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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2023-04-15 作者:月關

陸續的,便有一路路官兵,將抓捕到的參與了“殺良冒功案”的人家及財物押送來了姑蘇城。

  被押來的人都是一個家族一個家族的,首惡當然難逃一死,家人最終也不免流放,如今都要關押在這裡。

  軍營中那些原本空蕩蕩的牢房,一時竟人滿為患。

  抄家抄來的財物也是不計其數,這些家族不知幾輩子的積累,如今抄送來的,還只是一些浮財。

  至於田莊工坊、山林湖泊等等,便只把莊契地契等送了來。

  這其中有許多事都需要地方官的配合,王通判已經倒向唐治,又徹底整頓了姑蘇司法系統,可以說,執法力度空前有效率。

  饒是如此,也是忙得通宵達旦。

  嶽小洛和小高公公當然也是忙的腳打後腦勺,清理財物、整理卷宗、上報朝廷……

  唐治卻不可能再去處理這些具體的善後事宜了,不過他也很忙。

  這些天,他與姑蘇各大家來往頻繁。

  表面上看,是江南各大士族感激汝陽王為他們遇害的同仁昭雪了冤獄,私下裡當然還有很多交流。

  比如,江南士族這些年來,在朝廷和各地,也有了一批打著江南士族烙印的官吏。

  出身江南籍的官員,可未必都是能為他們所用的官員。

  而且誰能做到甚麼程度,也各不相同。

  如今他們既然要站在汝陽王一邊,助汝陽王登臨更高處,同時對關隴士族展開報復行動,那麼這些重要的資源都要讓唐治心中有數,唐治才能知道如何調動、運用。

  而這些事,又是絕不能形諸於文字的,那就只能借飲宴為幌子,秘密告知了。

  唐治也很用心,這是在接收勢力,接收人脈。

  朔北門閥雖然不遺餘力地支援著他,不過朔北門閥一直遊離於權力中樞之外。

  中樞裡,一直是山東高門和關隴門閥的角逐場。

  剩下不多的殘羹剩飯,才能落到江南士族口中。

  但是經過二十多年的科舉制的推行,大量跳出了薦舉、恩蔭等由山東、關隴把持的傳統進階之途的人才,透過科舉進入仕途,其中有大量江南士子。

  如今在中低層官吏中,江南士族的影響力已經不容小覷。

  而在上層,也已不乏江南代表。

  這些,唐治都是要用起來的。

  這一日,唐治赴宴歸來。

  唐治已放出風去,明日離開江南了。

  今天,就有大批的船隻調撥過來,將抄來的財物、人犯裝船,準備明日啟程。

  所以五大家族共同操辦,為唐治設宴餞行。

  蘇荷姑娘走到小樓露臺上,要收起晾曬的衣服,這些都是要裝箱帶回京去的。

  忽然目光一閃,便看見一位美人兒正在一名侍衛引領下,姍姍行於院中。

  哪怕隔得好遠,蘇荷都能因為她纖細的腰肢,看出她曼妙的S曲線。

  蘇荷頓時兩眼放光,讚歎道:“好美的女子。”

  綠扇聽到讚美,走過來憑欄一望,不禁抿唇笑道:“原來是她呀,真是攀上了枝頭做鳳凰呢。她這幾日都沒露面,明兒大王就要回京了,她自然是要來見一見的。”

  蘇荷隨徐伯夷回到姑蘇後,就與綠扇先住在了一起。

  幾天功夫下來,已經相處得非常親密。

  蘇荷便道:“姐姐認得那女子?”

  綠扇道:“當然,她是姑蘇許家的人,同時呢,跟大王……,你懂得。”

  蘇荷驚訝道:“不會吧,你不是說,賀蘭姑娘和大王關係匪淺麼?許姑娘還敢來?”

  綠扇笑道:“就因為賀蘭姑娘與大王關係匪淺,所以,她才要來。”

  綠扇望向花木叢中漸漸消逝的倩影,輕輕地道:“她呀,只是想證明給自己,汝陽郡王,也是她的當家的。

  所以,這幾日她雖然一直在避嫌,今天終究還是忍不住了。不然,你以為她為何盛裝而來,打扮的我見猶憐……”

  ……

  “你今日裝扮,著實不凡,這……就是世家女自幼養成的氣質吧?”

