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治等人的居處自成一個大院落。
隴右地面上就是地多，就這一個院落已經十分之大，容納千把人都綽綽有餘。
龍寨主顯然是個懂規矩的，並沒有讓出他的正房主宅。
因為那個地方在整個宅子的正後方，不方便於左右佈防。
人家唐節度遠來隴右，安全顯然是最需要考慮的問題。
很快，龍寨主就知道了，被捆縛而來的那三百多人，竟是在附近招搖多年的那支馬匪隊伍的殘部，這支為禍一方的馬匪，竟然被唐節度消滅了。
龍寨主這一驚非同小可，這支馬匪隊伍有近千人，千人千騎，那已是相當有實力的一支隊伍。
可就是這樣一支人馬，居然一戰而潰。
當他看到唐治麾下輕重傷員時，從他們的人數，就能大概估計出戰死者的比例。
這樣一算，他對唐治這支人馬更是敬畏不已。
晚上，龍家寨盛情款待唐節度，大盤雞大盆羊，全都是大的物件兒，少見杯碟。不過這樣的食物倒是很合那些將士們的胃口。
唐治在席間對龍寨主提出，想把受了重傷的五十一人留在龍家寨養傷，龍寨主滿口答應，並堅決拒絕唐治支付錢財。
開玩笑，有機會讓這位唐節度欠他一個人情，那是多少錢也買不來的，收錢？除非是腦子讓驢踢了。
唐治倒也沒有堅持，莞爾一笑，道：“我聽說，你們龍家寨以經營皮毛謀生，怎麼樣，生意還過得去麼？”
龍寨主聽了，便嘆一口氣，苦笑道：“唐節度面前，小人不敢欺瞞。我們龍家寨專做皮毛生意，當初就只小人帶著二三十個兄弟的時候，雖然辛苦，可日子還算好過。
如今麼，一個個都是拖家帶口的，又有了固定的居處，難免受到強人欺詐勒索。
現如今，龍家寨青壯、老弱、婦孺全算上，已經三千多口子人了，年輕一輩兒繼續生下去，龍家寨這生意怕就無法維持大家的生活了。”
唐治道：“怎麼不嘗試讓兒孫們走出去，做些其他的行當？”
龍寨主嘆息道：“談何容易呀，在這隴右地面上，諸工百業，各有其主，想插手甚麼都不……容易……”
他似乎察覺自己說漏了嘴，所以急忙住了口。
唐治只當沒聽出他話中之意，微笑道：“本官將往金城赴任，正要招納豪傑。如果龍寨主麾下，有想加入行伍立一番功業的，不妨讓他們往金城來，本官照單全收。”
龍寨主微微一訝，張大了眼睛。
唐治補充道：“拖家帶口也沒關係，本節度都可以予以安置，來多少，收多少！”
龍寨主震驚不已，張了張嘴，卻沒說話，倒是與其他幾位龍家寨的年長者遞了個眼色。
唐治知道這種事不可能讓他席間便做決定，透露了自己的心意之後，便端起酒碗，去逐席慰問他的將士們去了。
龍寨主反而沒有了喝酒的心思，坐在那兒怔忡不安。
他隱隱覺得，這對龍家寨來說，可能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
本來他就感覺，隨著龍家寨人口越來越多，憑著皮毛生意，已經快養不起這麼多人了。
所以從五六年前開始，他就不再接納新的流民、不再接納遠來投奔的亡命之徒。
也就是去年末，瞧見一個姓李的小子，人挺精明，又識文斷字的，這才起了愛才之心。
結果可好，這小子不但過了年就溜了，還把他的獨生女兒也給拐走了。
現在的龍寨主，對龍家寨的未來更沒了奮鬥的動力。
可是三千多口子人吶，他又不能拋下不管。
如果唐節度真的願意接收他們……
龍寨主大為意動，只是倉促之間，便拋棄這賴以餬口的基業，心底裡還有些不踏實。
晚宴之後，唐治迴轉他所居住的院落，龍寨主便立即召集幾個當家，連夜計議起來。
“大哥，如果真能投效唐節度，那當然是一條出路。說不定啊，咱們的兒孫當中，有那有出息的，將來還能當個官兒呢！”
二當家的張清生素有謀略，聽龍寨主說完，便開口道：“不過，你剛剛也說，他們路上遇襲了。
這些馬匪，想劫誰都要事先踩好盤子的，不可能不知道這是赴金城上任的唐節度，明知是誰，他們還敢劫，你說，這能是他們自己的主意？”
龍寨主神色一凝，道：“你是說……”
張清生道：“他們只是馬邑堡蕭堡主養的一條狗。而蕭堡主，那可是盧家養的一條惡犬。既然盧家不歡迎他，你說這位唐節度，在關隴能不能站住腳啊？”
三寨主葉弘祖本來滿臉的興奮，聽到這兒，也不禁擔心起來：“二哥這麼一說，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老大，盧家那是多大的勢力？要是唐節度在關隴站不住腳，人家大不了拍拍屁股回京去了，咱們怎麼辦？拖家帶口的，還能跟去神都不成？”
其他幾人本來興致勃勃，聽到這裡，也不禁面面相覷起來。
面對一支近千人的殺人不眨眼的馬匪隊伍，龍家寨也有一搏的勇氣。
可是一想到那些世駐關隴的豪門世家，他們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一旦得罪了他們，還有掙扎的可能。
唐治這棵大樹，若是抱得好了，確實前程似錦。
