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震盪自然是影響不到空中的單位,可那水底的龐然巨物脫離湖泥所產生的高空氣流,依然害讓巴爾將後面給自己續上剛剛整備好的三號炮塔的明石撞歪了出去。
她沒有立刻轉為優勢齊射角,因為剛剛還處在僅有前炮塔的狀態,不是很習慣這種需要“擺角度”的艦體,也因此用的力道不大,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貓娘,沒讓她飛出艦艏,後者嚇得滿頭是汗,匆忙定睛看向那逐漸浮出水面的陰影。
最開始明石認為——主機跟餘燼發給克里姆林的考題,其實是包含了三艘仲裁者幫助在內的,因為她們願意留下來,也是大克的本事,這次面對的敵人應該不會太離譜,但當那外星文明的戰爭機器浮起來,如同扯爛絲綢般撞破了湖面的電漿網,繼續上升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是太想當然了。
能把這種體積噸位的東西升上高空,雙方的差距就已經不是能用“代差”來形容的碾壓了,在它的面前,克里姆林就好像一個沒發育完全的少年,看似強壯的胳膊腿兒還都是拼多多拼來的。
“指揮官?”
讓巴爾和腓特烈還算鎮定,她們在百慕大見過塞壬那同樣宏偉的金字塔型船塢,因此對這類形體誇張的科技產物有一點抵抗力。
但克里姆林遲遲沒有下達開火指令,這讓她們無形中緊張了不少。
然而沒等幾秒,更讓她們瞠目的事情隨後發生了——電漿網只幫助那肅正戰艦把周身的水流烤乾,便因為輸出功率無法調節的關係逐漸過載,熄滅,在它的身上連個黑痕都沒留下來。
“……我們給的是月港戰艦監牢等級的拘束器,居然都不能稍微遲滯一下它的升空動作——克里姆林——克里姆林?”赫米忒聲音也跟著焦躁了一些,因為她沒有自信在不受傷的情況下逃過那些電漿束的切割,同時這意味著即使沒有啟用護盾,肅正的外殼也對能量武器有著極高的抗性——那些金屬的耐熱功能,讓純粹的“熱武器”無法施展拳腳。
“粒子束和高斯武器——恩普雷斯!用具有衝擊力的傢伙!”
司特蓮庫斯大喊一聲,她這一嗓子不只是提醒仲裁者編隊重新啟用內部通訊,也是為了讓大克趕緊回魂——
大克自然是能聽到姑娘們的呼喚的,可他現在靈能觸鬚跟肅正戰艦的意識糾纏在一處,根本無法維持通訊網路,一時間克里姆林號上的所有姑娘都失去了靈能加持、不知所措起來。
“尼古萊(拉夫裡年科)【指揮官】!!你沒死就說句話(回應我啊)【下命令吧】!!”
姑娘們各異的喊聲幾乎是同時爆發的,而大克忍著腦內如破壁機攪碎血肉似的痛楚,趴在了自己的船舵上,先穩定住了艦身朝向,才顫顫巍巍地按下了臺上的備用擊發鈕。
無法透過意識直接命令自己艦體的情況,他幾乎沒有出現過,但既然出現了,還有一套更傳統的補救辦法!
“轟!!!”
早就裝填好的異形彈頭從他的前兩門主炮射出,被包裹成簡陋步槍槍口狀的改造艦艏處,軌道炮兩側的空氣在高電壓和音障的作用下扭曲,產生了“縮退”似的效果。
“呲——”
受到攻擊的肅正戰艦立刻張開了它的護盾——說是張開,但只有前方極小的幾點冒出了紅光,生出幾乎無法辨認的薄膜。實彈並沒有如光束武器打在餘燼護盾上一樣,在薄膜上化成漸滅的粒子,而是發出了更大的動靜,冒著火星子,像是打中了大角度實體裝甲一樣,被偏移了——
而軌道炮造成的聲勢要更大一些,中部最大的護盾面被它貫通,銀色的金屬彈丸化為更加耀眼紅光,直挺挺地鑿進了對方平整的斜面裝甲裡。
肉眼可見的凹陷和旋轉磨擦生出的氣體讓那雕刻家都不得不讚美的裝甲紋路混亂起來,它通體發出了一陣哀嚎似的金屬震鳴,接著猛然爬升——
正如塞壬和專家們判斷的那樣,它的後備能源可以負擔得起作戰所需,但意外的是,它被啟用後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反制朝它射擊的傢伙,而是向外空間逃竄!
