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內閣對於整個歐洲的政治環境的影響，是潛移默化且充滿參與感的，革命爆發之後，我們同樣會受到推翻內閣的英國年輕人的影響跟事務介入，這是英國百年地緣政治所必然出現的未來走向，和他們是否變成新的聯盟國家，是否變成我們的同志無關——”
晚間11點，尼米還未休息，而是在組織一次學習任務。
“但是Z-23同志，英國人難道不是歐洲人麼？一個穩定的歐洲局勢難道不利於他們的經濟恢復嗎？英鎊已經許久未曾和馬克掛鉤過了，他們應該會需要大陸上相對豐富的資源來恢復國力……”
尼米在臺上敲黑板，下面的德共學員一邊思考並做筆記，一邊向尼米發問。
“他們假裝是。但除非他們能夠徹徹底底地放棄剝削他人的想法，不然我們決不能把他們當成自己人。”
“即使他們的馬伕蒂得到了政權也一樣？”
“馬伕蒂很特殊，但你要分清楚，英國不止有一個馬伕蒂，此次革命之中，還有舊皇家海軍的參與，而皇家海軍的革命動機或許會摻著不少雜質。”
尼米一甩教鞭：“如果要談合作的話，各位首先要分清楚馬伕蒂、蘇格蘭革命黨、威爾士革命黨跟HMS的區別，他們的使節談下的合作政績會影響各派系在英國國內的地位，我們要跟那些真的具備國際主義精神的人互助，而不是便宜了有復辟傾向的陣營，而如何辨認，我會進一步詳細講解。”
英國革命的進展已經相當明朗，但那是對艦隊國際來說——她們的資訊渠道是第一手的，毫無滯塞，但其他國家機關沒有那麼快知道日不落帝國的“隕落”到了哪個階段，尼米這是在提前給大家打定心針，讓他們有個意識，海的對面同樣有著助力和機遇正在醞釀、生成，而如何藉助其崛起的力量，且不會被反噬，便是這些德共官員必須懂得的。
下課之後，她剛走出教室，便被追上來的一群同志給圍起來了，相比大克那個兇名在外的傢伙，尼米講課更有邏輯性，規劃更好，而且有德國本土的優勢支援，所以學生們都非常喜歡她，認為多跟她交流有助於提高自身。
“Z-23同志——我對於馬克跟澤洛塵物資掛鉤的意見還不是很懂，想知道具體為甚麼澤洛塵可以成為代替黃金的一般等價物——另外，我想請問為甚麼不重新啟用歐元——是打算為盧布開路嗎？”
“老師！克里姆林同志若是沒有幫助德國變革的意願的話，英國人越過他，對我們的改革進行干涉要怎麼辦！”
“Z-23老師！”
尼米和藹地一一回應，儘管課堂上嚴肅，只要下了夜校，她便會對每一個好學不恥下問的學生報以更大的善意，尤其是她能從教導他人的行為中獲取成就感。
這些半大的青年人都是德意志、鐵血的希望，只要看著他們慢慢地變得熱忱和腳踏實地，尼米的滿足便流淌在她的全身，彷彿那是沸騰起來的血液在驅動她去做一番更加偉大的職教事業。
一般她會回覆各種問題直到零點整的，但今夜的情況有些特殊，她敏銳的靈能捕捉到了一個學生的變化，有個靠窗的女同志不斷地在用詭異的眼神盯著她，彷彿她在做的一切皆讓她羞恥一般，也勾起了對方某些不好的回憶——總之，那個棕發的姑娘表現得雙腿夾緊，兩面紅暈，而尼米很確定她也不是那種喜歡搞百合的……
“東妮婭同志，來我辦公室，其他同學，今天我還有外面的工作沒做完，就不留下了，大家有甚麼問題就整理成文字在下次課前交給我，我會酌情選其中的代表性問題開展教學討論。”
在學生們不捨的目光中超那位女青年招了招手，尼米快步抱著講義，將她請進自己在夜校佈置的辦公室裡。
“東妮婭，我看你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是發生了甚麼嗎？”
並沒有立刻上來怪罪對方不好好聽講的原因，而是擺出關心的態度去問詢，這樣的小技巧還是和歐根學來的，雖然歐根覺得當老師著實是個無聊的活，但她的情商是真的高，很適合做輔導員和心理疏導工作者。
“……我是想說，我腦子裡，跟老師您講義中對鐵血的認識，稍微有些出入。”