  唐治看見許諾來了,很是歡喜,執手將她讓進花廳,上下打量,不停地誇讚。

  天然的潤玉笑靨,優雅的眉黛翠煙,絕色佳麗,卻有雍容華貴的大家氣度,那種氣度,與她的容顏相映生趣。

  許諾甜甜一笑,柔聲道:“三郎明日就要返京了,到時相送的人必然很多,人家怕擠不到前邊去,提前來為三郎送行。”

  “我正要找你說這件事!”唐治嚴肅起來:“諾兒,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許諾定定地看著他,唐治會錯了意,忙解釋道:“第一,我當然會給你一個名份。姑蘇許氏的姑娘,當得起。

  第二,小謝性情溫柔,非常好相處的,她在府裡,其實很寂寞,你去了,彼此也好做個伴,我相信,你們兩個能成為閨中密友的。”

  許諾忽然笑了,張開雙臂,輕輕擁住了唐治,柔聲道:“有三郎這句話,奴心願足矣。”

  唐治愕然道:“你不想跟我走麼?”

  許諾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奴巴不得天天侍奉在三郎身邊,但……奴現在不能跟三郎回京。”

  她輕輕嘆了口氣,道:“姑蘇許氏,傳承至今,已近三百年。桃花塢,是我一代代祖先,畢生奮鬥積贊下來的家業。

  到了我這一代,就只剩下我這一個女子,我不想後人站在桃花塢的殘垣斷壁上,憑弔感嘆那曾經輝煌的門庭。

  我還沒死,許家便沒有斷絕,哪怕我是一個女子,我也要重建桃花塢,重立許氏門庭。許家只活了我一個,這,就是我的責任了。”

  唐治定定地看著她,輕輕嘆息道:“諾兒,你知不知道,外表看,你很柔弱。而且,你不會武功,實際上,也很柔弱。

  但你,弱的只是身軀,能跋涉千里,遠赴京城,又能巧妙運籌,替父母雙親報仇,殺死一位駙馬都尉,一位軍中將領,僅此一舉,便不知要羞殺多少男兒。

  如今你又要擔負起重振許氏門庭的責任,這樣的女子,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可是,那你我……”

  許諾道:“奴家自然捨不得三郎,不過,我不留下,桃花塢便建好了,也是名存實亡。”

  許諾抓起唐治的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頰,道:“你若不能再來江南,難道我便不能去京城看你嗎?便是長相守,也不是不可能。顧伯父,會幫助我的,便是顧大哥……

  他這次回來,沉默了許多。言稱十年之內不入仕、不講學、不會外客,要專心耕讀,鑽研學問。

  對我許家的事,他也願意多多扶持關照,三郎給我幾年時間,到時候,我去京城尋親,三郎莫趕我出門就好。”

  唐治道:“幾年是幾年?”

  “三五……最多六七年!”

  許諾撒嬌道:“而且,人家說了嘛,每年都會去京城與你相會啊。”

  唐治心想,我這都來了異世了,居然還有“異地戀”這種事兒。

  不過,許諾要為家族盡到責任,這個理由卻也不好反駁。

  每年能夠相見,如果按她說的最長時間,七年以後,她才二十五歲,沒有搞成白髮蒼蒼時才長相廝守……

  唐治無奈,只好答應:“好吧,我也會讓鄭太守、王通判他們多多關照你的。總之,最長七年。”

  “嗯,三郎真好!”

  許諾喜孜孜地踮起腳尖,在唐治臉上香了一吻。

  唐治順手攬住了她的小腰身,在她耳邊道:“今晚留下吧,明兒我就要走了。”

  許諾如玉的俏顏泛起一抹羞紅,小腰身輕輕一扭,就從他懷中溜了出去。

  “行轅裡住了一個人家惹不起的人呢,人家可不敢留下。”

  她皺了皺鼻子,對唐治說罷,便溜到了門邊,將要邁過門檻時,才翩然轉身,深情地望著唐治,柔聲道:“三郎,一路保重!”

  ……

  賀蘭嬈嬈此時正要用晚餐呢,幾道精彩的江南風味小菜擺在桌上,色香味俱佳,叫人食指大動。

  她剛要動筷兒,狸奴氣憤地走了進來:“大王,有個狐狸精,打扮得騷氣沖天的,去見汝陽王了呢?”

