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當中，有誰能夠笑且提升呢？攀登至最高山頂的人，會笑那人世間一切如幻似真的悲劇。”
“……您怎麼突然念起尼采的詩來了？”
“哦？你居然也看過《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被鎖在非洲的時候看過——那個時候我還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可以將悲劇甩在身後，就算能回國，跟讓巴爾互換身份，也不過是從一處囚籠走向另一處囚籠，像極了聯合艦隊的各位，以前的我們雖然表面上是人類社會中的‘超人’，但在宇宙中仍是渺小的人，或許最高的山頂並不存在？”
“……這是榮格最喜歡的散文詩。現在聽來，尼采在很多年前就已經看透了現代人性中最普遍存在的問題……沒想到你也會讀這種反基督的書。”
大克嗟嘆著合上航行日誌。
從今天開始他要寫一本新的，來記錄下在星間穿梭的過程，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自己留下的經驗足以幫助人類社會開發出新的靈能躍遷引擎，而不是完全仰仗澤洛塵。
既然未來人類必須捨棄掉大量的物質踏入虛境或者其他高維世界，那不如現在就開始考慮以更長的航程為目標製造裝置和艦艇吧。
“您是在擔心回去之後，自己的‘弟子’們會曲解您留下的知識跟教導嗎？”
黎塞留擔憂地透過查拉圖斯特拉下山的原因試探大克的心緒。
“有一點，不過更多的是在感慨。站在山巔眺望人間，許多不可接受的悲劇確實變得‘可笑’起來了……”
“指揮官……”
“我沒事，黎塞留同志，如果有一天我選擇再次放下一部分記憶，站在山上看自己的過往——你可以放心，我不會把跟你們相處的那些美好時光剔除掉。”
“您不要這麼說，說得我好害怕。”
黎姐撒嬌的頻率越來越高了，或者她本來就很會撒嬌，只是一直在壓抑著自己，表現得無需依靠任何人。
“我是認真的，有些記憶必須保留，有些記憶可以不要，當靈體的構成變得冗雜時，或許會需要做一些小小的修剪。”
大克攤了攤手，隨後自嘲道：“感覺一點都不像是人類會去做的事情對吧？”
“您的短期目標，不正是要把全人類都變成跟艦娘、跟您一樣的超人嗎？”
“……黎塞留同志……”
正當大克被黎塞留那頗有情商的安慰搞得十分感動的當口，武藏的狐耳突地從指揮室的一側探了出來。
“……我知道不該打攪你們，但所有同志都已經就位了，比起盯著已經看了二十年的海——她們更樂意你們倆先到天上去，再討論別的。”
“……武藏同志，你熟練掌握艦內傳送了？呃，你明明可以在宿舍區一邊監控，一邊通知我的——”
眼看手就要摸到黎塞留腰上的大克趕忙縮回了胳膊——
“……沒錯，我是從宿舍區傳送過來的，大概直線距離500公里……因為聞到了偷吃的氣味。”
武藏斜了黎塞留一眼：“起飛之後就不能排班了，所以才抓緊一切時間來找指揮官對吧？”
“別這麼說嘛，武藏同志，您就沒有相同的想法嗎？”
黎塞留擅用將對方拉下水的技巧，但武藏這回倒是挺正經地搖了搖頭：“有想過，但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裡，還是先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你可以把你的生活艙改造成天守閣——這樣能有安心感。”
“太過安心的話，就會忘記了自己其實還飄在宇宙裡，稍微有那麼一點緊迫感總是好的。”
她若有所指地又瞟了黎塞留一眼。
“……知道了，既然指揮官心情還不錯，我就不做多餘的舉動了。”
