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月公主這一箭未再瞄準,自然是射不中的。
這時,唐治也快馬加鞭追了上來。
令月公主笑道:“治兒,看看這頭鹿,你我誰能獲之!”
說罷,她一磕馬鐙,便衝了出去。
唐治高聲叫道:“姑姑小心些,山路難行!”
他們之前之所以要把獵物驅趕到平原上再狩獵,就是因為山中危險。
狹窄難辨的獸徑,枯枝、朽木、坑窪,長滿青苔的岩石……
所有這些,就算是經驗豐富的獵人也得持獵弓步行上山,而且一般會選擇熟悉的山頭。
普通人即便也是步行持弓,也不宜進入其中,否則很容易受傷的。
更不要說令月公主此刻是策馬疾行了。
如今,浮雪蓋住了大地,這些“陷阱”的危險依舊,卻藏在了積雪之下,看不見,那就更加危險。
唐治在山中生活了足足五個年頭,而且常常是夜間才去林中以野獸磨練自己的本領,經驗可謂十分豐富。
所以如今進入谷坳深處,便適時地向令月公主發出了警告。
可令月的個性何等要強,她根本不信唐治的話,嬌笑一聲,速度反而更快了。
那鹿在谷坳中馳行如飛,但白雪之上,它的身影倒是十分清晰。
唐治見勸不住姑姑,一反手,便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箭來,搭在了弦上。
幾乎與此同時,令月公主也發現機會到了,那頭鹿此時所在的位置沒有遮擋。
她飛快地抽出一支箭,也搭上了弦去。
“嗖~~,嗖~~”
唐治先出了一箭,箭掠至與令月公主位置相當處,令月公主的箭也離了弦。
兩枝箭,齊齊射中了那鹿,一枝射中了鹿股,一枝射中了鹿脊。
那鹿悲鳴一聲,向著山坡上奔跑過去。
令月公主笑道:“治兒,這鹿是姑姑的了!”
她一撥馬,烏騅便躍向山坡,唐治叫道:“姑姑小心山路……”
話猶未了,烏騅忽然馬失前蹄。
浮雪之下,是一個凹坑,凹坑看著不深,但那是因為裡邊還充塞了枯枝敗葉。
這枯枝敗葉撐得住浮雪,怎麼可能撐得住一匹駿馬?
那烏騅馬失前蹄,一條馬蹄陷了下去,“咔嚓”一聲,馬腿斷裂,一頭栽向地面。
玄月公主馬術再好,在馬背上也坐不住了。
眼看就要隨著那馬首撞向前面一塊突起的岩石,令月公主急急一壓馬鞍,身形斜著向前一滾,以左肩先著地,幾個靈巧的翻滾,試圖卸去狠狠摔出的力量。
唐治見狀,曉得前方別看浮雪平整,下邊路況必然不妙,急急一勒馬韁繩,那馬便人立而起。
令月公主的烏騅,馬首重重磕在石上,當場腦漿迸裂而死。
唐治待駿馬雙蹄重重地踏在地上,唐治已一躍下馬,快步向令月公主趕去。
令月公主跌坐在地上,正在“雪雪”地吸氣。
她翻滾出去後,左膝磕在了一棵粗木樁上。
這裡是禁止砍伐樹木的,想來不是百姓人家為了蓋房子,跑到禁苑偷獵了樹木,就是大雨狂風時吹折了樹木造成的。
這一磕,令月公主一條腿都磕得又痛又酸,試了兩次,都未站起。
唐治見狀,連忙上前攙扶,令月公主大概有點老羞成怒了,推開他道:“我沒事,不用扶我!”
唐治無奈,只好退了幾步站定。
令月公主拔出佩刀,往雪地上一插,撐著刀,艱難地跪坐起來,額頭已經疼得滲出汗來,可她性格著實要強,居然一聲沒吭。
這時,那頭中了兩支箭的鹿,正亡命地往那矮山上跑。
卻不想,山上一塊岩石後面,突然站起一個人來。
那鹿已經中了兩箭,體力不支,再被這一嚇,急急想要繞開,結果鹿腿落地,在有浮雪的一塊石頭上一滑,嘰哩咕嚕地就摔了下來。
這“鏗鏗鏗“地一通摔,那鹿頭一磕,“咔”地一聲,鹿頸竟然折斷了。
那鹿的屍體一路翻滾下來,正好滾落在唐治腳步,停了下來。
唐治沒往山上看,還不知道這鹿因何失足,只道是如令月公主馬失前蹄一般的緣故。
眼見那鹿瞪著一雙眼睛,就倒在自己腳邊兒,再看看單膝跪地,拄刀忍痛的令月公主,唐治的唇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道:“姑姑,這鹿自己送到我腳下了呢。”
令月公主恨得牙根癢癢兒的,叱道:“混賬東西,還不過來扶我一下。”
哎,做公主的,果然性子裡都少不了一點嬌縱。
剛剛我要扶你,你不讓,結果自己站不起來了,卻又怪我不扶你。
唐治只好上前,準備攙扶令月,這時就聽半山腰處“誒誒誒誒……”一通叫喚。
唐治驀然按住刀柄,返身望向山坡上,就見一個狗皮帽子羊皮襖的人,站在一方空起的岩石上,雙臂劃拉了半天,卻仍難保持平衡,一頭蹌到三尺下的雪地上,然後一路尖叫著滑了下來。
一見這人衝來的方向,唐治抬腿往鹿身上一踩,那人果然撞在了鹿身上,這才止住了衝勢。
那人剛止住衝勢,頸上就壓了一口刀,唐治沉聲道:“你是甚麼人?”