突然的開火驚醒了所有在噩夢邊緣徘徊的戰士們,也被艦娘們視作大克的命令。
“放!!”
“AA開火!!”
根本不需要瞄準,肅正戰艦的體積決定了它比任何移動靶都要好命中,一時間,三處夾角的仲裁者主武器亮起,軌道炮充能和磁電激發的啾鳴混在更加複雜和刺耳的傳統火器之間,把不斷上升的外敵包了個圓。
由地面上流竄而上的金火、紅線排成規整的佇列,在肅正流光溢彩的裝甲上爆開,明明是白晝,天上卻綻放著一股股華麗程度遠超煙花慶典的霓虹花火。
通常的爆炸視覺效果只有煙塵和短促的閃光,但當數量聚多以後,便產生了質變,甚至連艦娘都無法非常準確地判定出那些昏黃的碎片下,到底是不是肅正的軀體。
短短几秒中,肅正的艦體便爬升了三百多米,甚至導致克里姆林的艦體遮擋了一小部分AA槍的射角,還有些地面單位把空中也跟著爬升了一點的塞壬們誤傷到了——但正主的速度反而越來越快,根本無視了逆流而上的“狂風暴雨”,只稍稍對仲裁者們的攻擊做出回應。
仲裁者的主武器威力還要勝過大克臨時加塞的軌道炮,可她們的認知摧毀效率低一些,當彈丸突破“點護盾”後,都沒能造成如大克打出凹陷一般的壯舉,只在對方裝甲上游走的能量紋路上刻出一些劃痕來,便跳到了別處去。
其中一枚打飛的彈藥落入了湖水中,翻出來的水牆如海嘯似地,把觀察小屋給一浪拍成了碎片。
“它還在加速升空!它的噴口呢?光靠反重力裝置沒有外部化學推進器怎麼能達到這麼誇張的脫離速度??”
“一定是它未知高效能源的引擎提供了均勻升力——如果是跟我們同型的超空間裝置,被擊打了這麼多下早該失去平衡了!”
仲裁者們居然也有些混亂起來。
因為她們在記錄中曾經和肅正協議的艦隊交手過,雖然大多是以戰略轉進結束,但這個體積型號的傢伙,努努力是能夠擊穿甚至擊毀的,更不用說是三艘仲裁者圍毆——
大克身為總指揮,卻意外沉默下去,也讓她們更加不安,但她們沒意識到,肅正的護盾之所以厚到離譜,也跟克里姆林的靈能已經對方攪合在了一起有關。
壯漢的靈能觸鬚在接觸的瞬間便被對方給“綁架”了,“算力”也被轉化去給它的護盾提供支援,這是所有人都沒能預料到的嚴重變數。
現在克里姆林正極盡所能,在不讓自己的艦體自由落體的同時,撤回靈能。
“澤洛……澤洛……”
一如當日和原蟲爭鬥時所聽聞的詞彙,翻譯過來後,在克里姆林混亂的突觸上亂竄,只不過蟲群的聲音更加嘶啞一些,肅正的聲音則在難辨男女的同時充滿了金屬雜質感。
“老子是他媽的地球人!!”
