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到了——指揮官!”
“謝謝,放在桌上吧。”
涼月推門進來時,大克正拽著自己的一條襪子,目光低垂,對著腳掌沉思,觀察這段時間自己的代謝和組織生長——比如腳趾甲跟手指甲有沒有比之前更快地變長,來確定自己脫離艦體連結的影響後,到底產生了多少變化,並記錄下來。
要知道在海權戰爭時期,沒有哪艘戰艦核心能夠長時間與艦體斷聯還活的好好的,第一代的憤怒號驅逐艦就是因為艦艇殘軀返回船塢後沒有及時修補而落下了後遺症,在退役後患上了臆想症跟失憶併發症。
但被切斷了這麼多天的聯絡,大克除了虛弱之外,並沒有遭到任何精神上的額外傷害,這讓他更加確信了主機應該是有給整場實驗的設定一個“受創閾值”,而自己的半靈體特性也將戰艦核心繫結時的副作用抵消了一部分。
除此之外,大克現在更容易餓跟渴,代謝的速度也變得更正常了,鬍子跟頭髮的生長速度變快,身上慢慢地會出現角質層,隨著出汗也會在衣物上留下鹽漬,體味雖然淡,也不是沒有——這讓他居然生出了一種自己重新以“普通人”的身份過活的錯覺。
當然,以上總結的內容跟涼月撞見憧憬的指揮官正在摳腳,看上去還打算把大拇指放到鼻子邊聞一聞這種現狀沒有任何關係。
“……那個,我有敲門的。”
涼月弱弱地說。
她似乎是怕大克因為她看到一些不那麼立於對方形象的內容而將她人道毀滅。
“我知道,別端著了,快放下找個隨便地方坐吧。”
然而大克的表現彷彿這裡就是老家計程車兵宿舍,七八個摳腳大漢往前一排,大家互相把臭襪子掛在對方床頭,進行精神跟物理的雙重攻擊——而涼月也是其中的一員。
當然,大克是不會把襪子丟到姑娘臉上的——這種事情他只會對斯摩稜斯克幹。
“昨天看你還需要擔架,今天就恢復了?”
“嗯,多虧了長波的幫忙……今天我們是休息來著吧?”
“沒錯,今天給你們放假,我可不想你們被拖船拖著出海訓練。”
小姑娘還小心翼翼地,直到她看見大克走進衛生間去進行清洗,才稍微放下點警惕心。
結果壯漢在隔壁放水的動靜直接給她嚇得一機靈——大克甚至沒有關門,彷彿他已經形成了某種自覺,不去專門隔開自己跟艦孃的生活空間,也沒有甚麼隱私可言。
這其實是他的失誤了,平日裡和歐根她們同居的時候衛生間的門一般是不關的,但那畢竟是老相好們,又不是涼月。
而艦娘是沒有代謝需求的——這方面講,可以說整座基地裡所有廁所的基本功能,都只是為大克服務的……同時這種尷尬的局面也導致了涼月接近二十年的“認知障礙”——她認為乾溼分離的衛生間只是化妝跟清洗自己用的,從沒想過會有人會真的去放水。
“……”
從裡面出來的大克擦乾淨手,注意到涼月需要額外貼兩片散熱片的俏臉後,哪還能不知道她為啥害羞——
“抱歉,下次我會把門鎖上的。”
“沒沒沒關係的……說到底還是我厚顏無恥地留下來才……”
“現在來看看電腦——好傢伙,大頭機,你們這是多少年沒有更新過電子裝置了啊?”
大克當然不會給涼月把責任往她身上攬的機會,一屁股坐在了電腦前頭開始敲打通電——
“誒,這東西只是上次新年祭的時候從倉庫裡翻出來的……作戰指揮室裡是有更高階的電腦啦。”
“那就不能人手配一臺嗎?比起給驅逐提升炸鍋增壓1%功率,光訊傳遞只為了更快送信那種扯淡的研究內容,一人一臺電腦或者板子,無論是人員間進行溝通,還是總部發布艦隊內的政策變動告示都方便些才對。”
大克怨念頗深的樣子:“最重要的是更便宜。”
“便宜嗎……”
涼月乾巴巴地笑了兩聲:“但是武藏大人說以塞壬的電子戰能耐,我們過分依賴電腦跟人工智慧的話會吃大虧的。”
“這麼說也沒錯,但要我講,你們就算不用電腦,資訊對塞壬也是單向透明的。”
“哇,聽上去太絕望了吧……”
涼月越是跟大克相處,就越是覺得他在用大實話打擊自己人方面有著強大的天賦,不愧是能帶出君主那種愣頭青的男人。
“關鍵資訊都儲存在靈能芯核裡就好了,戰時交流也用那套公頻網路,這樣電子產品就是純輔助辦公的工具,她們要滲透讓她們隨便去。”
“無人機呢?”
