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治處斷王砍一案,以孀婦捐贈族產、以天子賜爵封地作比,要求智慧和尚當場畫押,歸還園林。
這一角度新奇的判解,讓智慧有苦難言。
在場百姓,很多都為王砍不值,可是他們也一直認為,玄武寺的行為雖然無良,可在律法上卻無懈可擊,叫人無可奈何。
誰能想到,唐治竟然會有這樣一番新奇的解讀,讓他們嘖嘖讚歎之餘,對這位年輕的郡王更是佩服的無體投地。
慈航庵,靜齋。
惠音盤坐上首,惠塵侍坐於側。
梵音和如霜已換了一襲灰色的緇衣,一頭青絲也籠在了尼帽中,清麗不減,雙手合十。
梵音已經把觀審經過,一五一十地說給兩位尊長聽了,惠音聽了久久不語,面現苦色。
惠塵憤然道:“智慧害死大家了,此事一旦傳開,天下各地,有樣學樣,那該如何是好?”
惠音低宣一聲佛號,捻著念珠道:“相信同道中人,都會想辦法,阻止此事傳播過甚。放心吧,人心有所求,就算此事傳開,也只是一時影響,無礙的。”
她思索了一下,輕輕地道:“其實,這件事怎麼處理並不重要。你們要明白的是,唐治將來,很可能是……,如果他真的成為那天下至尊,而且對我教多有不滿,那……”
惠音說到這裡,面有憂色。
惠塵道:“今日我去護國興教寺,見過了圓相禪師,圓相也說,若汝陽郡王只是不滿於玄武寺此番舉動,大可不必理會。怕只怕……”
梵音和如露臉色微微一變。
史上,曾出現過兩次“滅佛”,這些事,民間百姓所知不詳,但是她們豈能不知底細。
如果唐治對其抱有很大的偏見,而且他能成為天下至尊,萬一再來一次……,真是叫人不寒而慄。
梵音道:“從今日之事,實難看出,汝陽王究竟只是替王砍鳴不平,還是對我禪門抱有偏見。”
惠音思索片刻,緩緩道:“梵音、如露。”
“弟子在。”
“汝陽王不日就會返回神都,你二人可以遊方為名,伺機同去,先找機會接觸一下他。”
惠音緩緩抬起眼睛,悲憫慈悲的雙目看著自己兩名傑出弟子,輕聲道:“若他走火入魔,你二人當以大智大慧,慨施援手,免他誤入岐途。”
梵音、如露合什欠身道:“弟子遵命。”
惠音閉上了眼睛,輕輕嘆息道:“善哉,善哉。”
……
唐治迴轉行轅,竹小春和狸奴馬上圍上來。
狸奴迫不及待地道:“大王,案子斷的怎麼樣了?”
唐治從她手中順手接過茶來,笑道:“我剛回神都時,就是混御史臺的,斷案問訊,本是拿手好戲,案子斷的如何,還用問麼?”
狸奴喜道:“我就知道,大王出馬,馬到功成。”
竹小春微笑道:“大王還真是不消停,在隴右時,日理萬機,廢寢忘食,好不容易回京路上能躲幾分清閒,還要自找苦吃。”
唐治嘆息道:“你當我想啊?沒離開蟬鳴寺的時候,我是天天想著出來,可真出來了,我才常常懷念,還是在山上的那段時間,是真的悠閒啊。”
便在這時,旦增喜繞走了進來,蹲身道:“主人,慈航庵遣人來見。”
唐治一怔,脫口道:“慈航庵?護國興教寺,便……”
說到這裡,唐治忽然點了點頭:“也對,若是興教寺貿然來人,未免著相了。我住的,本就是慈航庵的地方,由慈航庵接近我才順理成章。快請大師進來。”
片刻之後,唐治看著走上堂來的兩個白衣如雪、髮髻上罩了白色頭巾的兩個少女發起呆來。
這是……慈航庵的大師?
這打扮,跟大觀院裡的妙玉似的,這是帶髮修行的麼?
梵音看出唐治的迷惑,合什一笑,輕輕地道:“民女梵音,這是我的師妹如露,我們是慈航庵的俗家弟子。因是俗家,與大王交道方便一些,故而受師父差遣,來見大王。”
“哦,原來如此,兩位快請上坐。”
唐治這才明白過來,連忙肅手讓客。
如露卻先上前一步,將手中捧著的一口經匣微微一舉,道:“這裡有師姐梵音手抄的《心經》一部,還有民女手抄的《無量壽經》一部,贈予大王,還請大王笑納。”
“啊哈,梵音、如露兩位姑娘太客氣了,如此珍貴的寶物,本王實在受之有愧。”
唐治向竹小春遞了個眼色。
竹小春把胸一挺,就示威似地走過去,將那經匣接了過來。
唐治笑道:“兩位快快請坐,小春、狸奴,你們先下去吧,喜繞,給兩位貴客奉茶。”
竹小春和狸奴到了廊下拐角處,狸奴氣咻咻地道:“慈航庵甚麼意思呀,俗家弟子就俗家弟子,挑兩個這麼漂亮的來幹甚麼,你看大王,那雙眼睛就沒離開過她們身子,亮的喲……”
竹小春老神在在地道:“所以啊,我才不急呢。”
狸奴道:“咦?你甚麼意思,是我小氣了對不對?”
竹小春道:“你說,大王在蟬鳴寺裡關了十年,初見你我和嬈嬈姐時,他有這樣賊眼兮兮過麼?”
