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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2023-04-15 作者:月關

那中年人被帶到一處雅廳,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囊,那小布囊已經被桑葚的汁液染成了紫色。

  他顫巍巍地開啟小布囊,發現裡邊的桑葚已經在摔下牆頭時壓碎了,不由得雙淚長流:“碎了,都碎了,我只想摘點果子,給我孩兒充飢啊,都碎了……”

  唐治聽了,心生惻隱,道:“取些點心茶水給他。”

  旦增喜繞馬上取了碟點心茶水來,這點心在各處靜室雅間擺的都有,隨時取用,每日撤換的。

  那人見了這點心,不禁嚥了口唾沫,卻沒有食用,而是看向唐治,央求道:“貴人慈悲,這點心,小民……小民可以帶走嗎?”

  唐治道:“你那孩子,尚在飢腸轆轆中,是吧?吃吧,我還有話問你,吃飽了,才有力氣答話。等你走時,再帶回去一些給你家孩子便是。”

  那人聽了,感激不盡,看來他也真是餓的狠了,抓起那點心,便狼吞虎嚥起來,噎得他直翻白眼兒,趕緊又抓過溫茶順氣兒。

  唐治坐在羅漢榻上,耐心地等他吃喝,眼見一盤子點心已經見底,那人意猶未盡,又將盤頂的點心渣兒攏到一起全舔光了。

  唐治便道:“不是我不捨得,這點心和了水,會發的,你吃的太快,現在尚覺飢餓,可若再叫你吃,一塊兒脾胃就要撐壞了。”

  那中年人忙放下盤子,恭敬叩首道:“貴人說的是。”

  唐治道:“說說吧,你這事兒,究竟是甚麼情況。”

  那中年人方才已經聽唐治向那玄武寺中僧人自報過身份,當時又餓又氣,還被人摁著,也聽不太清,但是郡王二字他是聽清了的,曉得面前是個大人物。

  雖說他那事兒,於道義而言,他覺得自己佔理。於律法而言,他也無可奈何。

  但,便將滿腹委屈,訴與這位郡王知道,又沒有甚麼損失。

  這樣一想,中年人便黯然一嘆,對唐治說了起來。

  旦增喜繞見了,便走到唐治身邊,蹲身下去,輕輕跟他捶著腿,狸奴和竹小春則分站左右,一起聽他訴說。

  這一聽,居然還跟唐治有點關係。

  唐治在隴右扇動的蝴蝶小翅膀,那風兒,都刮到關中來了。

  這人姓王,名叫王砍,本是長安一個富商。

  他能給玄武寺捐出一個園林,有多富可想而知。

  他做的一直是隴右、河西、西域這道線兒上的珠寶生意,這條商貿線風險大,但收益也大。

  他一直背靠秦州盧氏,大頭讓給盧家,人家吃肉,自己喝湯,如此一來,商路自然得了保障。

  但是盧家從手指縫裡漏出來的這點湯,也造就了他一方富豪。

  只不過,去年冬天,盧家突然就完了。

  盧家嫡支的人逃走了,所有浮財和好搬運的珍貴浮貨,全都捲走了。

  王砍的珠寶貨物,也被盧家席捲而去,這一下子,就把王砍給搞破產了。

  他的房子、店鋪、錢財,全被抄去,彌補向他借貸、投資的百姓了。

  頃刻之間,王砍便一無所有,只能在老宅後邊巷子裡搭個柴棚,落魄成乞丐了。

  而去年秋上,他剛把一處園林捐給玄武寺。

  這兩天因為唐治駕臨長安城,長安令整肅街道,驅趕乞丐,王砍想乞討都沒地兒去,他和娘子還能喝涼水硬捱兩天,可他那兒子才五歲,哪裡忍受得了這樣的飢餓。

  王砍想起自己捐的那座園子裡有一片桑葚林,這時候應該已經結了果子。

  於是,他便翻牆去,想偷摘些桑葚給兒子充飢,就有了唐治所見的一幕。

  唐治聽了前因後果,便問他為何捐獻園林,可有被人脅迫的事情。

  結果聽了之後,唐治也是無語了。

  自己心甘情願捐的,沒有人脅迫他。

  那個時候,王砍正春風得意。

  他是暴富,心性不夠穩,那陣子花錢本就大手大腳,又加上等到冬末,與盧家合作的那批珠寶運到了,又是一筆巨利入賬。

  所以,竟慷慨地把一處價值萬金的園林,捐給了玄武寺。

  卻不想,此後不久,他便遭了大劫。

  而且,他此時的家產,用來賠償人家的損失,差不多勉強夠。

  如果這園子還是他的,雖然不能大富大貴了,但一家無憂,還是能做個小康的。

  唐治聽了不禁默然。

  狸奴和竹小春對望了一眼,也不禁無語了。

  玄武寺這些人也太貪婪無恥了,她們兩個聽了,也是氣憤不已。

  可是,若從律法上講,人家確實沒毛病。

  你自願捐的,沒有人強迫你,現在“過契”早簽完了,園子已經屬於玄武寺。

  他們連幾顆桑葚果都不讓你摘,還掄棍子打你,情理上確實太無良,可是……你能把人家怎麼樣?

