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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2023-04-15 作者:月關

安邑坊,緊挨著東市。

  長安城中,圍繞東西兩市的坊,都是富人區,此地房價極高。

  關中地區還有些權貴,自己並不在長安城中常住,也在這種地理位置極其優越的所在買了住宅。

  唐治帶著狸奴、竹小春還有幾名便衣侍衛,在傍晚時分,趕到了安邑坊。

  小古和程蝶兒,現在已經被他任命為典軍,負責整個行轅的安全,倒不必時時隨行了。

  兩道高高的圍牆,中間夾峙著一條小道。

  其實這也不是道,只是兩戶人家都比較講究,各自讓出三尺,免得牆與牆鄰,這盡頭是個死衚衕。

  “大王,就在這裡了。”

  狸奴對唐治指點了一下。

  此時,這條衚衕裡已經不見陽光了,實際上以兩側的高牆,白天也難見多少光線。

  唐治沒有嫌棄,舉步便走了進去,狸奴和竹小春以及幾名便衣侍衛馬上跟了進去。

  巷子盡頭,以兩側和盡頭的高牆為壁,用一些木板稻草為頂,搭著一個小小的柴棚,這裡就是王砍夫妻和孩子棲居之所。

  屋裡挖了個灶坑,裡邊燃著一堆火,一個容顏姣好,但頗顯憔悴的婦人坐在旁邊,不時將幾塊撿來的枯枝木條添進水堆。

  火堆旁邊,還有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娃兒,正用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地練字。

  “娘,我餓了。”

  孩子抬起眼睛,眼巴巴地看著母親。

  婦人疼愛地摸了摸他的頭,從懷裡小心地摸出一個布包。

  那布包裡是之前狸奴送給王砍的點心,兩口子不捨得吃,自己吃些乞討攢下的硬饢,這些精細的糧食都給孩子留著呢。

  她從布包裡拿出兩塊,遞給孩子,一邊看著他吃,一邊道:“昌齡,吃飽了要繼續好好練字。等你長大了,考取了功名,咱們家就有好日子過了。”

  “嗯!”孩子認真地點了點頭,懂事地舉起點心:“娘,你也吃。”

  婦人搖了搖頭:“娘還不餓,你快吃吧。”

  婦人轉向牆根處破爛的榻上看了一眼,王砍正枕著手臂,望著烏漆抹黑的房頂發呆。

  婦人道:“當家的,你要吃點東西嗎?”

  王砍輕輕搖頭,道:“我還不餓。娘子,我在想啊,有了貴人賜的這些錢,說不定能支撐咱們一家回晉陽老家去。”

  婦人吃驚地道:“回晉陽老家?咱們在那邊,也沒甚麼親眷了吧?”

  王砍道:“長安,已經沒有我立足之地了呀。老家沒人認得我們……”

  他沒再說下去,婦人卻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上人一旦破敗,其實最沉重的打擊,是從高高在上,意氣風發,一下子變成所有人都可以俯視你,哪怕是你曾經看都不會多看一眼的人。

  那種難堪,丈夫一定難受極了。

  婦人黯然點了點頭:“那……咱們就儘快回晉陽吧,這兒……”

  忽然,她就看見昏暗中走過幾個人來。

  這條死巷子平時根本沒人來的,婦人一驚,連忙從火塘中抽出一根正在燃燒的木棍握在手中,同時急叫道:“當家的,你快起來!”

  唐治見到了王砍。

  眼見這一家窘迫之狀,唐治讓狸奴再給他們點錢,可狸奴身上沒帶,難得竹小春這個財迷心兒,居然大方地幫他出了錢。

  “昌兒,你繼續練字,陪伴母親,為父陪貴人離開一會兒。”

  王砍囑咐了兒子,便走出了窩棚。

  這小木屋實在是太小了,唐治要進去都要彎著腰,而且裡邊再多擠一個人都嫌擁塞。

  唐治原也沒想到他的住處居然簡陋到這般田地,所以只好把他約出來,在巷子裡散著步說話了。

  “貴人,您尋到這兒來,可是有甚麼事情吩咐小人嗎?”

  王砍到底是個做過大生意的,一瞧唐治如此紆尊降貴,就知道必定有事。

  唐治點點頭,道:“我的確有件事想讓你去做。你別怕,本王不會叫你做令你為難的事,這件事辦妥了,本王可以把你家那處園林給你奪回來。

  這處園林回到你手中,再變賣出去,雖然成不了大富之家,但是要撫養你兒子,供他讀書,成家立業,想來也是夠了。”

  王砍大喜,這話旁人說來,他是不會信的。

  可說這話的人可是汝陽郡王啊。

  王砍顫聲答道:“貴人儘管吩咐,不管甚麼事,小人絕不遲疑。”

  唐治一笑,道:“這件事,於你而言,還真沒甚麼難度,你不必擔心。明日,你這麼做……”

  ……

  唐治去尋王砍的時候,就讓小古開始張羅,給長安城的一些官員、士紳、名流去下了貼子,邀他們陪同自己,明日一起去遊曲池,登大雁塔。

  汝陽王相召,這是何等榮幸,所以次日一早,這些人全紛紛騎馬乘轎,趕來了唐治的行轅。

  官員各有職守,不是休沐之期,輕易也離開不得。

  不過,唐治邀請的都是清貴官兒,就是如刺史之下的長史、司馬一樣,都是身份地位很高,但是沒有甚麼固定差使,要是正印官太能幹,他能閒出屁來的主兒。

  遊山玩水、吟詩作賦、結交飲宴,本就是他們的日常。

  一行人到了曲池,說說笑笑,正商量要不要泛舟湖上,王砍就持著連夜寫好的狀子,從圍觀人群中鑽了出來。

  “冤枉!小民冤枉啊!”

