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44章

2023-04-15 作者:月關

金山寺慈眉善目的老知客白雲禪師站在禪院一角,眺望著左跨院兒。

  那跨院兒裡傳出一聲慘叫,白雲禪師便哆嗦一下,雙手合什念一聲“罪過。”

  一個少和尚看了不忍,勸說道:“師父,官家要借用禪院,咱們又能如何?

  世間苦難,時時都有,因為師父不知道,便不會心生不忍。那咱們避開不就好了?”

  白雲禪師嘆息道:“貧僧已經知道了,又如何裝作不知道?”

  小和尚道:“師父現在走,便只是知道了已經知道的,而不知還未知道的。”

  “咦?善哉善哉,十方啊,你果然有慧根。”

  白雲禪師摩了摩他的頭頂,道:“走,我們到前殿去。”

  一師一徒,便即走開了。

  東跨院兒已經被賀蘭崇敏徵用,充作了臨時的審訊場所。

  院子裡,有五具屍體。

  其中有三具是見機自殺的,大理寺的人因此加強了防範,避免他們繼續自殺。

  另外兩個,是被賀蘭崇敏用了大刑,受刑不過,死於刑具之下的。

  房間裡,一片血腥,賀蘭崇敏一隻腳踏在血肉模糊的凳子上,獰笑地看著正在受刑的陳俊彥。

  此時的賀蘭崇敏,那副形象,就似閻王殿上的惡鬼。

  他的頭髮並沒有完全消失,這一綹兒那一綹的,唯其如此,更加難看。

  頭上還燙了一些水泡,塗抹了一些黃的、紫的、紅的藥水,所以整個腦袋……

  他的眉毛也還有,不過,被燎掉了大半,但眉根部分卻還在,就像沒刮乾淨的胡茬似的。

  賀蘭崇敏受傷的那隻腳,被人搬上了凳子,他則架著雙柱,站在凳子後面。

  此時那副形象……

  “說,為甚麼要殺我?”

  賀蘭崇敏厲聲喝道。

  “因為,因為你是個貪官、惡官,我……我們要為民除害……”

  “嗤~~”燒紅的烙鐵,直接就懟到了陳俊彥的臉上。

  燒紅的烙鐵燙的他的皮肉嗤嗤直響,陳俊彥被牢牢綁在柱子上,頭也被固定了,根本逃脫不得,痛得他渾身肌肉哆嗦,臉上血與汗,全要糊成了泥巴。

  “說,為甚麼想要殺我?”

  賀蘭崇敏獰笑地再問。

  房間裡,後面一根根柱子上,俱都綁著一個人,賀蘭崇敏用刑的經過,根本沒避著他們。

  眼見如此可怖的一幕,他們每一個人都恨不得自己立刻去死。

  可惜,現在他們已經無能為力,不但每一個人都被牢牢綁住,嘴裡還塞了破布,既死不得,又叫不出。

  陳俊彥的渾身,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了。

  但是,氣瘋了心的賀蘭崇敏根本不在乎,他直接抬起一根柺杖,將那沾著泥巴的杖頭兒,捅進了皮肉潰爛的陳俊彥的肋下。

  那肋下潰爛的皮肉被捅破了,裡邊似乎有內臟正朝外擠。

  賀蘭崇敏獰笑地問:“說,你說不說?”

  他根本不怕搞死陳俊彥,不是還有這麼多人沒問過麼?

  他就不信,能有人熬得過他的酷刑。

  陳琛被綁在後面一根柱子上,他看不清兒子所受的折磨,但他聽得到。

  陳琛的面容已經痛苦地扭曲了,可是,他無能為力。

  現在,還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他的兒子和他的死士都沒有招出他來。

  所以,他被賀蘭崇敏當成了這夥人中的普通一員。

  可是,知道與不知道又如何?

  都不重要了。

  他知道,他和他的兩個兒子,都活不成了。

  他害死過很多人,江南有數十家士紳,是被他策劃下,被殺良冒功的官兵滅門的。

  因為當時江南動盪,匪患橫行,而豪門大戶更相信自己家族的實力,足以抵抗得了流匪的攻擊,所以少有人在外遊蕩。

  各個家族的子弟,只要來得及返回的,在動盪中全都聚集在自家的莊園府邸中了。

  其結果,自然是被滅門的下場。

  他們怎麼會想到,他們要防的不是流匪,而是官兵呢?

  我……比他們至少強一點兒。

  聽著兒子不成人聲的慘叫,陳琛慘然的面孔上,流下兩行淚水。

  “至少,我還有一個兒子、還有女兒,我還有家人藏匿了起來,沒有落得一個滅門的下場……”

  羅克敵從寺院外走來,走到用刑的禪房外,就見他派來的書記官,正兩眼無神地蹲在廊下,背倚著紅漆的柱子。

  羅克敵眉頭一皺,不悅地道:“不是吩咐過你,要全程參與審判,所有口供,我們必須也要有一份麼?”

  那個書記官掙扎著扶著柱子站了起來,虛弱地道:“啊,羅校尉,屬下,屬下,再緩緩,就回去。”

  羅克敵看到地上一灘嘔吐物,不禁皺了皺眉,轉身便向刑房內走去。

  唐治主動把犯人交給賀蘭崇敏去審了,不過,唐治當然不會做甩手掌櫃的。

  他派了人,全程監督審訊,有任何訊問結果,他也要知道。

  羅克敵進去待了大約一刻鐘,又神色如常地出來了。

  “你們,曾經是江洋大盜,現在是意志如鐵的軍人,這點小場面都禁受不了,唵?”

  羅克敵道:“我會再派兩個書記來,你們輪流進去,不可錯過一點有用的訊息。”

  “是!”

