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易妍和秦嶽城便啟程去縣城。
現如今，大巴車一天只通一趟，在上午十點左右的時間。
車上特別擠，天氣不是很冷的時候，易妍都寧可步行去縣城。
兩人走了一個多小時，來到了縣城。
今天正好是集，街上很是熱鬧。
不過易妍和秦嶽城都沒有耽擱，直接去了紡織廠，找門衛大爺通報一聲，叫南風沅出來。
南風沅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食堂裡面吃飯。
一個工友給他帶話，“看門大爺說有人找你！”
南風沅先是愣了愣，隨後想到自己前些日子寄出的那封信，頓時歡呼一聲，飯都顧不得吃了，抓著外套就往出跑。
易語奇和他在同一桌吃飯，見他跑了，先是愣了下，隨後才反應過來，便追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跑到了工廠大門處，見到了易妍他們。
“小姑姑，早上好呀！”易語奇跑過去，和兩人打了一聲招呼，“大城哥，你也來了。”
“嗯，我陪小妍一起過來。”秦嶽城笑著道。
“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村上的工分王，秦嶽城，也是我未來的小姑父。”
易語奇知道南風沅不認識秦嶽城，幫他介紹了一下。
“秦兄弟。”南風沅熱情的上前拍了拍秦嶽城。
“行了，咱們也別在這兒說了，找一家餐館，咱們坐著邊吃邊聊。正好我飯還沒吃完，繼續吃點兒。”
南風沅很懂得說話的技巧，若是他說要請大家吃，眾人還未必好意思。
但是他說他自己也沒吃完，眾人自是不會反對的。
南風沅拉著幾人去了工廠附近的餐館，這是他最喜歡的兩家餐館之一。
老闆不光是會做本地菜，還很會做燉菜，尤其是湯煲的特別好喝。
南風沅點了幾道招牌菜，又點了兩道招牌湯，等菜都上來之後，便招呼大家吃。
“來來來，大家都不要客氣，這家的煲湯特別好喝，大家都嚐嚐。我帶語奇來吃過兩回，他也是很喜歡的。”
“是吧？”他朝易語奇挑了挑眉。
“是。”易語奇無奈一笑。
這家味道確實非常的不錯，湯很鮮美，又非常有營養，裡頭甚至還有幹海鮮一類的東西。
唯一的缺點就是特別貴。
在這裡吃上一頓飯，要花他們一個月的工資。
當然，這貴也只是對於他這種工薪階層來說。
像是南風沅這種家庭，倒是完全不在意，一個月要來吃上好幾回。
易語奇不知道南風沅家裡頭到底多有錢，但是根據他平時的花銷來看，應該是他難以想象的生活。
他還不知道南風沅給易妍寫信邀請合作的事兒，在南風沅的示意之下，拿碗給易妍盛了一碗湯，開口問道。
“小姑姑今天來是趕集嗎？順便來看我的吧？我爸媽他們都來了嗎？”
之前易成剛和徐慧也經常藉著趕集的時候，過來看易語奇。
只不過從前易妍不愛出門，所以不同他們一起過來。
現金易妍的性格有所改變，易語奇覺得她應該是順路來看自己的。
沒等易妍回答，南風沅就將話接了過去，神秘的笑著說。
“你小姑姑可不是來趕集的，更不是來看你的，若是嚴格意義上論起來，她其實是來看我的。”
“看你？”大侄子不信，“看你甚麼？看你最近給她拉了多少單生意，來感謝你的？”
他說著說著，慢慢參透了甚麼，吃驚的瞪大了眼睛。
“難不成，你們……”
“我們打算合作，做生意。”南風沅神采飛揚的笑了笑，神情中隱隱帶著一絲驕傲。
“不是做生意，就是合作，合作。”易妍忙往回找補了一句。
雖說他們是坐在包廂裡面，如今的政策也漸漸走向開放，但是沒有正式宣佈改革開放，還是要低調。
“對，合作。”南風沅附和。
他並不是張揚的人，只不過發現商機有些激動。
“易小姐，我是這麼想的。”
他趁熱打鐵，直接和易妍說起了自己的想法。
“我覺得你設計的衣服版型都非常的不錯，是能夠引領風潮的那種，放在省城也一定好銷，甚至不比香城賣的那些進口貨差。”
“我想找你合作，由你來設計衣服，我和我三叔要來一條生產線，專門做你設計的衣服，咱們可以往省城銷，想來一定會很好賣的，利潤也大。”
“你……”大侄子原本以為，他說的生意，只是他幫易妍拉客戶，然後易妍做衣服賣。
沒想到南風沅會弄得這麼大。
“你覺得怎麼樣，易小姐？”南風沅胸有成竹的問易妍。