“也用靈能去操縱,本質上一樣的,還記得我跟你說的,搭載了靈能塔的阿列克謝級麼?這次被天帕嵐斯擺了一道,估計新型能源艦艇的設計,跟特殊傳動系統的開發也被提上日程了吧。”
“……您離開那邊的艦隊之後,會有人接替您的位置?那之前您留下的策略和計劃會被繼續貫徹麼?”涼月開始把注意力從大克本人身上轉移到他身後的“背景上”,以及背景中的人上。
“艦長同志壓不住所有支部,但她有兵力。胡騰跟企業都有足夠的威望在參謀部給予幫襯,提子會對經濟方面多卡幾手,這樣我們的戰爭機器就會健康地執行下去。”
大克想了想,也不盲目樂觀:“卓婭……原本她應該會建議把軍備資源往深空探索傾斜一些,但在找到我之前,艦艇方面的投入她也會全力支援——問題就在聯合的大區化程序,恐怕會變得舉步維艱。”
“我還是很難想象大家可以放下成見共同戰鬥……唔,歷史上武藏大人被20顆白鷹的魚雷,17顆炸彈直接命中過……這份仇怨就算換我來想,也無法放下呢……”
“我這輩子吃過大大小小的魚雷多達千發以上,航彈跟炮彈更是不計其數,如果我給每艘擊沉過我的敵人都劃小本本細數他們對我的罪孽的話,再活兩百年這些仇都過不去。”
大克聳了聳肩:“但那畢竟是記憶,不是現在,心裡再怎麼不爽,該合作的時候還是得合作。”
“一,一千發……”
你屁股都要被炸爛了吧?怎麼沒見螺旋槳在哪棵樹上掛著?
涼月滿臉懷疑。
就算大克有著超過一般艦孃的體能爆發力,但他不能召喚艦裝,這讓她很難輕信大克的“胡話”。
“不說遠的,近的,就按我缺失的記憶,兩年前另一邊世界的武藏還打沉過我一次,你看我有把那筆賬算到你們代旗艦頭上嗎?”
“嗚嗚……感覺這個話題越來越危險了……話說那邊的武藏大人是艘甚麼樣的船?男性的戰列艦……有些不敢想象呢……”
“啊……他並不是甚麼可愛可敬的人,你也不要有甚麼期待……我跟你講講那年肖爾斯七進九的慘痛回憶——他還把這事兒寫成書來著,單從他的回憶錄看,那邊的武藏之殘暴便可見一斑。”
……
添油加醋地述說過自己記憶中那艘以欺壓弱小為樂的武藏的種種行事後,大克見涼月身子哆哆嗦嗦地,連噗太都縮到了她的領口裡面去,豆大的眼睛顫巍巍地,但它跟自己的主人一樣,充滿了不可抑制的好奇和莫名的興奮。
艦娘也是八卦的,並且作死精神一點不低。
“這樣聽來果然還是我們的代旗艦大人更可愛一點!不,要可愛多了!!”涼月當場表演了一個床上內馬爾翻滾,似乎是想要憑藉這套動作驅散腦海內關於某位“昇陽裂顱者”的恐懼。
“你小聲點——她還在對面辦公呢。”
“咿,對,對哦……”
“不過你也不用太怕她就是了,她主炮打你鐵定過穿。”
“指揮官——不要說了啦!!”
雖然被大克許多好像沒卵用的故事給搞得各種後怕,但涼月在走出房間後,整個人心情又彷彿輕快了許多。
“噗太,我覺得指揮官不是吹牛呢……因為這些事情實在是太離奇了,越是離奇,往往越接近真相!”
