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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2023-04-15 作者:月關

香車錦簾,先探出一隻柔荑。

  手腕細如鶴頸,修長滑潤。

  虛搭在窗沿兒上的纖長十指,白的得帶剔透之意,彷彿玉雕的一般。

  然後,簾兒掀開了一半,露出一多半的臉龐。

  大大的眼睛,小巧尖細的下頜,容顏既俏又媚,點漆般的雙眸好奇地打量著渭州街頭景緻,頗顯靈動。

  盧氏家主盧煜最小的女兒,十一娘盧雨婷。

  盧家本打算以之與唐治這位隴右之王聯姻的姑娘,果然極其的俊俏。

  年方十三,正當豆蔻,已經有一種芍藥籠煙般的柔美,若再長大一些,可不就是一個稀世的尤物。

  長街上,韋家的人馬也正向楊氏大宅行進。

  韋澤騎在馬上,遊目四顧,忽然看見那香車中一點花容,目光觸及她容顏的剎那,眼前的一切,都彷彿乍亮了一下。

  那是……

  直到那隊車馬前行,車中少女離開了他的視線,韋澤才向那隊人馬前方的旗幟瞟了一眼。

  原來是盧家的人!

  韋澤暗暗叫了一聲,腦海中,還徘徊著那位少女俏麗的容顏。

  前方馬上,韋澤的父親韋琮和韋十四郎正並轡而行。

  他們也看到了盧家的車隊。

  韋琮淡淡一笑,道:“盧家果然不會放過這個交遊各方的好機會。”

  韋十四郎笑道:“盧家一向跋扈,尤其是趁著天水胡氏一夜之間消亡於隴右,他們趁機佔取了胡家的地盤,從此更加狂妄。

  如今眼見要成為眾矢之的,卻又低聲下氣,開始向各方示好了。只是,他真當旁人都是傻子?這麼容易就能重新取得各方的信任?”

  韋琮淡淡地道:“治兒既然現在不想動他,咱們韋氏,就與盧家虛與委蛇,暫且應付著,等治兒甚麼時候打算動手了,我們韋家,一定要成為第一個下手的人。”

  韋十四郎貪婪地舔了一下嘴唇,道:“只要奪取了盧家的地盤和胡氏故地,我們韋家就能一躍成為關隴實力最強大的第一家族!”

  韋琮道:“你呀,一向喜怒形於色,這回要給我忍住,不可露出甚麼馬腳。”

  ……

  楊家有專人負責接待各方來使。

  韋家到了楊府,報上身份,立即便被引入楊氏老宅進行安頓。

  而比他們早一步抵達的盧家,正與韋家一牆之隔,宅院相鄰。

  安頓下來之後,盧十一娘便帶了兩個小丫環,出來信步遊走。

  少年人好動,一路車馬,著實地氣悶了。

  楊家這老宅雖然滿是西北地區建築粗獷的風格,可是處處細節,仍能看出世家豪門深厚的底蘊。

  盧雨婷正信步遊走,迎面正有一對月白道袍的少年走來。

  一個十五六歲、一個十二三歲,唇紅齒白,一表人才。

  看見盧雨婷如此俏麗的少女,這對少年兄弟微微一呆。

  那個年紀小些的少年便拱手笑道:“在下楊玄珪,這是我兄長楊玄琰,姑娘是?”

  盧雨婷聽說是楊家一雙少年,微微揚起了下巴,自有丫環代她答道:“我家姑娘是盧家十一娘。”

