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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435 沒有人的苦難是微小的

2023-04-15 作者:食草龍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順著格柵狀的窗條落進倉庫裡,讓阿爾伯特意識到,已經早上了。

  他年輕的時候有透過溫度和光線變化來確定時間的能耐,但上了年紀以後,這些牛逼的能耐就隨他遠去了,他唯一可以自傲的便是遠超小年輕的行業閱歷——即便它們也在被高科技產品的翻新逐漸取締。

  他蠕動了一下嘴唇,最後有些乾渴地朝門外吼道:“我想通了!我要見克里姆林!”

  然而讓他尷尬的是,門外一整晚都沒有人看守,他喊了個寂寞。

  這種詭異的狀況一直持續到六點整到來,乾草間的露珠也被蒸騰了一些為止。

  蘇格蘭的冬天同樣不好過,但農民的簡樸智慧讓這個出身高貴的“老爺”免於受凍,他身上的衣物早就幹掉了——待吉姆推開門時,他發現昨晚對他充滿敵意和恨意的那個男人看向他的眼神已經無限趨於平靜,就好像他是一枚泡在水裡的醃蘿蔔,而不是甚麼活人。

  “克里姆林同志邀請你共進早餐。跟我走。”

  該有的警惕還是要有的,吉姆並沒有自信能和一個訓練有素的老特工掰手腕,因此沒有解開他的手銬,僅拆掉了綁縛他跟椅子的鐵鏈。

  “共進早餐?”

  這種聽上去很像是貴族戰爭時期才會有的騎士、紳士舉動讓阿爾伯特對那個恐怖的男人稍微生出了一點好感,雖然他多次提醒自己,這只是因為克里姆林想要利用自己,他也產生了些許斯德哥爾摩綜合徵罷了。

  然而到了地方以後,迎接他的不是甚麼大餐,也不是一對一的石桌,提供住所的泥腿子、革命黨士兵、艦娘、還有克里姆林都圍坐在一張長桌前,正往缺角的盤子裡擺一些簡單的麵包和看上去沒甚麼料的蔬菜湯。

  但當吉姆把他按在坐上並最終解開他的手銬時,他才發現,只有自己的面前有一板巧克力。

  “捱了一晚上凍,這是特別給你準備的,如果你需要洗澡的話,旁邊就有淋浴間。”

  “……”

  雖然這是特優的待遇,但阿爾伯特遲遲對那塊巧克力下不去手。

  因為他看到無論是革命黨,還是幫革命黨準備了房間的夫婦都用一種羨慕的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和他盤子邊的食物。

  不是那種對於高位者的崇拜,僅僅是對糖分的渴望,非常樸素,也令人心酸。

  一條巧克力能換三筐麵包——哪怕它可能是代可可脂的,也很難得。

  只有吉姆和湯米這對革命資助者不怎麼看他。

  “當然不,我很感激,您的紳士之舉令我受寵若驚。”

  雖然想要多讚美一下大克,但每次看到大克那湛藍的雙目時,都不自主地移開眼睛,彷彿自己心底的種種齷齪都會被他瞧見,自慚形穢,只能低下頭狼吞虎嚥。

  27歲的克里姆林還處在男人體態和容貌的巔峰期,那種偉岸感和俊秀,讓他彷彿《最後的晚餐》之上的耶穌。

  “……您需要我做些甚麼?我不能失去軍情處和中情局的信任,我的孩子和妻子也需要在倫敦過活,如果他們知道我背叛了……我的妻女會立刻被控制起來。”阿爾伯特越發謙卑。

  跟聰明人說話有時候可以很默契,但更多時候直白才能事半功倍,按照大克願意和他的同志們一起進食的習慣——他極有可能是個私下也很爽直的人。

  爵士賭對了,大克擦了擦嘴,給出了一個讓他感到意外的辦法:

  “你是由囚禁地突圍的,趁早餐時間,暴起制服了守衛,並奪走了他的槍,從134號公路附近沿反斜面前進,找到公路巡警——之後我們會從此處轉移走,你可以帶人回來掃蕩此處‘根據地’。”

  “……萊利呢?”

