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這小子大半夜的擱那跟著一群流浪漢搶便利店，好像是因為分贓不均被那些傢伙用磚頭敲暈了，這才被我們給逮住。”
“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還是說被敲懵了，需要送醫院嗎？”
“浪費醫療資源幹甚麼，直接給他送‘工廠’那邊去就行了，看看這細皮嫩肉的，估計會很受那群畜生喜歡。”
“哈哈哈哈，這是本週的第12個了，提成還能再高一點，我打算買一些‘紅丸’犒勞自己。”
押運車上，胡滕一言不發，她默默地觀察著這些押運人員的表現，暗暗地掃視周邊一圈被逮捕的流民，甚至還有閒心去計算自己乘車走過的行路程，絲毫沒有一個犯事兒的年輕人應有的慌亂表現。
但正是因為表現得有些麻木——她的反應才更貼合她現在的“人設”。
“嘿，小子，我可告訴你，我們才不會把你送進監獄去吃白飯，你這種社會的蛀蟲，必須要幹苦力以填補你對洛城造成的損失，‘牧羊人’會好好照顧你和你的PY的……哈哈哈哈！”
洛城警察放蕩的笑聲是如此刺耳，但胡滕完全不理他們，把他們都當成死人。
她現在非常確信，洛城的警局，至少洛杉磯東部高地一帶的警察是跟血汗工廠有合作關係的，他們將應該走司法程式審判的罪犯直接押運到聖莫尼卡附近的地下工事裡，強迫他們勞動，而且聽這幫人渣的意思，那個被稱作牧羊人的傢伙，應該還是個喜歡虐待囚犯勞工的惡棍。
這讓她在有些擔憂的同時，居然還生出了幾分期待——但肯定不是因為想要遭罪，而是想要看看這幫混蛋在撞破自己真實身份以後露出的驚嚇和絕望的表情來。
她原本是沒有類似的惡趣味的，奈何這群警察的笑聲實在是太過露骨，連她都隱約地有了幾分報復回去讓他們閉嘴的衝動。
“……委屈你了，胡滕同志，必須承認，你這個辦法很高明，但請記住，不要讓他們做任何可能侮辱到你的事情，那樣很得不償失。”
大克在公頻裡半擔憂半無奈道。
他自然不是擔心胡滕的安危，他怕的是胡滕太過隱忍遭了老罪，落下一些不快——身為指揮官，大克絕對不會讓自己手底下的姑娘受苦……再說了也沒那個必要。
若不是怕引發不可預料的連鎖反應，光他手頭上的別動隊都能打穿洛城的上城區防線，直接給那些決策層帶去紅色的“溫暖”……他在意社會影響，但維護同志們的自尊心也是必要的。
“我心裡有數，不必擔心我，明天你們照常啟程往西城區探索就好。”
胡滕冷靜的話語中聽不出情緒，大克也只能由著她繼續發揮主觀能動性，這還是他第一次因為艦娘太過積極地參與滲透工作而感到苦惱……以前艦娘們總是藉著工作的由頭在瘋狂地跟自己貼貼，完成任務反倒顯得很次要，一般都是某項計劃進行到途中她們才會改變以前的認知，耐心且認真地完成規劃。
“明天我們去碼頭跟阿芙樂爾同志她們接頭——這樣在洛城的機動部隊就足夠把三個區域都包圓了，有任何情況隨時通報……記住了，如果遇到讓你糟心的事，你可以不用向我請示，隨意脫離……”
大克似乎能想象到自動工廠中的慘狀，給胡滕打了個預防針。
“我會實時向你彙報，現在我比較好奇的是——你願意為了保護那些勞工的生命做到甚麼程度？”
“……我允許你動用武力。無論是否能夠手腳乾淨地處理好後事。”
“有這句話就夠了，臨陣退縮可不是我們的風格。”
“我們”似乎指的是鐵血，又或者是所有艦娘。
大克撂了電話後，才發現馬可波羅的臉就在自己近前，兩人的鼻尖都幾乎碰到了一起。
“……你在做甚麼？”
“還是第一次見你因為擔憂某個人而連周圍情況都忽略了呢。”