  羅克敵一轉身,像一杆筆直的槍,向著禪院外走去。

  那書記欽佩地看著羅克敵的背景,不愧是黑山老爺的義子,年紀輕輕的,就光這份心性,我們就比不了。

  羅克敵挺拔著身軀,走出左跨院兒,剛往門側一轉,便扶著一棵老樹,“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太殘暴了!

  太殘暴了啊!

  陳俊彥,死了。他死的時候,只有一副骨架,還像個人的模樣。

  腸穿肚爛,他的腸子真的淌了一地,耷拉在他的腳面上。

  難怪羅克敵都受不了,他可以殺人,但你要把一個同類折磨成這般模樣,他做不到。

  “下一個,該輪到誰了?”

  賀蘭崇敏卻興致頗高,他的眼睛轉動著,在一個個目標身上逡巡,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亡魂直冒。

  “他!”

  看到陳俊彣難以抑制的恐懼之色,尤其是他比其他人哭得更加厲害,賀蘭崇敏便向他一指。

  兩個在大理寺中早就飽經磨練的刑卒,立即獰笑著走了過去。

  ……

  又是一個黃昏。

  山下,雙桅的大木船上,唐治站在船頭,沐浴著夕陽,思索著昨日的神秘女人。

  山上已經送來訊息,陳俊彣受刑不過,在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之後,終於招了。

  陳家,實際上是關隴盧家潛至江南的一支。

  此刻,賀蘭崇敏跟來濟塵一樣能幹,廢寢忘食地正在連夜訊問細節。

  唐治只是震撼了一下,但沒有太多的表示。

  他在此之前已經有所猜測了。

  謀劃一家一姓,還可以解釋成個人利益或個人恩怨,但謀劃成個江南,策劃者當然不可能是一家一姓,一定是一個實力相差不遠的大勢力。

  此刻,唐治卻是在思考昨夜的那個神秘女人。

  她是誰,為何營救賀蘭崇敏呢?

  看她後來的表現,又不像是賀蘭三思派來暗中護衛兒子的人,而且,她還對我……手下留情了。

  唐治回頭想想,當然知道她對自己手下留情了。

  不然,昨天,他已經死了。

  這個女人,究竟是誰,又是代表的哪一方?

  想不透,想不透啊……

  程老爺子站在一旁,目光不時睃向唐治。

  唐治回首道:“程老爺子想問甚麼?”

  老程輕咳一聲,道:“呃……老朽只是好奇,大王與賀蘭崇敏並無交情,甚至還……,如今,已經知道那些人竟然牽扯到關隴,大王為何卻不將人帶回來自己審訊呢?這不是憑白給賀蘭崇敏、給大理寺、給梁王送上一份大功麼?”

  唐治微笑道:“那麼,程老爺子可想到甚麼理由沒有?”

  老程想了想道:“那些黑衣人的幕後主使既然是關隴的人,大王沒有把握獨自面對,所以……想拉大理寺和梁王下水?”

  唐治笑道:“還有沒有別的理由?”

  老程道:“老朽倒是還想過幾個理由,但……這個已經是最合理的了。”

  唐治微笑道:“我可不怕事兒大,我要送賀蘭崇敏這份大功,原因只有一個。”

  老程眼睛亮了,急著等唐治為他解惑。

  唐治道:“賀蘭三思爭儲,背後支援他的人,可是關隴門閥。”

  唐治說完,便微笑著負起雙手,悠然走開了。

  賀蘭三思背後是關隴門閥,賀蘭三思背後是關隴門閥……

  老程突然一個激靈,他想通了!

  賀蘭三思背後站的人,是關隴門閥。

  現在這個案子,唐治和賀蘭崇敏,都知道背後有關隴勢力操縱了。所以,是一定瞞不住的,除非賀蘭崇敏和唐治都想瞞著。

  他們會達成一致意見麼?當然不可能。

  而且,差點被宰了的賀蘭崇敏,現在比唐治更想把這個案子張揚得無人不知。

  可是,朝裡邊呢?

  賀蘭崇敏把這案子報上去,大理寺的索立言是一定想查的,甚至他一定會努力爭取來主導此案。

  但梁王呢,他要怎麼辦?

  他包庇關隴門閥,兒子不樂意、大理寺不樂意、江南士族也不樂意。

  這其中最要緊的是,他剛剛締結盟約的盟友索立言,還不牢固的同盟關係會不會崩掉?

  他若不包庇關隴門閥,那麼,他背後最大的支持者,就會變成他的對頭。

  他選擇包庇,會給自己樹立幾個新的敵人。

  他選擇不包庇,他現在的盟友就會變成敵人。

  賀蘭三思是爭儲的重要一方,也是現在呼聲最高、勢力最大的一個。

  這個難題,一旦經由賀蘭崇敏那個草包報上去……

  老程心中凜凜,一把拉住了老古:“老古啊,咱們得找機會告訴宗主,唐治這個人,咱們一定要盡力交好,絕不可與之變成敵人。這個人,太可怕了!”

  古老爺子想了想,想到昨夜船上,宗主與唐治那一場慘烈的戰鬥……

  宗主大人,可是個小心眼兒的姑娘呢。

  讓她吃了虧、被佔了便宜,卻又再被她佔了上風還沒倒黴的,在宗主大人二十四年的生命歷程中,還從來沒有過。

  除了昨夜,除了他。

  古老爺子想到這裡,便摸了摸頜下的白鬍子,乾笑道:“我覺得,你想多了,宗主與大王反目成仇?不太可能,太不可能……”

  (這兩天各種會喔,所以更新時間和數量不敢保證,望諸友周知)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