  “他會和我們一起轉移,我已經給他安排了工作。”

  雖然還不能百分百信任那個小夥子,但除了對艦娘有點牴觸情緒之外,他的性格只能說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普通人——也不具備任何特工該有的素質。

  聽他的意思,是他舅舅幫他找到的這份工作,只因為他有一手阿伯丁大學的畢業證書,而得益於倆人的血緣——老帶小這種非常迂腐但在英國又非常普遍的上下級關係,大克巧合之下想到了讓阿爾伯特能夠順利回歸體系之中的辦法。

  “回去以後,你應該表現出一種極度渴望尋回被俘虜的外甥的態度。”

  大克遞過去一本薄薄的計劃書,上面寫著他能給阿爾伯特提供的便利,掩護以及事成之後的補償。

  “……明白了。”

  特務頭子在看到計劃書上刻意標註的“事後將視為地下同志,予以妥善安排,若家屬遇到困難,須積極幫助,必要時使用安全通道轉移”,並且檔案底下有克里姆林的親筆簽名。

  雖然是代號,但如今世界上知道大克實名的仍沒幾個,阿爾伯特便不甚在意。

  上面居然也寫有伊麗莎白會配合轉移中情局注意力並帶著大量監視人員離開阿伯丁城區的詳盡計劃——

  看到這裡阿爾伯特才明白,自己算是徹底脫不開關係了,而且革命的正義性跟合理性也上了一個臺階。

  他並不同情革命者,但當艦娘成為革命者後,他確如大克預料的那般,多給了自己一個從當前體系中分離而不算叛國的理由。

  儘管很難放棄自己貴族身份帶來的種種利益,還是隻能捏著鼻子認。

  浪子回頭的地下英雄和抵抗大勢的頑固分子有何不同,他能區分得了。

  “……更多調查鐵血陣營的破壞活動?你們……額,我們難道不是一夥的嗎?”

  這傢伙這麼上道和聰明,給大克整樂了。

  果然能坐到這個位置上的傢伙都懂得投資跟評估,而且具備一定的梭哈勇氣——以後好好教育一下,說不定能繼續留用情報部門。

  “顯而易見是的,但在國家立場上,鐵血對你們的主權是有所圖謀的,這點倒也沒錯,你要知道派系問題,即使是我也無法完全根除。”

  大克無奈地託著下巴:“別客氣,把鍋全都推到她們身上吧,只要給軍情六處一個調查的大方向,加上我們的引導,還有你時不時挖出的證據,內閣會把更多的注意力拿去對付你們的鐵血盟友,這樣會給革命黨更多的活動空間。”

  “我只想知道,這份計劃做完之後,英國會變成甚麼樣子——會成為蘇*維*埃同盟的一部分嗎?”

  “或許會,或許不會,要看你們的代表會議怎麼決定,伊麗莎白很有主見,可她不會是會議中唯一的聲音……如果你能夠改掉舊貴族的臭毛病,做一個更加體恤平民的先進分子,我甚至可以給你寫推薦書——全看你的表現和後期學習的積極性。”

  “……明白了。”

  歷史上,革命後的權力轉移過程無一例外是非常粗暴的,尤其在歐洲區域更加血腥——但克里姆林願意給他權力,哪怕這只是一種可能,也讓他的工作熱情稍微起來了一點。

  本身這份計劃需要他做的事情又不多:

  “但容我逾越,我想跟您的艦娘同志們交流一下,我必須確定自己是不是在跟著一群理智的人做事。”

  “……可畏同志,請。”

  大克很大度地伸出手,示意可畏自由發揮。

  經過昨晚的開導,可畏現在雖然精神仍有些低迷,但她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了歷史戰車之上的一枚車輪,只能滾滾向前,無法停下來了。

  她是驅車前進的人之一,亦是車輪。

  “阿爾伯特先生,我想知道,內閣政府,會守規矩地付給那位犧牲探員家人足量的撫卹金嗎?”