  王砍大聲叫著,雖然今日之事,本就是汝陽王安排的,可是想起自己破敗之慘,王砍也不禁真情流露,淚水滂沱。

  小古早已安排了侍衛,假裝一把沒攔住,被他衝過了侍衛圈子,一頭闖到眾官員士紳名流面前,“卟嗵“一聲就跪了下去。

  唐治正被人眾星捧月地擁在中間,王砍一跪,正跪在他面前,將手中狀紙高高舉起,號啕道:“小民冤枉,求貴人作主啊!”

  州司馬張桉凱臉色一沉,斥道:“混賬,你有冤枉,自去縣裡申訴,告狀怎麼告到這兒來了?”

  王砍照著唐治指點,大聲道:“小民去過府縣,俱都處斷不公,聞聽關隴大都督府長史、兼關隴諸州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在此,唯有來此喊冤,只求給小民一個公道。”

  眾人一聽,頓時啞然。

  若不是這個百姓這麼一說,他們倒是忘了,唐治還是關隴大都督府長史來著。

  其實就算這長安城,也沒有刺史。

  這裡設為雍州府,常由高資格的親王遙領雍州牧,但實際上又不真正履職,實際負責本地政務的,是雍州牧的長史。

  而唐治是關隴大都督府長史,地位又在雍州府長史之上,他的的確確是有資格管這裡政務律法的。

  只是,他和樓士德分工明確,一個留在關中,一個去了隴右,互不干涉,各自負責一攤,大家幾乎都忘了,他不是純粹的隴右節度使,關中這邊,他也掛著官職呢。

  張司馬愣了一愣,正不知該如何再說,唐治已經好脾氣地笑道:“也難為了你,本長史只在長安暫棲幾日,便被你撞上了,甚麼狀子啊,拿來我看!”

  得,他都認了自己是本地長史了,旁人還能說甚麼?

  小古便上前去,從王砍手中接過了狀子,返身雙手遞與唐治。

  旁邊許多官紳名流,也不知道這百姓告的是甚麼狀,只好陪在一旁。

  唐治看著那狀子,忽然大聲唸了出來。

  他這一念,跟在他身後的眾多官紳名流,包括四下圍觀百姓中耳朵尖一些的,便都聽清了。

  原來是本城富商王砍,訴玄武寺園林一案。

  王砍的事兒,本城不少人都知道。

  跟在唐治身後這些人不認識王砍,是因為王砍這個暴發戶,那層次還不夠認識他們。

  但是王砍破家的遭遇,隨著他想向玄武寺索回所贈園林的官司,卻是傳得無人不知了。

  只是,這官司太一目瞭然了,所以縣、府兩級衙門,早就公斷了。

  雖說許多人私下議論,也覺得玄武寺太不近人情,那畢竟是一座價值萬金的園林吶,才給了你們幾個月,現在王砍這麼慘,哪怕你們不肯將園林歸還,給他點錢財,讓他一家三口得以度日也成啊。

  結果可好,一毛不拔,讓王砍一家得以度過這個寒冬,沒有凍死餓死的,倒是那些日子過得也不比他好太多的普通百姓,這就有點無良了。

  不過,王砍這園林,是自願捐的,“過契”都是官府辦過了的,沒人覺得他打官司能贏。

  因此,一聽此人是王砍,告的還是之前府縣兩級,都已有了結論的案子,四下裡便是一陣轟然唏噓。

  可憐吶!可……那又如何?

  人家玄武寺,是合法擁有這座園林的。別說這是一位郡王,就算是聖人在此,也無法把這園林斷給你的。

  唐治看完了這狀子,眉頭微微一挑:“王砍?”

  “小民在。”

  “你這樁案子,本長史接了!”

  不等王砍道謝,一旁張司馬趕緊道:“大王不知其中詳情,王砍這處園林,是他自願捐與玄武寺的。無人脅迫他,是他心甘情願,‘過契’也是經了官的,事實如此,無需再審。”

  他倒是一番好心,知道這案子鐵證如山,換了誰來,這案子也翻不了,不想讓汝陽郡王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接了狀子,最後灰頭土臉,鎩羽而歸,平白丟了顏面。

  唐治當然知道其中內情,昨日與王砍一番敘談,他可是詳詳細細,認真盤問過的。

  他如今不但知道這園子是王砍自願獻出去的,還知道那些和尚之所以毆打他,其實也有借題發揮之義。

  誰叫他縣裡府裡告了兩次,鬧得玄武寺顏面無光呢。

  不過,唐治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他不但要斷這個案,還要利用這個案子,攪動潛勢力極其巨大的佛道兩家,將這力量,為其所用。

  所以,唐治只是微微一笑,道:“本長史已經接了這案子,豈可言而無信。”

  他又轉向王砍,朗聲道:“這案子,本長史接了。本長史還要了解仔細,不能即刻問案。這樣吧,明日巳時,本長史就在這曲池芙蓉園的紫雲樓上,公審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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