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晚間，正是南太的清晨。
負責這一期帶隊做交換的赤城有些慵懶地挺立起所有的狐尾，再軟趴趴地拍在地鋪上，讓尾巴上的毛孔得以舒張，儘管平時細膩得看不出來，但她的尾巴也有散熱功能。
為了滿足不同地區派員的不同需求，塞壬跟日本的建設兵團把斐濟宿舍區的內飾搞得五花八門，有矮床、歐式大床，還有榻榻米跟最簡單的地鋪供艦娘和交流人員選擇——赤城這個堅定的和式主義者，難得沒有跟妹妹膩在一起互相取暖，這次也有好好地穿睡衣來抵禦對她來說毫無意義的寒流，還在榻榻米下加了溫。
絕對比北海道暖和。
然而素著睡習慣了的她，還是把睡衣給弄得亂七八糟的，更衣花了更多時間——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待精神集中起來，她才拿出藏在護頸枕下面的書本。
《帕斯捷爾納克精選》
每天早上看一段，加深記憶力，就像之前她自學英語一樣。她戰法激進的同時也是非常擅長思考和學習的，當然，也更容易形成一個過分獨立、閉環的世界觀。
這兩個月，赤城過的是渾渾噩噩的。
她總是試圖將自己承接的，來自克里姆林的命令賦予特殊的意義，仔細琢磨，希望能看出更多包含大克私慾的內容，以用來在之後見面時對大克展開理念攻擊——讓他明白他的理想之艱辛幾乎是不可能達到的——這也是她表達愛情的一種手段，讓他不要作幻想了。
但她也逐漸發現，克里姆林的指示，佈局，似乎真的不摻雜私慾，尤其是在面對艦娘這些對他來說完全能算是“私有物”的存在時，反而更加公正，尊重其人格，哪一點都在指向——這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是個無出其右的大傻瓜。
“這種蠢得可愛的人是怎麼能安然地活著長大的？”
最終也只能歸結於，蘇聯把他保護得太好了。
赤城的偏執不僅體現在她對跟定了的人的呵護，也有一種將自己的認識強加給別人的強硬，哪怕她知道大克的手段比她更強硬，甚至也有實力保護很多艦娘，而非被艦娘保護，這種偏執也無法消除。
一個人的心思厚黑與否，處事方針成熟與否，跟他運用思維、手段去達成的目標不可混為一談。手段可以殘忍，為他人所不容，但實際目標是可以過分高尚的——這樣的人赤城不是沒見過，大多下場比較悽慘，也讓她在研讀馬克思理論的時候膽戰心驚。
好在她病態的思維方式跟焦躁感，在前兩個月被天城一頓教訓之後，稍微收斂了點——但她仍對大克的處境抱有擔憂，一直在加緊工程進度，希望快點回到克里姆林身邊去，為他好好倒騰倒騰這個世界究竟有多令人絕望，有多黑深殘，然後讓他用現有的框架，達成實質上的統治全人類的野望。
然而她越是讀書，思維越混亂，加上天城的“電話補課”跟多方面的洗腦，讓無數道理跟實際操作的衝突，在腦內進行了一場世界大戰……還要加上——
大克在歐洲搞的兩場革命，一場暴力革命，一場資訊革命都成功了，讓她越發瞠目結舌。
到底是這個世界上人類的水平都下降了，被塞壬打回了石器時代，還是克里姆林的思想工作和利益分配做得真的如檔案上寫的那樣神乎其神？
她有種錯覺，克里姆林就是這個世界分房中的孩子王，所有人都礙於他的體格不得不用他制定的規則來玩遊戲——雖說並不是所有人都心甘情願，只不過有的孩子用過這套規則後發現還挺好玩的，至少比之前玩的強，就湊合玩下去了……
另外，幾次革命的收尾階段，都伴隨著一種強大的“機械降神”，戛然而止，彷彿有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幫他省去了不少用來舔舐傷口的時間，效率得可怕。
