭嬈嬈把白眼兒一翻,衝著狸奴呶呶嘴兒:“我妹妹有了你的孩子,你說,怎麼辦吧。”
狸奴驚訝地看向賀蘭嬈嬈,眼裡忽然蓄滿了淚水。
竹小春也是深深望了賀蘭嬈嬈一眼,但是在她看來之前,又趕緊埋下頭去。
唐治又驚又喜:“狸奴有了?”
看到唐治的眼神兒,狸奴心裡一暖,輕輕點了點頭。
唐治喜道:“那好啊,快接進我的府去,正好我府裡有兩位道家高人,兩位佛家尼師,推拿調理啊、誦經寧神啊,別浪費了她們。”
賀蘭嬈嬈道:“沒名沒份的,就接近你府裡去?”
唐治一拍額頭:“是了是了,是我只顧高興了,思慮不周。這樣,我會報備朝廷,下貼四方,置辦酒席,迎狸奴過門兒的。”
郡王除正妻外,可有側室十人,這十人是有名份的,兩個副妃之外,其餘八人也有品級,是官方認可的側室,地位高於姬妾,甚至還有俸祿拿的。
聽他這麼安排,賀蘭嬈嬈方才滿意,道:“算你還有點良心,既然如此,我家也不會難為了你。我父親,會認下狸奴為義女,我還會給狸奴妹妹置辦一份嫁妝……”
竹小春一聽,眼睛都亮了,還有這好事兒?那我回頭也會送我嫁妝的吧?也會認我做義女的吧?
狸奴心中的感激實是難以言表,這可不是簡單收個義女,給個名份的事兒。
有了這個名份,她就有了孃家,她在夫家有甚麼事兒,孃家是可以替她出頭的。
更何況,大王還會送她一份嫁妝,她可不像小春那麼會規劃,手裡真沒餘財,兩手空空地過門,形如買妾,很沒地位的。
沒有嫁妝,以後有了孩子,想給自己孩子置辦點心愛之物,都只能靠每月的月例銀子,這母親豈不虧心?
狸奴“卟嗵“一下就跪下了,熱淚長流,哽咽地道:”大王……”
她這一跪,也太實在了些,把賀蘭嬈嬈嚇得身子一跳,差點兒沒彈起來。
虧得竹小春上前一步,趕緊把狸奴扶了起來,她這才沒有跳起來。
竹小春道:“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別一驚一乍的行嗎?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了,你幹啥都輕著點兒,可別你沒事,把我們都嚇死了。”
狸奴抹抹眼淚兒,破啼為笑。
賀蘭嬈嬈似笑非笑地揶揄道:“唐治大王,你這就定了?不用和謝夫人再商量一下?”
唐治終於有了自己的孩子,歡喜的不能自己,聞言笑道:“沒有問題的,小謝賢良淑德,持家有道,溫良敦厚,宜室其家……”
一瞧賀蘭嬈嬈的臉色變化,唐治心裡咯噔一下,馬上不動聲色地接了下去:“溫柔賢淑,知書達禮處,便不及嬈嬈姑娘,總也有嬈嬈姑娘六七分神采了。唐家開枝散葉,人丁興旺,她只會高興的。”
賀蘭嬈嬈臉兒一紅,啐了他一口,嬌嗔道:“好端端的,扯到人家身上幹甚麼?”
唐治這邊很是負責,賀蘭嬈嬈也就放了心。
只是,她沒答應竹小春也一併過門兒,這兩個丫頭都是玄鳥衛出身,剛一卸了重任,雙雙嫁入汝陽王府,這讓聖人怎麼看?
如今正是敏感時候,狸奴那是沒辦法,小春這邊,還是悠著點兒來吧。
這也是賀蘭嬈嬈沒有提及,一併讓父親收竹小春為義女的原因。
到底是久在御前,剎那之間,便注意到了許多影響與分寸方面的事。
義陽王府這邊要擺儀式,收義女,要為義女準備嫁妝,這是需要一定時間的,正好騰出時間,讓唐治這邊也做準備。
兩下里商量妥了,唐治又私下安撫狸奴一番,這才匆匆回去王府,把此事告訴了小謝。
小謝這等出身,格局氣度自然不一樣,對於狸奴過門,當然不會排斥。只是人家還沒過門兒,已經有了唐治的骨肉,她對自己早日孕育唐門子嗣,心思更加的熱切了。
唐治將此事告訴了小謝,小謝自然吩咐三葉五絃、七思九真提前籌備,包括為狸奴選定將來的住處。
四女早已成了小謝的心腹,這些事兒自然交給她們去做。
聽了小謝吩咐,三葉便道:“東廂弄玉小築,婢子們就打掃出來,給狸奴姑娘居住如何?有單獨的院落,有了孩子,也方便照顧。”
五絃道:“咱們家平素也沒那麼多人,許多院舍一直空著,東廂久不住人。就連人家的住處,寒帷之上,都蛛網暗結了,東廂只怕更是冷清,這合適麼?”
小謝笑道:“倒不妨的,原是無人居住嘛,好生清理一番,再配些丫環婆子,一有了人氣……嗯?”
小謝忽在若有所覺,不禁望了五絃一眼,這小妮子,甚麼蛛網暗結的,說的一臉幽怨。
她是在說東廂跨院兒,還是別有所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