這位面容精緻的女同志晃了下頭，彷彿要把甚麼尷尬的感覺清出身體，儘量保持一個平等的態度去跟Z-23對話——這讓尼米更加好奇了，尋常情況下學員們對自己的質疑也是有的，但他們從沒想過要用一些細節上的動作和自我調節，來把他們端到和艦娘同一高度上——哪怕她們三姐妹從來沒有建立過甚麼身份階層的差距，也不提倡特殊化，人類總是會把畏懼轉換成崇拜……
但這個女同志沒有，尼米覺得她不可思議，也感到了幾分微妙——
為甚麼會有尷尬的精神波動呢？我的教程出了甚麼問題麼？
“經我觀察，鐵血目前的個人崇拜傾向得不到很好的解決，因為許多人，都失去了自主思考能力，在期待一個能夠強勢統軍洗牌的領袖出現，可以是俾斯麥，可以是克里姆林，無論是甚麼人，只要能寄託他們的期待便好，這種思潮在布黨、德共，以及部分不滿鐵血政府的在野黨內部，都是相當有市場的。”
“可以講講為甚麼你會如此認為嗎？”
尼米燃起了更強的好奇心。
“因為他們不想冒著危險去挑戰俾斯麥的權威，這都是鐵血艦隊當初為了集中國內資源一手促成的、方便統治留下的後遺症，即人民的創造力跟上進心皆受到了壓制。”
“……那你認為，有何辦法可以解決這一問題，讓人們快速覺醒？”尼米目光越發微妙。
“讓扭曲的信仰和畏懼崩塌就好了。雖然俾斯麥一直在海上戰敗，最近也向蘇聯讓步了，可她所代表的軍事集團對人類社會仍呈現出壓倒性的管控能力，無論是暴力還是政治上——因此我們可能需要鐵血艦隊在陸地上，在人們的眼皮底下，被凡人的攻勢打退，失敗一次，戰敗一次，才能把這份積壓許久的恐懼釋放出來。”
這位女同志淡淡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要靈能者的領軍人物向俾斯麥發起彈劾，並在各方面戰勝她，以此樹立德國人類的信心——以此抵消對鐵血艦隊的無腦依賴和恐懼感，重新拿回人類的創造性和主動權？”
尼米點點頭：
“……你說的好像有道理，那麼誰去執行呢？”
“可能只有請俾斯麥女士親自執行才有可能吧。”
對方緩緩道。
“這可是會損失顏面的事情。”
“反正更丟人的事情也不是沒做過，而勸說她的工作最後可能要落在您的頭上。”眼前的姑娘做無所謂狀，甚至隨便地找了一處椅子坐下，彷彿這裡是她的辦公室。
“……你……”
尼米聞言睜大了眼睛。
“……噓。”
東妮婭豎起一根指頭：“辦法我已經給你了，比你現在忙活的那些要快捷，迅速得多，而且我也沒說要俾斯麥以戰犯的身份出現在德國的教科書裡，想必隆德施泰特和工人議會的那些小輩們，會對除配合艦娘演戲之外的實權感興趣的。”
“……這種想法，倒是跟之前提出的，靈能者與艦娘抱團但不進行實質契約的計劃相似——但東妮婭同學，我可以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嗎？”
尼米的目光突然凌厲起來：“從剛才開始我就覺得你的情感表現非常強烈，現在想想，一個沒有經過靈能培訓的人怎麼可能讓我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
“那當然是因為我們的情緒在深層上相通——另外，看到你講課的時候那沾沾自喜的樣子，讓我想到了我那不堪回首的‘青春過往’，有些尷尬罷了。”
女同學打了個寒顫，接著指了指窗外：“我們出去說吧，原型艦，這裡可能不方便。”
“……”尼米對對方的突然坦誠有些意外，可能是經歷過觀察者那般謎語人的洗禮和精神摧殘，現在她居然覺得眼前的，直奔主題的人十分親切和真誠，這可憐的孩子，精神意識世界已經跟她還在鐵血擔任領艦的時候相差甚遠了。
“好，我們就去城區走走吧，說起來，已經很久沒有回柏林了。”
對面的女同學長嘆一聲。
……
“原來你和指揮官還有這麼一段坎坷的感情史……”坐在施洛斯公園入口的臺階上，東妮婭聽著尼米的傾訴，笑了一聲。