狸奴想了一想,道:“那倒沒有,他二哥中山王就有。”
竹小春笑道:“那就是了,咱們的模樣兒比她們差麼?就算咱們差一些,那嬈嬈姐不比她們生得好看?何以大王如今身邊不乏美人,反而這般模樣?”
狸奴道:“是啊,不說別的,內記室那些楊家女子,也都不差呀,大王也沒這樣過。你是說……”
竹小春道:“不知道他又憋著甚麼壞了,反正呀,我就覺得,他管的可是隴右那麼大的一片領域,一個小小商賈的案子,需要他親力親為?他連姚鎮將都懶得親自審呢,這裡邊,一定有事。”
狸奴一聽,立即轉嗔為喜:“這還差不多,要是他……”
狸奴忽然瞪大眼睛,道:“呵!大王居然陪著她們兩個閒逛去了,這是真有閒心了。”
竹小春扭頭一看,果然,唐治陪在梵音身側,梵音另一側走著如露,三人正有說有笑,沿著抄手遊廊,走向花木曲池處。
“本王對禪並不甚瞭解,坦白說,有些地方,也不是太信服。哈哈,姑娘可不要覺得本王不敬啊,本王只是比較坦率罷了。”
唐治扭頭對梵音道,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檀香,是奶香摻了蜂蜜的味道,聞起來很舒服。
梵音微笑:“大王不妨說說看,何處不甚信服呢?”
唐治道:“比如說,輪迴!”
“哦?願聞其詳。”
唐治道:“我們講輪迴,然則,誰能記得前世之事?如果,不能記得前世之世,那輪迴的意義何在呢?前世我是誰,來世誰是我?一概不知的話,那麼,我的修行,又有甚麼意義呢?”
梵音莞爾一笑,道:“輪迴,本就沒有意義。解脫輪迴,才有意義。”
“哦?”這回輪到唐治虛心求教了:“願聞其詳。”
梵音慢聲細語地道:“人天鬼畜地獄修羅中,最有能力解脫輪迴的,就是人。所以,千經萬論一切佛法,都是為解脫輪迴而施設的方法。”
唐治在試圖說服別人時,會注意讓聲音低沉一些,語速慢一些,這樣不僅顯得自己的話有力度,而且更有說服力。
但他這方面的粗淺認識,顯然遠不及以行經佈道為己任的梵音。
梵音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沒有刻意放慢語速,但她的語氣、聲調、節奏,配合她這個人,卻讓她的話聽起來,如同如同綸音天籟,哪怕說的再枯躁,也叫人願意聽下去。
“大王看,那棵花樹,它本來只是一顆種子,那時它還沒有樹根、樹幹、樹葉和花朵,在地、水、火、風因緣作用之下,種子發芽,芽再生莖,莖再生葉,葉再生花,花再結果,輾轉變易,它是從原來的種子而來,可即便它又生了種子,那它還是當初那顆種子嗎?”
唐治道:“當然不是了。”
梵音微笑道:“生死也是這樣,無明愚痴生行,行生識,識生名色,名色生六入,六入生觸,觸生受,受生貪愛,愛生執取,執取生有,有致生,生致老死,合十二因緣。
它是一個輪迴,但只是字面意義上的輪迴,而不是我們要解脫的輪迴。我們所說的輪迴,是‘相’的持續不斷,因此“輪迴”可以離,可以出,可以斷。
所以,我們要放下‘我執’。對“自我”有執著,就會處於輪迴不能自拔,若不再執著於“自我”,便也跳出了輪迴,這才是真諦。”
唐治聽得如痴如醉,撫掌道:“原來如此,本王今日,方解真意。聽梵音姑娘一言,如醍醐灌頂,心靈通透呀!”
唐治連連讚歎道:“難怪禪宗有言,‘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竟是這個道理。”
梵音聽他竟說出這句話,顯然是真的聽懂了自己的意思,心中也自歡喜。
展顏一笑,如白蓮初綻,嫣然道:“大王頗有慧心佛性,居然這就領悟了。”
唐治惋惜地道:“可惜,本王忙於公務,平時無法靜下心來參悟。而且,後天就要回神都了,也不能再聆聽姑娘妙音,以指點迷津。”
梵音欣然道:“梵音與如露師妹,正要往天下游方行道。去處本就隨緣,既如此,不如我們便去洛邑,正好與大王切磋道理。”
唐治大喜,忙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既然如此,兩位姑娘遊方行道,多有不便,不如就與本王同行。”
梵音和如露自無不允,唐治見她們答應了,更加開心了。
三人行於園林之中,梵音和如露不時指點,為他介紹園林景緻,時而也會說起佛理,竟然極為投機。
直到日暮,梵音和如露方才告辭。
二人一出行轅,如露便憤憤然道:“這個汝陽王,看你時目光灼灼,便是觀望風景時,也是不時窺望。我看他,不是對佛理感興趣,是對你感興趣。”
梵音不悅,道:“他聽了我的話,能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作答,便是聽懂了我的話。汝陽王對你我,並無不敬言語舉動,切勿妄自揣摩他人之心。”
如露聽了,輕哼一聲,卻不再說甚麼了。
唐治站在行轅門口,依依不捨地看著她們二人走遠,忽地冷笑了一聲。
講的真好,索命梵音啊這是!
想洗我的腦?
呵,當初我二表哥拉我進傳銷場子,跟著他唱了半天的《男兒當自強》,又白吃了他一頓飯,我都沒上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