可……他能在隴右紮下根來麼？
二十里地之外的馬邑堡，就是盧家的勢力，如果唐治無法庇護他們，一個馬邑堡就足以讓龍家寨灰飛煙滅了。
一時間，眾人都沉默了下來……
……
是夜，馬邑堡。
鋪著錦褥的炕上，蕭百川面無表情地盤坐在那裡，背靠著織錦的靠背。
一柱香的時間都過去了，站在對面的馬大棒子抬起袖子，輕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他是隴右赫赫有名的九大馬匪頭子之一，麾下鐵騎過千，縱橫馳騁，所向披靡。
馬大棒子的威名，真有止小兒夜啼的效果。
可是現在站在馬邑堡堡主蕭百川的面前，他居然會緊張到流汗。
“你有千餘鐵騎，唐治的護兵也不過是千餘人，結果，你就逃出四十多人，唵？”
“他們的武器，太精良了！他們還是全員鐵甲……”
馬大棒子結結巴巴地解釋著。
蕭百川慢條斯理地道：“成，打不過，我認了。可是，你們逃，總逃得出吧？就逃出這麼點人？”
馬大棒子唇角一陣抽搐，說起來，他比蕭百川還心疼呢。
可是，他實在沒想到唐治的護衛不但裝備精良到碾壓他們，而且個個驍勇善戰啊！
那些兵，是唐治封王之後才招募的護衛不是麼？
這才多久？
而且，京城那兒的護兵，佇列站的整齊，行進看著漂亮，可也就這樣兒了，都是面上的功夫。
論打仗，論騎術，論勇猛，他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這麼厲害啊！
所以，馬大棒子是信心十足地發起衝鋒的，他根本沒考慮後路，他想把唐治的護軍一擊即潰，迅速直取中軍。
因為……他怕唐治跑了！
可誰知……
蕭百川冷漠的沒有表情的眼睛又凝視他良久，緩緩吁了一口氣，道：“跟我說說，唐治那支護軍，究竟如何。”
“是！”
馬大棒子想了想，神色間猶有懼色：“他們的兵，訓練有素。屬下現在想來，當我全力發起衝鋒的時候，就應該發現他們不對勁兒的。
他們站在那裡，軍旗不晃，馬匹不動，我軍千騎，踏地如雷，可他們穩穩地站在那兒，居然沒有半點慌張，就從這份心性上，我就該察覺不對的……”
馬大棒子檢討起來：“之後，相距還有四百餘步，他們就已率先發起了攻擊。
他們有伏遠弩，至少兩百……甚至三百架！伏遠弩製作不易、保管也不易，可他們竟有兩三百架伏遠弩！
在我們衝進箭程之前，便已捱了兩輪勁弩，傷亡慘重。隨後，我們一邊馳馬，一邊射箭還擊，而他們，卻又有足足幾百架臂張弩冒了出來，矢箭激射。”
他盯著蕭百川，強調地道：“唐治的護衛，人人都佩了弩！不是弓，而是弩！”
蕭百川漠然道：“繼續！”
馬大棒子道：“是！在我們衝進短兵相接的距離之前，又是三輪對射，我們又吃了大虧。可是不管如何，我們算是衝到他們面前了，結果……”
蕭百川冷冷地道：“結果，你們卻發現，他們並不如你們預料的那樣一戰即潰！
他們不但和你們一樣能打，而且人人身穿鐵甲，他砍你一刀，你就死。你砍他三刀，可能才只是個輕傷？”
馬大棒子慚愧地抵下了頭：“是！堡主……英明……”
蕭百川嘆了口氣，道：“你的馬隊，算是完了。”
馬大棒子一驚，趕緊申辯道:“堡主，我還有三四十人，全都是心腹，也都是精銳。只要堡主這邊提供足夠的財力支援，最多一年半的功夫，我就可以重建一支強大的馬隊。”
蕭百川嘆了口氣，道：“唐治已經來了，會讓你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慌不忙地再組建起一支馬隊？”
他沉默了片刻，道：“你先下去吧……”
馬大棒子一驚。
蕭百川道：“明日我安排你到北面去。鬼方裴甘丹大肆排除異己，征討不聽話的部落，現在北方無家可歸的遊兵散勇很多，你從那兒招募，速度快些。”
馬大棒子一聽放了心，喜滋滋地道：“是，屬下一定不負堡主所託。”
蕭百川擺擺手，馬大棒子就畢恭畢敬地退了出去。
片刻之後，門外便傳出一聲怒吼：“蕭百川，我日你姥姥啊……”
利刃入體的“噗嗤”聲不絕於耳，片刻之後，便沒了聲息。
蕭百川淡淡地道：“馬大棒子的人，全都幹掉。剁碎了和到豬食裡去。”
門外答應一聲，便有細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與此同時，蕭家大宅的外圍，一道人影風一般掠過。
藏在草叢中的一個蕭家暗哨。脖子咔嚓一聲，已被他順手扭斷了。
這是古老爺子一路摸來，所幹掉的第五個哨衛。
看著前方的蕭家大宅，古老爺子把手一揮，後方的草叢突然間像是竄高了一截，冒出一群人來，齊齊向前衝去。
蕭家大宅的後園兒，唐治領著郭緒之，還有端著勁弩的一群勁卒，也輕巧地翻過了高高的圍牆。
圍牆內，小古和程蝶兒站在幾隻被他們幹掉的看家狗旁邊，正警惕四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