那人正是喬書辦。
喬書辦想著只有抱了汝陽王的大腿,才能保住性命。
可是,汝陽王憑甚麼要保他,為了他這麼個小人物,得罪梁王?
那必然得有汝陽王看得上的投名狀才行。
所以,哪怕是跟上了唐治,他也一直不敢露面。
因為,他不確定,汝陽王接不接他的投名狀。
如果公開求見唐治,而唐治拒絕接納,那他真就死定了,賀蘭崇敏不搞他,索廷尉也不會放過他。
所以,唐治等人出來狩獵,他也跟了出來,就為了找個能私下求見唐治的機會。
如今一抬頭,眼前的正是唐治,喬書辦不由得喜出望外,天可憐見,終於叫我逮著機……
嗯?
喬書辦突然看見旁邊還有一個人,到了嘴邊的話,馬上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令月公主站不起來,氣惱地道:“你管他是誰,左右不過是個偷獵的匹夫,先扶我起來。”
唐治只好收刀,舍了喬書辦,先去攙扶令月公主。
令月公主一條腿根本不敢用力,如何站得起來。
這是自己親姑姑,唐治倒也不必避嫌,就把令月公主的胳膊搭在了自己肩上,攬著她的細腰,向上一提,這才把她架了起來。
因為牽動了傷處,令月公主又是一陣呼痛。
唐治道:“我扶你上馬吧,否則腿受了傷,站著也難過的。”
說完,不待令月公主反對,將她攔腰抱起,走到自己的馬前。
還行,令月公主不沉,唐治雙臂一遞,很輕鬆地就把她送上了馬背。
只不過,令月公主的右腿很容易就踩進了馬鐙,左腿虛垂著卻不敢動。
唐治托住她的鹿皮小靴,小心地幫她踩進了馬鐙。
喬書辦眼看著二人舉動,他不認識令月公主,眼見此女貌美,而且唐治攬腰託腿的也不避嫌,照顧得如此周到,還貼心地幫那美人兒把傷腿固定在馬鐙上,心中便想:“原來,是汝陽王的女人啊,那我當著她說,應該就沒關係了。”
唐治安頓好了令月公主,這才返身走向喬書辦,道:“你在山上,鬼鬼祟祟地幹甚麼,果真是偷獵禁苑的人不成?”
喬書辦“卟嗵”一聲跪倒在地,嚎叫道:“汝陽王殿下,小民不是偷獵者,小民姓喬,大理寺書辦,跟著賀蘭評事在金山腳下,見過大王您的呀,您看看,您再看看,您認出我來了嗎?”
喬書辦是吏,不是官。所以在唐治面前,他也不敢稱臣,只能稱小民。
不過,他品級雖然不入流,卻是屬於正式編制內的公務員,有正式薪水領的。
他一路臉先著地的滑雪下來,半邊臉兒都磨紅了,火辣辣的疼。
這時一仰臉兒,半邊臉兒紅,半邊臉兒青,都變成陰陽臉兒了,唐治哪認得出他來。
不過,一聽他說是跟著賀蘭崇敏在金山腳下見過他的,唐治立刻就想到:
他是大理寺的人,跟著賀蘭崇敏一起去過江南,而一起去過江南的黃錄事已經失蹤了……
腦中電光石火般一閃,唐治立即明白,他是因為黃示事的失蹤,才找上自己的。
可是,他憑甚麼認為,索立言不保他,我卻願意出手保他?
一念及此,唐治馬上叱道:“你閉嘴,真是陰魂不散!看本王好說話是不是?
你翫忽職守,怠於公務,被革出大理寺,那是你咎由自取,還指望本王替你說情?”
喬書辦先是一呆,馬上就明白了過來。
汝陽王不想他接下來的話被那個馬上美人兒聽見。
於是,喬書辦馬上喊出了賣慘經典語錄:“小民上有八十歲的老母,下有三歲孩兒,一旦開革,永不錄用,其他衙門也不收的。
那小民的老母便無人贍養,小人的孩兒便無人哺育了,大王寬厚仁慈,還請為小民說句話,小民只求能謀一口飯吃!”
他一說自己是大理寺的人,跟著賀蘭評事去過江南,令月公主的耳朵就豎起來了。
卻不想唐治竟及時打斷了這個人的話,轉而扯起了甚麼開革,簡直是扯淡。
令月公主清咳一聲,道:“這點小事,有甚麼打緊,本宮令月,去我府上吧,許你一個二管事,不會比在大理寺做書辦差的。”
喬書辦嚇了一跳,這女人竟然是令月殿下?
唐治微笑道:“這點事兒,就不勞姑姑操心了,喬書辦都追到這兒來了,看他一片赤誠,這事兒,治兒幫他解決就是。”
說完,他上前便牽起了馬韁繩,悠然道:“姑姑還是先回去把腿養好了再說吧。”
唐治說完,扭頭又對喬書辦吩咐了一句:“拖著我的鹿,咱們走!”
令月公主坐在馬上,氣得牙根兒癢癢的,這個小王八蛋,噝~~,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