“指揮官已經不把我當小孩子了，但有時候他每次對我抱著一點關懷和愧疚感的時候我又覺得很舒適，想要回到以前隨便撒嬌的時候去——我會不會其實是一個非常壞心眼的女人啊……”
“在我看來你還遠稱不上女人，哪怕你已經得到了戒指也一樣。”
“唔，為甚麼你和歐根的評價如此一致！”
“自然是旁觀者清。你越是想要去對自己喜歡的人證明些甚麼，有時候就越是顯得幼稚，這不是針對你，而是針對所有困在愛情陷阱裡的女性——”
東妮婭彷彿很懂。
“誒，是這樣嗎？”尼米眨了眨眼。
“畢竟我也是有過豐富感情史的女人了，而且比起還能繼續和指揮官熱戀下去的你，我的感情最終是以悲劇收場的……我並沒能保護好自己的愛人……”
“抱歉……聽上去像是男士會說的話……呃，我沒有別的意思。”
“沒關係——想要做到男女平權，首先就要做到拿自己的短處去對標異性長處的覺悟……包括力量，隨著技術的發展，肉身的力量優勢會被其他方面的積累所抹平。”
東妮婭全不在意尼米的解釋，繼續欣賞著公園的夜景——現在這個點兒了，此處也沒甚麼行人，而流浪漢是不允許出現在類似的地標附近的，可以說是甚麼人氣都沒有。
但也提供了一個讓兩人靜心交流的環境。
“……結婚之後的生活是事業上的互相幫助，以及物質上的斤斤計較，不過我的指揮官沒有除了能源之外的物質需求，也沒有子嗣，柴米油鹽倒是不用擔心——”
“……你果然是餘燼。”尼米早就有了這種預感，只是在等對方自覺承認。
“準確說是離群者。其實我是支援企業的，但因為我特殊的身份，最後只能加入離群者以看好那些同志，讓他們不要做出甚麼太過驚世駭俗的事情，也至少有個底線。”
東妮婭稍稍伸了個懶腰：“有那麼幾天，我們的靈能產生了非常契合的同步反應，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應該把我的人格跟你正式融合，也能少給指揮官添點麻煩……”
“你是說我夢中看到指揮官的虛影站在月球基地的演講臺上那次？”尼米伸直了小腿，讓柏林的晚風涼爽地劃過自己的腿肚子——
“這麼具體的麼？但我看到的只有你們在斐濟作戰時的一些片段……可能你跟他相處的每一個時間段都是比較甜蜜的，因此不存在特別值得牢記的片段，真是羨慕。”
“東妮婭”微笑起來。
“……人格的融合，會不會意味著我們將消失一個？”
“更接近雙重人格的定義，另外艦孃的軀殼足夠負擔兩個‘靈魂’，或者說我們的思維可以同時工作，不用犧牲彼此就能達成一致——這是我們高度同步的特權，貝法和海倫娜她們羨慕不來的——”
“原來這也能算是一種特權？”
尼米奇道。
“當然，並不是每個艦娘都受到過指揮官這麼長時間的培養，而越是受到他的浸潤，在思想上接近他，同步率也就越高。”
東妮婭這時候居然帶上了一點小小的自豪感——尼米終於捕捉到了對方和自己最為相似的地方，就是這種小小的責任和驕傲感。
“怎麼融合？”她鼓起勇氣主動提出請求。
“讓我們的靈能交織在一起，我們本就是同源的。如果你想要清淨幾天，我也可以從你的身體裡鑽出去，回到這具軀殼裡。”
東妮婭牽起了尼米的手，臉上稍稍泛紅：“其實我也挺想知道你跟指揮官的互動是甚麼樣的，今晚本來我是有機會跟他正式打個招呼的……但因為害羞……”
“……哦，我懂，我懂。”
尼米連連點頭：
這方面她的面子倒是跟我一樣有點薄啊，並沒有被時間所風化，積下厚厚的死皮——
“那就拜託你帶上我一起去和指揮官親密接觸一下了。”
在一陣不大不小的藍色光芒中，東妮婭的身體開始變幻，她的髮絲收縮，變成了米棕色的齊肩發，瞳孔也變成了少見的藍紫色。
認真但溫柔的神態，緊實的小腿和小腹，散發著青春感的天鵝頸，一切的一切都跟和她牽起手的尼米是那麼相似。
唯一要說兩人的區別的話……“東妮婭”的胸口，是比尼米要大上那麼一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