  賀蘭嬈嬈橫著擺下了筷子:“是不是那個叫許諾的?”

  狸奴驚訝道:“咦?大王你已經知道了呀,我問過了,府裡伺候的人說,是姑蘇許家的姑娘,那就是她了吧。大王,咱們去趕她走。”

  賀蘭嬈嬈淺淺一笑,道:“我憑甚麼?”

  狸奴一呆,期期地道:“嗯,可是……”

  賀蘭嬈嬈又道:“再說了,唐治是郡王,如果陛下真有心扶他……,那將來就更不用說了,難道你還指望他偌大的宮闈之中,就只有一位女主人?”

  賀蘭嬈嬈白了狸奴一眼,悠然:“你呀,不但毛毛躁躁的,而且拎不清,這一點,你可比小春差遠了。”

  狸奴剛剛怒氣衝衝進來,擼胳膊挽袖子的,大有要去捉姦的架勢,被賀蘭嬈嬈一說,猶如當頭澆了一瓢冷水。

  要不說人家是大王呢?賀蘭家的人多了去了,有幾人能稱王?

  看看我家大王這胸襟氣魄,這大婦氣量,硬是要得!

  狸奴心服口服了,便訕訕地道:“哦,那……那我去收拾東西。明兒與唐治大王同船……”

  賀蘭嬈嬈把俏臉一沉,不悅道:“誰安排的?本王沒有船嗎?為甚麼要跟唐治同船?”

  “嘎?”

  狸奴有點懵:“哦,那……那我知道了,一會兒就吩咐下去,叫他們給大王另備一條船。大王你先用膳吧。”

  賀蘭嬈嬈板著臉道:“我吃飽了,撤了吧!”

  兩名侍婢連忙上前要撤了晚膳,這時一名玄鳥衛匆匆進來,一見狸奴,便抱拳道:“狸頭領,您叫小的盯著的那個姓許的女子,已經離開行轅了。”

  “咦?她居然捨得走?”

  狸奴有些不敢置信地扭回頭:“大王……”

  這一回頭,就見賀蘭嬈嬈拿著筷子,正吃的津津有味。

  狸奴又懵了,期期艾艾地道:“大……大王……”

  賀蘭嬈嬈拿筷子點了點她,語氣心長地道:“你盯著人家許家姑娘做甚麼?人家要來就來,要走就走,關你甚麼事,沒得叫人笑話!把人撤回來!還讓玄鳥衛去盯人家的梢,公器如此私用,不像話。”

  “呃……是,我……我知道了……”

  狸奴又揉了揉鼻子,腦子嗡嗡的。

  我這狗屁呲挨的,我是為了誰呀我?

  ……

  許諾回到風瀚園時,天色已經昏黑。

  風瀚園門口,正有兩個家丁扶著梯子,另有一個家丁爬上去點燃燈籠。

  肩輿一停,許諾走下去,來來回回的,被顛了一路,忽然覺胃裡一陣翻騰,隨行的丫環連忙扶住,便在路邊一陣乾嘔。

  風瀚園門口逡巡著五六個人,一見許諾回來了,立即迎了上來。

  “小諾啊,我是你四叔啊,這是你七伯,我們已經選好了過繼之人,今兒給你領過來了。”

  許諾一看,認出是曾經見過的那幾位遠親,她用手帕一邊拭著唇角,一邊譏誚地道:“桃花塢還沒建好,我如今也是寄住在顧伯父家中,你們倒真是迫不及待呢。”

  那些人只裝沒聽懂許諾話裡的意思,拉過一個人來,便道:“來來來,你看看,這是許諾,論輩份,是你的小姑姑,以後過繼了,就是你的孃親,還不上前拜見。”

  許諾一見那人,不禁瞪大了眼睛。

  眼前這人,是個大小夥子,看起來都有二十五六了,比她年紀還大。

  那人看起來就不太聰明的樣子,一臉的憨笑。

  許諾吃驚地道:“你們……讓他過繼?”