易妍搖了搖頭，給出了讓他完全意外的回答，“我覺得，不太行。”
“甚麼？”南風沅徹底愣住，沒忍住問出口，“怎麼不行？哪裡不行，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嗎？”
“一半一半。”易妍不急不徐的解釋道。
“當然，我並不是單純的不相信你的能力，我只是覺得，你想要的，和如今的大環境是相悖的。”
“相悖？怎麼個相悖法？”南風沅竟是沒聽明白。
“我問你，如今紡織廠的衣服銷量如何？有沒有哪一條生產線是近乎閒置的？”易妍反問。
“那當然是沒有。”
南風沅理所當然的回答。
“咱們生產線每條都熱火朝天的，整個縣城就這麼一個紡織廠，做出來的衣服要銷往十幾個附近縣城，不說供不應求吧，至少是沒多少積貨和存貨……”
南風沅說著說著，意識到了甚麼，臉上的自信漸漸淡去。
如今還是計劃經濟時代，不允許私人買賣做生意，所有工廠都是國企。
沒有市場競爭，自然也就不思進取。
哪怕是衣服做的不好，也照樣能賣得出去。
省城不要，縣城總要，縣城不要，鄉村也會要。
就像是紡織廠裡面做的那些衣服，南風沅本人一件都看不上，覺得又土又難看。
但是，也照樣有許多縣城和農村的百姓會買。
市場沒有競爭，沒有更好更時髦的衣服銷進來，紡織廠一家獨大，怎麼都能賣的出去。
這樣的大環境下，沒有威脅，自然是不會有進步。
紡織廠的衣服如今賣的很好，又沒有外部的競爭，根本就不需要聘請易妍這樣的設計師，做出甚麼更好的衣服。
只有在外部競爭環境惡劣的情況下，紡織廠的衣服賣不出去，才會求思，求變，求新。
就像村上的集體工分制，就養了很多懶漢，很多人只要吃飽了，就不願意多幹活，反正一年到頭也分不了多少錢。
工廠裡面的工人也有很多都是混著的。
南風沅見多識廣，知道香城那邊不是這樣的。
那邊講究多勞多得，有些工廠是計件工資，做的多，賺的也多，大家自然就願意拼命的賣力氣。
計劃經濟讓人與人之間少了攀比，但也少了向上的動力。
大家都過得差不多，誰還努力？
只有當努力能拉開距離的時候，才有人會拼命去努力。
這個道理用在人與人之間可以，用在工廠與工廠之間同樣可以。
如果南風沅和南三叔提議要一條生產線，南三叔也不會把他的話當做耳旁風。
但實際操作起來，卻是很困難的。
首先，在工廠銷售量並不落後的情況下，沒有道理尋求創新。
南三叔到底也只是副廠長，就算是廠長，也沒有憑一句話就掌握整個工廠的能力。
想要給他一條生產線，必須得做到各方協調。
在協調的時候，大概會遇到很多阻礙。
廠長首先就不會同意。
主任，科長，哪怕是小組長，估計都不會積極響應這件事情。
最後的結果，若是硬要做，那就要得罪一大批人。
而且大機率是做不成的。
南風沅只是初出茅廬，經驗少，卻並不笨，各中關係，他略略想一想便也能想通。
易妍也知道，他並不是笨人。
南風沅從小在經商家庭耳濡目染，又能想到與她合作，肯定是有一定的見識的。
見南風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易妍就知道她是想明白了，繼續說道。
“開一條生產線，需更很大的銷路來支撐，現在紡織廠也並沒有在業績上不達標的情況。”
“你們的效績一直不錯，東西賣得出去，沒有必要放棄簡單，去找麻煩。”
“當然，你這個想法也不是完全行不通，興許以後政策改變，紡織廠互相有了競爭，到時候也會求新求變的。”
“或者以後咱們生意做大了，也可以自己建場。”
“不過，眼下咱們的能力還沒有這樣強，還是腳踏實地最好。”
“你說的對。”南風沅認同的點點頭，也沒最開始那個興奮勁兒了。
這迎頭一盆冷水，將他潑的清醒了不少，那些沾沾自喜也都散去了。
他是發現了商機不假，但是在個人能力不足的情況下，他需要從第一步開始。
“既然不能批次生產的話，你覺得找幾個裁縫做如何？”南風沅換了個思路。
易妍想了想，仍舊把這個提議給否了。
“找裁縫做的話，村上的裁縫怕是手工能力不行，做不好。”
“若是找縣城的裁縫，每件的手工費可不低，而且我們把設計圖拿給裁縫，裁縫也可以按照我們的設計圖自己做。”
“到時候，只怕咱們賣不了兩件，人家就要另起爐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