  狸奴和竹小春因為這王砍之事,本也惹了一肚子氣,可此時面面相覷,也是有心無力了。

  唐治本想為他主持公道,其中若有不公道的事兒,便替他伸張正義,聽到這裡,也是無奈的很。

  “狸奴,取些錢物,再拿幾碟點心給他,送他出去吧。”

  王砍聽了,感激涕零,連連叩首。

  狸奴取了些銀錢來,又拿了幾碟點心,一股腦兒交給王砍,王砍千恩萬謝而去。

  竹小春見唐治眉頭微鎖,若有所思,便向旦增喜繞使個眼色,揮了揮手。

  旦增喜繞會意,悄悄退了下去。

  竹小春脫了鞋子,膝行於榻上,繞到唐治背後,輕輕為他揉捏起肩頭來,柔聲道:“大王猶自心中不平吧?

  這世間,有很多事都很叫人無奈的,大王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了,白白惹得自己不快活。”

  唐治感覺到肩後綿軟一團,便愜意地往後靠了靠,將頭枕了上去。

  竹小春臉兒一紅,抬眼一瞄,廳中再無旁人,便由他去了。

  唐治閉著眼睛,道:“王砍,只是一家一姓之事,我的確不放在心上。我在想別的……”

  竹小春聽了,臉兒更熱了。

  之前,唐治可是明知是她冒充著“狸奴”,卻還裝瞎,對著她這個“狸奴”調笑,說他挺喜歡小春的,甚麼時候狸奴若與小春一起侍奉,那才快意。

  當然,唐治說時,極其含蓄。

  但竹小春是甚麼人,那可是個汙妖王啊,理論知識極其豐富,早就聞絃音而知雅意了。

  難不成,他現在要提出那個要求了嗎?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小春還是臊得臉兒通紅。

  卻聽唐治悠悠地道:“小春吶……”

  竹小春嬌軀一顫,聲音略顯沙啞地應道:“是!”

  唐治道:“你去,幫我調查一件事情,要快!”

  竹小春一呆,調查事情?我還以為……

  原來胡思亂想的不是他,倒是我了。

  竹小春咬了咬嘴唇,道:“大王請吩咐。”

  唐治道:“給我調查一下長安的寺觀情況!”

  唐治已經習慣了以上位者的角度思考問題,他此時想的,的確不是王砍這個如何的可憐,玄武寺如何的無良。

  他想的是,這,只是個例嗎?

  他此時所住的,是慈航庵的園林,旁邊的,便是玄武寺的園林。

  他們,究竟擁有多少財富?

  在調查成州李氏鑄私錢的事情時,他與幕僚司、內記室的人聊了很久,曾聽他們提起過,大周流通的錢幣嚴重不足。

  而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便是銅料不足。

  寺觀鑄像神像、法器,消耗了大量的銅,包括他們所擁有的廟產寺田,連賦稅都不用繳。

  唐治就曾聽幕僚們提起過,甚至有些自耕農,為此自願託付於他們,這種情況,究竟有多嚴重了?

  唐治當時聽了,就把此事放在了心上,想著以後要好好調查一番。

  他現在已經有資格去替這個老大帝國思考未來的事情了。

  如今既然碰上了,倒是可以先了解一下。

  “是!”

  竹小春都快忘了自己是直屬於聖人的玄鳥衛了,答應起唐治的吩咐來十分乾脆。

  她身軀一動,唐治便道:“也不急於須臾,叫我再躺會兒。”

  竹小春臉兒一紅,抬手欲打,落下去時,卻是輕輕地撫在了他的太陽穴上。兩手輕柔,緩緩動作,眸中滿是柔情……

  ……

  洛邑,偃師。

  萬安山上,會聖蘭若。

  只聽這寺觀的名字,就知道這是民間私建的一處寺廟。

  因為從前朝開始,朝廷為了加強對寺觀的控制與管理,就實行有嚴格的賜額制度。

  一處寺觀要興建,先要由檀主上書官府申請寺額,由朝廷賜給名。

  這種寺,才是合法寺觀,寺觀的名稱中,也才可以有寺、院這類名稱。

  如果是私建的,未獲授額的寺院,只能稱招提或蘭若。

  以我們所熟知的《倩女幽魂》蘭若寺,也只是後來被影視改編中被稱為蘭若寺才為後人所熟知。

  其實在聊齋原著中提到的蘭若,只是說它是一處不知名的寺廟罷了,並不是這處禪寺的本名。

  會聖蘭若建在萬安山上,寺中有一座五層的寶塔。

  塔上高處,葉東來一襲月白色的湖綢道服,倚坐在錦繡的坐榻上,臉上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正垂眸望著山間綠蔭道上緩緩駛來的一輛香車。

  他的目光雖然和煦,卻暗蘊著幾分犀利的危險。

  香車已駛到塔下,看不見了,葉東來呷了口酒,悠然自若。

  過了一陣兒,塔內樓梯輕響,這是登塔人故意踏出的腳步聲,否則以她腳步之輕盈,又豈會發出半點聲音。

  葉東來聽了,微笑地站起身來,大袖一分,復又一合,雙手微拱,氣度雍容。

  樓梯口,先現出一道雲鬢,青絲烏亮,髮髻上只插著一根寶光瑩潤的碧玉簪子,接著便現出一張雅麗絕俗、光豔清華的美麗容顏。

  淡青色一襲素衫,領口銀色雲紋,襯得膚色吹彈得破,玉潤嬌嫩。

  葉東來含笑一揖:“想必姑娘便是隱宗紅線了,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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