  那個四叔點頭道:“不錯,咱們族裡啊,很重視這個事兒,想著這人吶,血緣關係要越近越好,同時呢,能早點幫你分憂,能撐門立戶,能早點生兒育女,所以千挑萬選,選出了他來。”

  七伯哈哈笑道:“諾兒,你別看他今年十八了,跟你同歲,哦,比你是小一個多月的,可是論輩份,他確實比你小一輩兒,是你親大侄子,做你的繼子呢,完全說的過去。烏健啊,快磕頭,喊娘。”

  烏健是牛的別稱,還別說,這小夥子雖然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長得倒真壯實,像一頭大牯牛。

  大牯牛倒也實在,“卟嗵”一聲就跪倒了地上,“砰砰砰”就是三個響頭,憨聲憨氣地喊道:“娘!”

  “你們……”

  許諾沒想到自己這些遠親已經無恥到了這種地步。

  找個跟我同歲的男人來認我當娘,簡直是……

  許諾剛要說話,忽然胸中煩悶,又有作嘔的感覺,連忙到了路邊,又是一陣乾嘔。

  那七伯看著許諾的樣子,臉色漸漸難看起來:“諾兒,你這是……身體不適?”

  許諾乾噦了一陣,也沒吐出東西來,喘息著站起,道:“七伯不要亂講話,我可沒有不適,只是……有了身孕而已。”

  “甚麼?”

  許家一群人聽了頓時變色。

  王通判想到了“拖字訣”這招妙計,答應以過繼為條件,從法理上使許諾繼承許氏家族的遺產完全合法。

  他本想的是,回頭再讓許諾招贅,等生出自己的娃兒,那就順理成章地解除過繼關係了。

  可是,許家那班遠親也不傻,這層利害,他們回去琢磨了一下,又請教了高人,便明白了。

  所以,他們才厚著臉皮,選了個只比許諾小一個多月的遠房侄子過繼。

  許諾要招贅,那還指不定啥時候呢。

  就算招贅了,那也不是想生就生的呀,就算是生了,誰能保證第一胎就是男丁?

  所以,他們挑來的繼子,很容易就能捱到二十歲。

  一旦及冠,就能參與家族事務,尤其是在他做為許家唯一男丁的情況下,到時候想轉移財產,還不容易?

  卻沒想到,這前前後後還不到一個半月啊,她已經有了身孕了?

  七伯臉色難看地道:“諾兒何時招贅了,怎麼我們都不知道?”

  許諾淡淡地道:“此事我沒就想過操辦,七伯你不知道,也不稀奇。”

  四叔逼問道:“三媒是誰,婚書可有,官府的黃冊,可曾報備?我們那侄女婿,在哪?”

  “這些事,與你等何干?”

  聲音自旁邊傳來,眾人扭頭一看,就見顧沐恩手中握著一卷書,神情疏淡地站在路邊。

  才幾日功夫,他的容顏削瘦了許多。

  被他極為信任親近的人出賣、利用,險些讓顧家陷入萬劫不復之地,這件事,顯然對他打擊甚大。

  許諾連忙福禮道:“顧大哥。”

  顧沐恩冷冷地對許家一行人道:“三媒六證,採吉納禮,都是顧某一手操辦的!

  官府黃冊麼?還沒來得及去報備,明兒顧某知會一聲姑蘇府,也就是了。

  至於說諾兒的夫君,有些人吶,厚顏無恥,覬覦諾兒的家產,我們自然要防著有人謀害她的夫婿,所以不想叫人知道。還有事麼?”

  許家一行人被顧沐恩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駭得不敢言語。

  顧沐恩目光這才轉向許諾,放緩了語氣:“表妹身體不適,你們是怎麼伺候的,還不請回府去,好生歇養。”

  那幾個隨行的丫環婆子都是顧家給派去的,一聽少主人發話了,趕緊攙起許諾就往府裡走。

  那七伯一見急了,鼓起勇氣道:“顧公子,過繼族人給諾兒,可是官府允許的。也是我們全族公議的……”

  顧沐恩冷著一張臉道:“許烏健是麼?你留下,其他人,滾!再不走,給我打!”

  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堆顧府的家丁,人人持著一根黃楊木的棍子,惡狠狠地瞪著許家一班人。

  那些人慌了:“好好好,我們走。烏健,你……你好好侍奉你孃親……”

  眼見一群人狼狽而退,顧沐恩冷哼一聲,轉身就往風瀚園裡走去。

  許烏健追在後面,憨憨地問道:“顧公子,顧公子啊,聽說認了孃親,就有好衣服穿,有好房子住,那……那我住哪兒啊?”

  顧沐恩淡淡地拋下兩個字:“牛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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