在武藏的狐狸眼注視下，黎塞留有些不捨地遠離大克，並著小指跟無名指朝大克輕輕揮了揮：“而且有靈體瞬時傳送功能的話，指揮官想要來宿舍區視察也很方便的——我就先回自己的房間了？”
“嗯，記得稍微做一點防高G力的保護措施，雖然這船可以消解慣性，但誰知道肅正會不會一出門就在外面等著我們，建議一直保持四級戰鬥部署。”
“但是以這艘船本身的戰鬥力去考慮，戰鬥中我們能幫到指揮官的地方就更少了——”
“所以大家都從戰鬥崗位轉成了後勤崗，如果情況緊急，我會立刻進行虛境折躍的，管控好二、三層就行。”
大克的艦體如今呈現為人類、艦娘能夠理解的形態，但它還是有很多功能尚未被開發，談不上甚麼內部空間的有效利用，800艘艦娘、塞壬，能夠照顧到的只有一旮旯地方，換算之後，大概相當於一層宿舍區跟二層的繪控會議區那麼大，而輪機艙、下層水密艙根本就沒辦法去管理。
真如許多艦娘說的那樣，大克的艦體裡可以塞得下成千上萬座工廠，並且透過量子洞互相交換產品的話，它甚至可以當成一顆能夠脫離恆星系的行星。
布里給自己搞了一座面積有之前二十倍大的實驗室，並且用多出來的宿舍區建造了一座靈子捕獲器，想要觀察虛境內的微觀粒子移動、碰撞現象。
整座實驗機器的捕捉管快要有斯大林格勒城區到郊區那麼誇張的長度了——可以說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蓋革管”。
“本艦將於5分鐘後點火，請各單位進入四級戰鬥部署——安樂天使之外，或許有數不盡的肅正戰艦在等待著我們。”
“重複，本艦將於4分30秒後點火，請注意統一靈子鍾計時。”
大克深呼吸後，黎塞留跟武藏的身影便在一道藍色的光柱中，從帷幕外圍折躍回了自己的轄區。
轄區，這是為了區分各艦娘所負責的艦船區域臨時決定使用的名詞，並不代表最後大克的艦體內部還是沒有任何可供艦娘操作的內容跟部件。
如果這時候有個副官就更好了——但大克知道，姑娘們現在除了增加自己戰鬥的決心之外，還不能在航行中幫到自己太多，她們需要時間去習慣這一切，而由顯化升格為飛昇者之後，就可以承擔艦艇最重要的工作部分了——供能。
並非從物質宇宙抽調能量，也不是以靈能潛勢為代價，而是從虛境抽調相對有限能量，供給戰艦前進，作戰。
燒骨灰的時代要一去不復返了，並且必須被其他“常規動力”取代——進入轉化艙只會造成無意義的犧牲，如果乘員全部都是飛昇者，那麼人類將會擁有比澤洛塵更加優秀的，幾乎取之不盡的動力源，只需要在供能一段時間後去休息便可以完成一個相對健康的能量迴圈。
物質宇宙會被虛境擷取能量跟物質，那麼虛境也必然可以降維反哺——既然已經參透了部分體系的真相，他便將野心放在了獲取虛境中游離的物質粒子上，想辦法制造出只存在於理論中的“白洞”，由此讓泰坦可以進行宇宙尺度上的遠洋航行。
“如果人類的鬥爭在短期內無法取得進展，那麼這艘船就會成為我們的‘方舟’。”
在會議上大克如此強調——“保持樂觀的同時也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我們要有兵敗後的去向計劃，如何隱藏航跡，如何快速脫離物質宇宙，至於是流浪去找到新的殖民地，還是選擇遊擊跟肅正死磕到底，都是必須有預案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終於，在大克對過往的總結中，靈子鐘的鐘聲在公頻中迴盪起來。
“……克里姆林號，點火——兩進一！”
起步半速，並且艦身靈體化——巨大的戰艦啟航之時並沒有引發多麼巨大的聲勢，它的艦艏從地殼中悄然翹起，穿出大地，但並未對大陸架造成任何破壞，對物質態的一切來說，此時只能看到它的形體，但無法觸碰到它，就彷彿每個人夢裡的一艘戰艦——昂起驕傲的頭顱朝向星空，發出無聲的嘶鳴。
“量子通訊標點無法讀取——”