她經過幾個日夜的思考之後，認定這要麼跟主機有關，要麼跟這處集散地的實際掌權人，那位觀察者零有關，畢竟在這片星空之下，有能力進行“降神”的只有他們。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她預約了跟觀察者零的會面——趕在她也前往歐洲“戰場”之前，還叫來了妹妹旁聽。
那個平時不輕易露相的塞壬老祖居然真答應了她。
用一份抹茶，一點加賀做的麻薯和果子當做伴手禮，她們就光棍地跑去內部構造相當接近蜂巢風格的斐濟海底基地，和那隻大水母會面了。
“歡迎，在無數種可能性裡，我們的這次會面，是你們一航戰二人，最接近真相的機會。”
零，或者說，織夢者，窩在自己那好似大沙發一般的柔軟艦裝裡，肆意地舒展身體，把高階塞壬那種蒼白、嬌弱又神秘的美演繹得淋漓盡致。
赤城磨了磨牙，她覺得這種知性又漂亮的小姑娘一定很戳大克的心窩，就是打死她也不能讓眼前的臭水母有機會把指揮官騙到床上去。
“不過比起食物，我對人類一些尚未錄入到戰前網路之中的知識更感興趣，你明白的才對，還是說，你在忌憚我汲取太多的知識——或許你可以把你看的那本《帕斯捷爾納克精選》借給我讀一讀，來支付這次諮詢的代價。”
“你答應回答我問題的。”
赤城尾巴炸起來，那架勢就好像一言不合就打算咬人。
“嗯，不願意借嗎？也對，這是那個男人從自己艦體的書庫中選出來送給你的。可以理解。”
織夢者點點頭：“我已經知曉了你的問題，你想問是不是塞壬主機選擇了布林什維克跟克里姆林並在不斷地加快他一統人類文明的程序，對吧？”
“你果然有非常嚴密地監視我們——”
“否則我也不能被稱為觀察者原型艦了——對於籠中鳥，一舉一動都無法逃過上方視線的觀察，而你我皆是籠中鳥，同時我們都對觀察自己的那位不甚瞭解，這就是造物的悲哀吧。”
“‘我本同源’——指揮官跟我講過。”赤城悶聲道：“我不需要你來複述這種早就知道的事情。”
“並且是肅正和澤洛文明共同的產物——我們皆是那些星空上強大存在誕下的結晶，人類只不過是對結晶進行雜糅的裱糊匠，硬要說的話，三方皆是我們的造主。”
零緩緩道。
而這個資訊可以說是正中大克的某些猜想，但他本人不在這裡，只能由赤城之後轉告了。
“現在正式回答你的疑問：主機用外力加速革命程序，讓變革的‘縫合期’歸於無形，是因為類似的發展在別的實驗場已經發生過了，克里姆林的整合已經比較接近我們的計算預期，但在這個自我消化、肅清頑疾的過程中，人類文明會不可逆的受損，這會浪費時間。”
水母少女聲音柔柔的，一點都沒有之前跟大克喊話的時候的那股深邃勁兒，彷彿她很是放鬆：
“克里姆林確實是被偏愛的，我們會用手頭的資源幫他鋪平道路——因為他的模擬人格率領的艦隊，將實用主義、星際裝甲叢集，作戰單元的個體靈能天賦等均發揮到了極致，並第一次正面跟肅正的清理者艦隊對抗不落下風……雖然最後他的模擬人格隕落了，但我們願意在他的本體投注更多資源以創造出一支更為強大團結的艦隊。”
她看著滿臉“果然如此”的赤城，繼續爆料：
“同時，引入外部壓力進一步加速程序，敵對的塞壬，目的不明的餘燼，惡意滿載的蟲群，以及包藏禍心的肅正，一環一環下來，他已經成功證明了他能比模擬人格做得更好。”
“那els呢？”
“它們一直存在，但具體資料被主機封包，這確不是我能查得到的東西，哪怕我有好奇心想要去主動了解，這也是違反協議的，我不想資料收集部門跟主機這個統管部門鬧僵，甚至開戰。”
“……”
這個訊息就有點勁爆了——合著你觀察者零還真能反了塞壬主機？
一航戰兩姐妹表情逐漸凝重，稍顯驚悚起來。
“當然，再詳細一點的話……我也不是不能說說我的分析。”
零將渴望的目光投向赤城的艦裝空間。