  由下人通報身份,原也沒有甚麼,可也得看你對的是誰。

  楊玄琰和楊玄珪是楊家長房,楊家較之盧家底蘊又只深不淺,盧家姑娘這般如此就有些倨傲了。

  楊玄琰在金城胡姬酒家,眼見他這隻舔狗眼中的女神,一見唐治便化身舔狗,深受刺激。

  對於唐治男兒要有陽剛之氣,要自尊自愛而後愛人的說辭深信不疑。

  而他此後秉持這一原則與人交往,更是屢屢發現唐治所言不虛,便更是深受唐治“荼毒”,對他的話堅信不疑了。

  其實,他是楊家的公子,身世地位,本就尊貴。長得又是一表人才,招人喜愛。

  他便是倨傲一些,很多人家的姑娘,對他也只會選擇主動親近。

  只是以前看見漂亮女子,他就先放低了身架,他肯伏低,人家求之不得,自然倨傲一些。

  如今楊玄琰一反常態,發現別人對他反而更加客氣,也更主動親切一些,對唐治的話便深信不疑了。

  所以他見盧十一娘有些端著,心中便有些不喜,只是淡淡一笑,有些疏離地拱手道:“原來是盧十一娘當面。家祖大壽,賀客雲集,楊家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尚祈見諒。”

  說罷,他向弟弟點點頭,便從盧雨婷身旁昂然走了過去。

  盧雨婷是盧氏家主最小的女兒,父母和眾兄姊全都慣著她。再加上容顏嬌美無儔,在外人面前更是被巴結的主兒,早習慣了被人奉迎的感覺。

  楊家兄弟乍見她時眼中那一抹驚豔,她也看在眼中,本以為這對兄弟必會殷勤接近,孰料人家只是說了句客氣話兒,便揚長而去,不由得氣結。

  楊玄琰昂首挺胸,揚長而去。

  他二弟楊玄珪偷偷回瞟了一眼,見那盧十一娘正呆在那裡,看著他二人背影,便急急趕上兩步,小聲對楊玄琰道:“大哥大哥,盧家小娘子盯著你的背影兒看哩。”

  楊玄琰傲然道:“先倨而後恭,果然淺薄。唐郡王說的對,只有皮相之美的人,你越是低聲下氣,他越散發出一身的惡臭。”

  楊玄珪道:“說道唐郡王,大哥,你說,他真會來給咱們老太爺賀壽嗎?”

  楊玄琰聽了也不禁猶豫了:“這個……可說不好,也許……會送份禮來?至於人麼,他未必會離開金城的吧?畢竟位高權重,牽涉眾多。”

  兩兄弟還不知道唐治要來的訊息。楊家老太爺有意對外隱瞞了這個訊息。

  倒不是楊家想把唐治當作壓軸兒的一個驚喜。實在是關隴諸門閥因為唐治態度的不明確,對他還有一種隱隱的敵意。

  所以楊家不想先行公佈,引起眾賀客不必要的猜測。

  盧雨婷看著楊家兩兄弟毫不留戀地走開,心中大有挫敗之感。

  之前盧家向唐治主動表達聯姻之意,卻被唐治一口回絕,這就讓氣高氣傲的盧十一娘頗有些不能接受。

  不過,她想著唐治沒見過她,拒絕聯姻之請,尚還有情可願。

  可如今,楊家這對兄弟居然也無視她的美貌,簡直令她有些懷疑,自己一種自詡的美貌是不是一種錯覺了。

  這時,卻有一個男人的聲音道:“原來姑娘是盧家十一娘,難怪難怪。久聞盧家十一娘,是隴右第一美人兒,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盧十一娘聽見有人讚美,還誇她是隴右第一美人兒,心氣兒頓時就平了。

  她循聲望去,就見一個十七八歲身著皂色長衫的男子緩緩走來,向她微笑長揖道:“韋家,韋澤,見過十一娘。”

  一瞧韋澤對她頗為垂涎的樣子,韋雨婷嫣然一笑,對於美貌的自負,終於重新找了回來。

  ……

  盧家家主盧煜入住之後,他的第二子韋雨鳴便神色不愉地找了來。

  “父親,您是盧家的家主,楊家本該由家主前來相迎,但那楊友諒竟如此託大,拒不見面。說甚麼客人太多,一時不能分身,我剛才可看見了,那韋家的韋琮,可是由楊友諒親自出迎的。”

  盧煜淡淡一笑,道:“形勢比人強,這一年多來,我盧氏從朝野各個方面都受到排擠打壓,現在只能夾起尾巴做人,且忍一時之辱。”

  盧雨鳴“嘿”了一聲,神色仍自忿忿,卻沒再說甚麼。

  盧煜端著茶,眯著眼睛出了一會兒神,緩緩道:“洛昂達近日便會發兵吧?”