布里這時候在公頻裡嚷道。
“肯定的，我們還沒有開出大氣層。你看天上那澤洛塵構成的星雲——多美啊。”
指著別人的骨灰說好漂亮多少有點敗功德——但此時唯一站在大克身旁的澤洛AI彷彿對大克的誇讚很是高興。
“長老，電弧訊號放大器已經啟動——”
之前坐落於駐島的，未完成的超大型電弧發射器此時被固定在克里姆林號泰坦桅杆的頂端——，被黏合成了艦裝的一部分，它發出亮紫色的光芒，協同泰坦的靈能，朝著厚重的雲朵射出兩個文明滿懷期望的一擊。
“請更改領航員稱呼為同志——”
“已更改，同志。”
“從現在起，我們是同志了——老師。”
“我的榮幸。”
艨艟鉅艦從地下完全脫離的一剎那，它便由靈體態轉換回了物質態，當實體的泰坦跟大氣和塵埃雲接觸的瞬間，期待當中屬於星空巨獸的嘶吼終於長嘯而出，即使是在每一間獨立存在，且外部進行過封存真空保護、跟強引力鎖定的艦娘宿舍裡，她們也彷彿能聽到衝破雲霧時撕開空氣的、鉅艦後部噴口的烈烈之音。
紫色光柱直接照射，弱化了安樂天使那菱形的內壁，隨後同步視野中的八百餘艘艦艇親眼目睹了囚籠被克里姆林號艦艏衝撞並破碎的場面，就彷彿以重錘擊打最脆弱的玻璃般，所謂人道主義的武器被一點都不人道的戰艦輕鬆摧破，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由內而外爆出，歇著一往無前的勁頭，在逃逸層之上擴散。
粉紅色的能量殘片跌落向亞歐大陸的那一瞬間，跟虛境的聯絡，成千上萬個思念便洶湧而來——那是克里姆林建立起的聯絡，也是同志們建立起來的聯絡，即使在宇宙的另一端，在元宇宙的不知名角落，比光更快的量子糾纏便確定了彼此的方位，那種被惦念的感覺是如此久違，又是如此溫馨，跟冰冷的深空呈強烈對比。
“呼叫虛境守望者——今天執勤的是誰？”
“……是我在執勤，尼古萊。”
虛境的潮汐洶湧而來，隨後齊柏林冷淡中透著幾分不敢置信的聲線便迴盪在公頻中。
“這是公用頻段，修正你的對話邏輯，齊柏林同志。”
“不，我就是要這麼叫你，尼古萊，快半年了，你才給我打一個電話——快回家來吧，艦隊已經在路上了。”
“……好，我這就回家，不需要護送。”
“不需要護送？不行，必須有人護送你。我正在通知企業跟尼米——預計你會受到很嚴厲的盤問，做好心理準備吧。”
齊柏林冰冷的話語，終於變得多有笑意，而在大克跟姑娘們的視網膜上，泰坦也徹底地飛出了逃逸層，向著太陽的另一端飛去。
“……除了黎塞留她們，公頻裡合併進來好多新的面孔——這是你在某座小島上造出來的新同志？”
“有一部分是，但她們大部分，都等待著星空重新向她們敞開懷抱足有二十年之久。”
“具體的事情你回來以後私下解釋給我們聽吧，不然這樣下去，你還要向四百多艘船分別單獨解釋。”
齊柏林打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正在進行路徑牽引……你附近好像有一些不太讀得懂氣氛的傢伙。”
“哦，你是說肅正協議嗎？我已經感受到它們對我的照射了，不過他們的艦隊從銀河邊緣奔襲過來至少需要三個小時，我覺得那功夫我們早就捲鋪蓋跑路了。”
“你的艦體怎麼回事……唔，不趁著這個好機會試試炮麼？”
“我還不是很適應現在這個形態——”
大克那幾百公里長的炮管以一種該體積重量下，相當可怖，完全不尊重物理定律的速度抬起，對準了星區另一端的肅正先鋒——趕在對方用各種手段發現自己的艦影之前，他就已經瞄準了對方的巡洋旗艦。
“……為了避免出現差錯，需優先確保航路暢通——企業和艦長同志抵達後，我會立刻開始進入靈能躍遷待跳狀態，說真的，你們其實不用過來的。”
“沒關係，她們想做，就讓她們做吧，不然今晚有得你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