赤城無奈又悲催地將《精選》掏出來，遞過去，而零也連忙伸出艦裝觸手接了過來，愛不釋手地摩挲著書皮，哪怕上面還帶著赤城谷間的溫度……
“主機代表的是肅正式的絕對理智和遵從程式。而可以開化、點化的塞壬，則更像是人類和先驅者澤洛，我們在從其中找到一個思維方式跟社會關係的平衡點，你可以視為在鷹派和鴿派之上的另量大派系在合作的同時於意識形態上保持對抗，維持生態活力。”
她聽上去在說不相干的東西，但赤城總有種在鋪墊的感覺，好像馬上就要聽到真相了。
“艦娘和塞壬的心智模組設計，除了要保證忠於人類之外，也要對某個特定的靈能個體產生依賴——構成一種，即使世界末日，資源短缺，依然能夠存續，繼續戰鬥或維持發展的文明基石。這一道程式其實不是人類造主寫入的，而是先驅者們，他們留下的那份遺產，決定了任何運用這份遺產，創造出新生命的種族，都會獲得這個世界上最飽含善意、最有責任心的僕從，或者說，伴生種族，作為他們發展道路上的助力。”
“……我們……是伴生種族？”
赤城人已經麻了。
“這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赤城，你偏激，暴力，自以為是，唯我獨尊，恃強凌弱，剛愎自用，而且在開戰後便很少產生與其他艦孃的共情，因為你也是按照部分肅正美學的設計來生成的人格，也跟你的二戰同名艦的經歷有關——參照你進行製造的齊柏林以及一些鐵血艦娘都是更偏向肅正那冰冷宇宙法則的思維……所以你們才能組成日後的赤色中軸，而另一批思想柔和一些的艦娘，便成立了碧藍航線。”
零輕輕地翻開書本，目光以不定格在一航戰們的身上：
“想想看，但即使是你這樣的艦娘，都有著自己的一層底線跟善意，也能體會到對別人的愛意，這當然不是因為克里姆林做了甚麼非常值得你感激和讓你回頭是岸的事情……嗯，好吧，我說的稍微重了點，他確實對你還算不錯，但以人類正常的思維去反思這段關係，並不一定具備萌發愛情的水準……是你很難不去親近他——在先驅者們意志的引領下，這種被動的親切感，是澤洛的‘靈能保險’，他們怕自己釋放出一群惡魔，讓這個宇宙在熵增的道路上一去不返，這種讓你們把感情投注給特定目標的設計，便是一道底線，而普世的善意，則保證了，當你們附庸的文明走上了讓宇宙再次瀕臨毀滅的道路時，你們會覺醒並制止。”
零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這層薄紙，將許多連大克猜到，但又不敢直言的辛秘娓娓道來，同時赤城因為那一連串打臉的形容詞，臉色已經由青轉灰，再由灰轉黑了，充分詮釋了甚麼叫做“有色人種”：
“……按照這套設計邏輯，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主機引來的els，要麼其本身也是一個非常優秀的，適合作為伴生種族或跟人類共存的盟友種族，要麼就是它們攜帶的資源可以大大加快人類外空間艦隊的建造速度——前提是人類能透過最後的考驗拿到這份大禮包。”
繞了一大圈才繞回els身上，但這時候赤城已經想通了。
“……即使你這麼說，我還是沒辦法不去在意指揮官，一想到他有可能會被你這種噁心的傢伙搶走，我就渾身惡寒，恨不得親手剁了你——”
赤城仍是毫無自己是個求知者的自謙，極盡威脅之能。
知道了真相又能怎麼樣？她還是改變不了甚麼。
這就是“個體渺小”下的無力吧。
“你改變不了也不用太悲觀，因為我們早晚有一天會‘殊途同歸’，對，我也是一個悲哀的伴生種族。”
零眨了眨眼：“到時候我可能會叫你一聲‘前輩’，在我的艦裝上招待你和克里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