  可畏蒼白的臉讓她整個人看上去跟塞壬一樣無機質,那可憐的樣子讓人能明顯看出來她的心事。

  就是掛著這樣一張僵硬的臉,她沒等阿爾伯特發問,率先提問。

  “……極有可能會被層層盤剝到最後餘下百分之三十左右。”

  阿爾伯特雖然也貪,但他並不貪自己手下的撫卹金,他覺得敢動這筆錢的話,手就實在是太髒了,而上面的大人物則沒那麼多講究——他們甚至希望犧牲的探員能給他們倒貼錢,從出生到入土均標好了價格,下葬時鳴槍致意的空包彈都要家屬掏錢。

  可畏蒼白的臉肉眼可見地開始漲紅。

  憤怒在她的每一根血管裡流轉,鍋爐運轉功率暴增帶出的熱量讓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

  “……剩下的百分之七十我會補齊的,他有哪些需要照顧的家屬?”艦孃的語調隨著惱怒逐漸爬升,失去了以往的輕靈可愛。

  “……他的妻子今年年初就生病走了,只剩下一個在讀小學的兒子。”

  阿爾伯特痛苦、慚愧地低下頭,徹底不敢去面對眼前的女人。

  連敵人都比自己這個上司更在乎下屬。

  他自認不是甚麼好人,只會在滿足了自己慾望後,再給跟自己抱團的人以方便,就是這樣精準且自私的處世方針,有時候都會顯得很奢侈。

  “……你還有問題嗎?阿爾伯特先生。”大克抿著嘴許久,最後不忍地追問。

  “不,我覺得這樣就夠了,已經夠了……”

  阿爾伯特捂著自己的額頭,伏在桌上,久久不語。

  他在慶幸,慶幸因這場意外得以審視自己的行為,慶幸艦娘們醒悟得也早,否則他們會綁在不列顛這艘糜爛的大船上,一往無前地開向毀滅。

  ……

  “我想要領養那個孩子,指揮官。”

  “建議不要,可畏同志——”

  “為甚麼?”

  可畏倔強地瞪著大克,在回去的路上她又哭了一回,這會兒眼圈紅得像是抹了丹粉。

  “因為那樣會讓有心人知道是艦娘擊斃了那位探員,那個孩子會不會領你的情另說,外界對你的態度還有那位探員的態度肯定會迅速變質。”

  大克敲著方向盤,面色穩重:“革命成功後,那孩子的父親極有可能會落下一個反動者的名頭,被其他孩子、老師攻擊,除非你完全不讓他走常規教育流程,不產生和他人的交集。”

  “怎麼會這樣?”可畏滿眼不敢置信。

  “人的惡意是不需要理由的,孩子們的世界很單純,就是因為單純,有時候才會做出格外可憎的事情,在他們接受全新的教育之前,這種攻擊性會持續很久。即使是在蘇*聯奉行集體主義團結教育的學校裡,群體間的互相傾軋仍然存在……更何況是個人。”

  他見過太多類似的事情了,在蘇*聯,政審的篩查機制經常會阻礙一些真心為民的人走上仕途,學校對個人篩查機制則更為簡單粗暴。

  “無論讓他憎恨父親還是憎恨你,都是不合適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淡化這件事情,至少能讓他相對健康的長大。”

  “那讓他去腓特烈同志辦的學校……”可畏壓住傷感,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是個好主意,你可以去和阿爾伯特商量,讓他把那個孩子送去蘇聯或者鐵*血留學,我們可以資助他,但不路面——背井離鄉很痛苦,但深造之後,他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意義,也會明白他父親和革命群體之間到底是個甚麼關係,或許他會放下,或許不會,而我們必須承受這一切。”

  大克稍微頓了頓,又補充道:“一場戰爭中犧牲的人何其多,我們是不可能對所有受到損失的家庭做出足夠的補償措施的,我們能做的,只有給家屬問心無愧的服務,而不是去奢求他們的寬恕。”

  “我……”

  可畏茫然之間,被大克拉住了手。

  “可畏同志,你是如此的善良,以至於會讓我自慚形穢,如阿爾伯特那樣的人,都會被你感化……我希望無論世界怎麼變,都請你繼續保持你的崇高,革命需要像我這樣的劊子手,也需要你這樣充滿慈愛的女同志。”

  “……我會努力的……指揮官……”

  反握住大克的手,可畏輕輕地倚靠向駕駛席,夾著眼淚,側過面頰給了大克一個深吻。

  這個吻是鹹澀的,是屬於可畏的,革命意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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