  盧雨鳴道:“是,具體日期,無法事先確定,不過,就是這前後的事了,洛昂達此人一向重然諾,他答應了孩兒,一定會出兵的。”

  “很好!”

  盧煜緩緩呷了口茶,淡淡地道:“老夫正在渭州赴宴,我們盧家毫無動作,金城那邊若是出點甚麼閃失,與我盧家,全無干系。他唐治就算想遷怒,也怪不到我們頭上。

  只是,若金城破,就算唐節度未死,而是落荒而逃,他在隴右,也將威信掃地。到時候……”

  盧雨鳴道:“父親,關隴諸門閥,別看他們表面上對咱們客客氣氣的,其實頗有要自掃門前雪的意思。屆時,他們會聯起手來,驅逐唐治麼?”

  盧煜笑了,道:“你以為,他們能有甚麼立場了?他們當然不會為了咱們盧家衝鋒陷陣,但唐治改革隴右稅制,便是從他們口中搶走了一大塊肥肉,你別看他們捏著鼻子忍了,那是沒有找到機會……”

  盧煜悠然道:“一旦給了他們機會,他們馬上就會撲上去,像一群豺狼一般,把唐治撕成碎片。我們在做的,就是給他們製造這個機會!”

  ……

  秋高氣爽,天宇澄淨。

  一隻龍雀盤旋於空,不斷追逐著草叢中幾隻青狼的位置,向它的主人示意方位。

  草原上,兩匹駿馬馳騁如飛,靠著空中龍雀的示意,緊緊盯住了那幾頭青狼。

  兩匹馬上,是一男一女,俱著獵裝。

  前邊一人,就是唐治,後邊一個馬身的位置之後,緊緊相隨的便是狸奴。

  狸奴的馬術,其實要比唐治好多了,看她騎馬,那真是一種藝術般的享受。

  隨著跨鞍打浪的動作,狸奴與胯下的駿馬似乎已合為了一體,起伏皆有韻律,動作十分優美。

  隨著馬身的顛簸,她姣美如梨的臀股隨之輕輕起落,任憑那馬跑的再如何激烈,始終穩穩地貼在馬背上。

  不過,她自然不會去搶了唐治的風頭,策馬馳騁間,還似有意似無意地帶動唐治所乘戰馬的節奏,讓唐治對胯下馬如臂使指,風馳電掣間無比快意。

  他們從金城出發,一路東向,因為有大隊人馬,所以避開了主要道路,多行於野間。

  而這裡的曠野中,多有黃牛、羚羊、野馬、狐狸、兔子、青狼等獸類。

  唐治一路騎射,收穫多多,馬射之術也是日漸精進。

  天上盤旋的這隻龍雀,是一種稀有的猛禽,不過體型較小,像野羊這種比較大的獵物,它就無法獨自獵殺了,只能捕殺兔子一類小型獵物。

  不過,它的速度卻是極高的,高空盤旋,更能準確地發現獵物逃逸的路線,所以是極好的獵鷹,是獵手最好的輔助。

  這是賀蘭世家的賀蘭鏑派人送給唐治的,一共給他送來三隻珍惜的龍雀,都是訓練好了的,卻一直養在節帥府裡,此次唐治赴渭州,方才帶了一隻出來。

  “嗖~~”

  唐治一箭射出,這次這一箭,準確地射中了一頭青狼,那青狼在地上一個翻滾,仆倒在地。

  唐治勒住馬韁,狸奴有力的雙腿這才突然一磕馬鐙,越過了唐治,飛馳到那隻被射中的青狼面前。

  秋狼正是肥碩的時候,這匹青狼尤其強壯,約有一百多斤重,不遜於一個成年人的體重。

  但狸奴一個利落的鐙裡藏身,一俯一挺之間,那頭一百多斤的大青狼便被她單手提了起來,順手一拋,搭上了馬背。

  “好身手!”