她晶瑩的睫毛之下，紅色的眸子似乎在黑暗中和著火焰的光芒緩緩燃燒——那是餘燼艦艇靈能逸散時才能產生的景象。
但這番景象沒能震懾到克里姆林，他因馬可剛剛的發言感到了不適——彷彿是某種積壓已久的壓力突然集中爆發了一般……
“……第一次？其實我一直想說——馬可波羅同志，我跟我的模擬人格儘管出自一個身體，在一件事上可能會有相似的、甚至高度一致的判斷，但我們終歸不是共享記憶，共享人生，共享一個身體的同一個人——從哲學跟倫理上說，我們都是不同的兩個人。”
……大克終於還是沒忍住，將他一直以來沒有對其他餘燼表達過的不滿吐露出來：“我明白你們想把他賦予你們的希望寄託在我身上，但還請不要把我和他徹底重疊起來，因為那是對我後天勞動成果以及我個人意識的否定。”
人一次也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
後天的經歷對人的塑造，會造就完全不同的人，所以大克跟AI大克，絕對存在差異，他之前一直預設AI跟他是同一人是為了贏取緩衝時間，慢慢度過磨合期，但他本心還是不希望姑娘們沉溺在對AI的懷念中——他一定要徹底取代AI在她們心中的地位，不只是為了他自己的權力，也是為了不讓餘燼艦娘們產生心理落差。
【若是她們因為我像AI才團結在我身邊，那我若是有一天不再是曾經的我，她們會離我而去嗎？】
即使是大克也免不了會有這樣的擔憂，而他的解決方法也十分的有毛味兒——讓姑娘們放棄沉溺在過去的幻想中，面對現實，面對唯一的，真實存在的指揮官。
“……啊，你果然這麼說了。”
然而，面對大克那嚴肅中帶著忐忑的目光，馬可波羅還很高興的樣子，眸子越來越亮：“我一直在等你對我們這種……把你當成“已經逝去的人”的態度、或者說，“把你當成替代品”的態度進行批評呢！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誒？”
大克歪了下頭。
“我還跟企業打賭你會跟我們相處多久以後，才糾正餘燼的這種觀點的，我賭的是一個月，她賭的是半年——看來我們都太過保守……克里姆林指揮官，不愧是我們選中的人，你的所有行為，都是如此富有人格魅力，令我們欲罷不能。”
“你能別誇了嗎？我還有點莫名其妙的。”
大克嘴都扁了一層：
“所以說，我會拒絕承認自己跟模擬人格是同一個人的反應……也在你們的預料中？”
“沒錯——如果是指揮官的模擬人格，必然會拒絕承認他的源頭，也就是你本人跟他的存在、思想完全一致，你們都是這麼的倔強跟驕傲……將‘人’的思想和靈魂定義得十分獨立、神聖而不可侵犯。”
馬可波羅自顧自地點點頭，彷彿到現在才正式承認了大克一樣：“不必憂慮，我們從來沒有想過將你當成替代品，可以說，正是因為接觸過你的AI，我們才會像是撲火的飛蛾一樣聚在你的身邊，今後也請你繼續保持這份不卑不亢的驕傲，帶領艦隊實現你的野心——無論那個目標跟模擬人格制訂的是否一樣。”
說完這鄭重其事的話以後，她突然露出有些揶揄的笑容：“啊呀，該不會，指揮官你居然吃‘自己’的醋了？”
“……可能有一點吧。”
大克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畢竟被拿去跟某個存在對比還是會有好勝心的，有時候我還會拿自己跟阿列克謝同志比，更何況是我的AI……”
“我說的吃醋不是那種單純的對抗心……是跟佔有女人有關……算了，這也是你‘野心’的一部分吧，雖然你還沒意識到。”馬可波羅輕笑一聲。