涼月也進入了那種“現實不需要講邏輯但小說需要”的狀態了。
“死而復生的超級人類,瞬間升級的艦艇……還有不需要依靠彈幕跟微縮裝置降低被彈面去戰鬥的鉅艦——”
“在唸叨甚麼呢?涼月卿?”
“啊,在想如果我也能刺刀雷幹掉大戰艦的話……唔咦咿咿!!武藏大人!!”
到底還是因為在大克的房間裡待的時間太長了被抓了個正著,涼月自語的時候,武藏也結束了上午的工作出來稍微溜溜鳥——杜鵑看到她手裡的吃食又重演了渣男本性,彷彿要幫她完善“根小動物親密無間”的立繪般落下來,對著手心一頓啄。
“如果克里姆林卿像這些小傢伙一樣容易收買就好了。”
武藏若有所指地瞥向涼月,似笑非笑。
“我,我還沒有被收買——只是聽了故事,啊不,去彙報工作——”
“沒關係,你現在是他的秘書艦,應以他為主,並不需要對我唯唯諾諾。涼月卿,屁股決定腦袋並不只是一句玩笑話,而你的立場變化也是受我准許的。”
武藏略顯傲慢道:“他能如此快地讓你服從,證明了我識人眼光的獨到,我不會因此怪罪你。”
“是……是這樣麼??”
涼月已經被搞糊塗了。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成了武藏試探大克用的工具,但她心底小小的不甘心讓她又不想止步於此。
“這個眼神……呵呵……我記得遠征軍出發之前,還有很多姑娘能露出相同的眼神,但這麼多年下來,你我的性子都被磨平了不少……沒想到現在能看到你煥發鬥志的模樣……我很高興。”
武藏終於不再掩飾自己的愉悅,笑起來。
“今晚的宴席,你的指揮官必須參加——這是命令,我要把閣與部的大佬們都介紹給他,就當是讓他正式加入聯合艦隊的歡迎宴會吧——正式的,得體的——因此你也要來,涼月卿,記得穿你最漂亮的衣服。”
那從容又妖豔的笑顏讓涼月再次抖抖抖起來。
面對這樣居高臨下的武藏,她隱隱地想起大克對另一個武藏的評價——“喜歡欺負弱小”。
甚麼嘛,性格上有很多相似之處——只是手段不一樣罷了。
她的恐懼感隨著武藏弧動的狐尾慢慢消匿下去。
“我,我會打扮得非常漂亮的!!絕對不會給指揮官丟臉。”
“對,就該是這樣的氣勢,呵呵呵~”
“然後一定要讓指揮官傾心於我!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
武藏放飛了手中的杜鵑。
她的笑容依舊,但深處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蠕動醞釀著。
那絕對不是名為高興的情緒,就彷彿精心餵食了許久的雛鳥展翅高歌,從自己孵蛋的胸襟中躍出逃走了一般:
“哦?這可真是大膽的發言。”
“只有這件事,我,我一定要嘗試一下!”
說完,涼月也不鞠躬,匆匆地抱著噗太沖下了階梯,留下黑狐狸在那裡沉默。
“這也是改變的一環嗎?罷了,些許頂撞而已。”
她不想承認,有一瞬間她居然也產生了慌亂的情緒,雖然只有那麼一丁點。
而慌亂的感覺不單是因為涼月的“宣戰”,她本應該有自信以絕對優美的身姿跟妖異的美貌讓大克無法關注涼月,讓她感受一下甚麼叫碾壓——可是她怕大克會真的把涼月攬在懷裡然後對她這個宴會的主宰者進行冷嘲熱諷——畢竟他是真的幹得出這種事兒的,他就是那種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或許應該讓黑羽也來試試看。身為女忍,家臣,這點自我犧牲的意識還是應該有的。”
她的不爽變成了另一種被稀釋過的控制慾,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她不會去阻止涼月的任何行為,但不是說她不能給涼月製造難題。
至於黑羽得手的可能性——真得手了她雖然也會後悔,但她會給涼月一個小小的打擊,告訴她我想讓你完不成一件事,那你就肯定完不成,不管是不是我親自動手。
棒打鴛鴦這種事情也確實是封建時代的常態了,而武藏現在所代表的,正是落後的封建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