  唐治掛好了弓,向她翹了翹大拇指。

  空中那隻龍雀猛禽一聲清越的鳴叫,箭一般斂翅落了下來,一對鉤子般的利爪一探,穩穩地落在了唐治的皮護臂上。

  獵裝少年,英姿颯爽,臂上一隻玄鳥般顏色的龍雀,眼神顧盼,靈動十分。

  這一幕,看得慄發碧眼、明豔照人的狸奴臉兒不由一熱,卻又不捨得不看,剛剛移開的目光,又悄悄往回睃了一下,似乎要把這一幕牢牢刻在心裡似的。

  為了行路方便,狸奴換了髮型,把一頭秀髮都打散了,頭上週圍梳著一叢小辮兒,腦後則由一叢小辮兒攏成一條烏亮的大辮子,默亮如漆,儼然便如西域回鶻畏兀兒人打扮,襯托得她粉光脂豔,活潑大方。

  “郡王騎術好,箭術也好!”

  狸奴策馬馳近了,和唐治來了個商業互吹。

  她挺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的,相較於做一個藏在陰影中的秘諜,她更喜歡這樣馳聘在陽光之下。

  哪怕在這裡,她一切唯唐治馬首是瞻,宛如他的一個貼身小丫環。

  唐治笑道:“哈哈,我的騎士和箭術,不如他們多矣。”

  唐治回首看了一眼生怕掃了他興致,所以遠遠輟在身後的隊伍,又對狸奴笑道:“你的騎術和箭術,應該也比我強。”

  狸奴羞笑道:“郡王過獎啦。”

  唐治眯起眼睛道:“不過,如果步戰,你不是我的對手。”

  還真是個好勝的郡王呢,狸奴忍俊不禁,恭維道:“其實騎戰,人家也不是郡王的對手。”

  “嗯……”

  唐治想了想,認真地補充道:“也對,只要不是比騎射。哈哈……”

  一陣風來,吹得枯黃的草地一片搖盪。

  這裡是大來谷。

  大來,小往大來,是為大吉。

  唐治深深地吸了口氣,風已頗有涼意,隴右的望著那偃伏的草叢,忽然回首對狸奴道:“隴右的冬天,來的早啊!”

  狸奴道:“隴右地方,有時候八月即飛雪,今年算是晚的了。”

  唐治點點頭:“待到明年春暖花開日,我來隴右,便滿一年了。你覺得,我會在隴右待多久,才能功成還朝?”

  狸奴輕輕搖了搖頭。

  唐治微微一笑,望向遠方。

  他蟄伏了快一年了,熟悉地方、積蓄財力、壯大力量。

  秋天,是收穫的季節,他也要開始舉起他早已磨的鋒利的鐮刀了。

  此去渭州,是他在動手之前,最終明確一下,可以拉攏團結的人。

  這種舉動,瞞不了他人太久,所以此前他一直沒有動作,哪怕是對賀蘭鏑。

  現在他要向想示好的人示好了,也就意味著,他要對想動手的人動手了。

  狸奴默默地凝視著他,心頭卻忽然湧起一抹衝動。

  她巴不得唐治永遠都無法解決隴右的問題,那他就會永遠留在這裡,那自己就可以永遠就這樣快活地陪在他身邊。

  而一旦回去神都,他就是高高在上的王,甚至還要更上層樓。

  而自己,將要重新隱藏到陰暗的角落裡去,再也不能這樣陪著他放馬隴上,並轡一方。

  這一刻,直到地老天荒多好?

  伏羌,數千名馬匪此時正飲馬渭水河畔。

  最多兩天,若惜著些馬力,最多三天,他們就能抵達渭州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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