大克翻了個白眼——他怎麼可能意識不到？他就是怕模擬人格在艦娘心中的地位太重，天天把他拿來做對比——哪怕是柏拉圖式的愛情，最後也還是需要一個宣洩口啊？
他只能慶幸AI沒有身體可以供艦娘消遣，否則他身為男人的某種佔有慾……會讓他非常不爽……
但真說出來就顯得他太小家子氣了……他都覺得自己的某些糾結十分的可恥。
……還是那句話，做好領導的要素之一便是知錯改錯不認錯，這事兒就這麼翻篇兒算了。
“那麼，要來提前確認一下嗎？”
注意到大克興致不高，還在因男人的醜陋佔有慾而做反思，馬可再次眨了眨眼，但跟剛剛的揶揄不同，她現在的眼睛微微眯細，充滿了嫵媚的意味：“雖然我說過想讓你連同勝利的果實一起把我吃下去……但我不介意讓你先感受一下……眼前的女人究竟是傾心於你，還是傾心於一段已經虛無縹緲的資料——”
如此說著，她將自己的權杖置於交疊的雙腿之下，腿窩微微地壓著仗身，彷彿在壓著某些別的東西。
“馬可波羅同志，你今天的話已經夠多了。”
坐在鋼樑上的企業突地冷聲道：“如果不是你這一堆廢話，指揮官他明明可以自己去慢慢領會我們和他的默契的，現在被你一頓亂點撥，他反而會有一種危機感。”
“話說開不就好了麼？企業，你看他雖然猶豫過，但比我們打賭預計的糾結時間都要短，這不正說明非他莫屬？”
跟企業那種潤物細無聲的態度不同，馬可波羅似乎崇尚更加暴力的破解法。
“那也不是你刺激他的理由……我早就說過了，少在他面前說之前的事情，也不要頻繁地透露模擬人格過往的種種措施……我們只有一個指揮官，無論何時都是——”
她對著馬可一頓訓斥之後，好不容易緩和了一下呼吸頻率，剛剛那番充滿攻擊性的姿態，無愧她餘燼領袖的身份。
“……如奧咕斯特那樣偏執的人都被您糾正過來了，指揮官，您可以不用再擔心我們會生出異心，懷念過去AI的感嘆只是下意識的行為，我們不會再做任何令您困擾的言論。”
企業也想通了甚麼似地，再次從鋼樑上跳下。
似乎厲害的航母都喜歡站在高處，連休息的時候都要躺得比別人更高：“困擾著您的問題同樣困擾著我們——餘燼艦娘跟原型艦孃的人格融合可以讓我們的認識短暫統一，但我們畢竟已經有了區別……在理性上，請將我們當成同一艘船，但在感性上，請將我們當成不同的女人……另外，跟您……嗯，交往的時候，我們也有些微的愛好上的差異，還請將其當成一種‘驚喜’跟‘趣味’……”
說到後面，企業有些臉紅……看起來她的原型艦人格也在起著作用，沒有老司姬黑企業那麼放得開。
“我大概明白了。”
克里姆林只能僵硬地點點頭。
一方面享受著餘燼姑娘們對他“天經地義”的愛，一方面又在吃自己AI的飛醋，大克現在只想給自己兩耳刮子好好清醒一下……
“……呼，雖然有馬可波羅同志搗亂的原因在，但既然您已經能夠直視自己跟模擬人格之間的差異，也不介意我們曾經歸他指揮——並將感情強加於您身上……”
企業大喘一口氣，又猛地瞪了馬可幾眼：“我便正式地將餘燼的所有指揮許可權交付於您……從現在開始，包括艦隊作戰情報、補給線運作、星圖等等資訊都向您公開，並且您可以直接命令我們拓展前線或調往另一處防區，就算您現在要放棄地球根據地，放棄全人類，帶領我們前往別處實驗場或宜居星球過自己的日子，我們也不會反對。”
落回大克臉上的時候，企業眼神稍微躲閃了一下，隨後說話聲更加蚊吟了一些：“……我們有時候還真幻想過您會做出這種命令……當然，我們的信仰依舊熱忱，會以解放全人類，解放生產力為最終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