克里姆林爆喝一聲,以足夠扯斷靈能突觸的力道,壯士斷腕似地暴力回收了自己的精神,意識的另一邊則發出了古怪的雜音,想來也是被男人的狠手給波及到了。
大克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靈能突觸,但他也裹挾回了一些肅正的資料跟意識——他最開始以為這種更加接近“格式塔”模式的鋼鐵戰爭機器不存在獨立思維,但他想錯了,對方顯然具有智慧生物所該有的一切東西、也就是說,它有著由金屬複合物生成的“靈魂”,否則無法解釋它為何能夠生成靈能訊號,又可以吸收克里姆林的靈能。
“遭遇澤洛族突襲——分析,得出結論,無法獨自對敵,呼叫就近肅正協議子協議,失敗,呼叫相似智慧群體,分析,得出結論,處理器效率低下,不能負荷肅清任務,失敗,分析,的出結論,保證子協議裝置安全,遠離澤洛族所在星區並想辦法回送情報,繪製星圖中,失敗——”
大克的腦袋裡不斷地閃過無機質的聲音,這讓他在劇痛難忍的同時十分惱火,但他發現,因為這些回流資料,他居然在扯回了突觸以後,能夠影響到對方的運算及各個模組的最終決議了。
“停止升空!!你這豿娘養的!”
他破口大罵的同時,再次忍痛按下自己的擊發按鈕,隨著艦娘們配合射出的一團團流光,看上去就好像從大克的艦體上射出了等同於船底到艦橋高度的粒子束,把運算混亂的肅正戰艦打了一個趔趄。
看起來它的“屁股尖兒”上的裝甲用料要差一些,居然一輪炮擊便露出了內容物。
這東西的內部就好像由無數根蠕動的能量管線和柔韌到離譜的活性金屬構成的,與其說這傢伙是金屬和傳動結構製作的戰艦,更像是某種更生物化的產品。
認知摧毀的效果導致它無法調動艦體內部的修理模組堵上窟窿,外洩的能量猛地化成了紅色的閃電,劈向周圍——
轟然烈響間,紅色的雷霆落在地面佈陣的坦克群中間,將一條直線上的所有裝甲部隊全都翻進了開裂的深谷中,完全無法想象這種光是些許能量洩露就能輕易改變地貌的傢伙認真開火的話會造成多大殺傷。
好在它的運算邏輯還在受到大克的影響,且沒有把地面上亂爬的陸軍看做主要威脅。
這傢伙周身打著顫,繼續向東南方偏移,屁股底下的稜尖兒上,那被轟出的碩大坑洞在不斷地向外噴灑著危險的能量亂流,如動脈被割破飛出的鮮血。
“分析,單元平衡受到影響,評估脫離可能——%……得出——在排除威脅前不可脫離,分析,得出……殺傷該文明作戰單元至能量耗盡——儲存澤洛遺骸轉化中。”
“NTMD!!!”
大克於紛亂中,聽著那好似亂碼的,流水賬似的分析,以及‘執行出口’,明白了很多。
為甚麼這艘船會落在地球上——為甚麼他的靈能在接觸敵人的第一時間便受到了反噬,以及為甚麼肅正可以生成靈能訊號。
以及剛剛仲裁者們剛喊出來的疑惑——為甚麼這艘船不一樣……
因為它TM的是用靈能物質“餵養”出來的特殊個體!
該死的主機!!它原來是在養蠱!!
這艘肅正作戰單元和艦隊走散並不是一個意外,而是被主動分離出艦隊,廣撒網去尋找文明痕跡的,它找到的第一處“藏寶地”,便是充滿了先驅者遺骸的地球。
肅正曾經跟這些先驅者的最後一些遺族交手過,並且慘敗了,它們在收集敵人的遺骸,以研究出對抗方法,但這艘偵查船十分倒黴,它被塞壬的實驗艦隊捕獲了——隨後鎖死在了星球表面。
雖然早有預感,但大克終於獲得了決定性的證據,證實了融入自己龍骨裡面的那些東西的真面目,以及為何他的家鄉跟艦娘生活的世界都有相近的資源——
用通俗的說法解釋——澤洛塵,便是先驅者濃縮靈能和肉體後形成的餘燼!!艦娘常用的金燦燦的物資硬幣則是固體的骨灰!澤洛將他們文明最後的痕跡灑向宇宙,用以養育後來的文明,並將之視為最後的傳承。
從某種意義上講,克里姆林和艦娘每天都在吃著先驅者的屍體轉化而來的食物,來壯大自己的精神力。
一時間大克的臉色又有點發綠,曾經他以為自己早已接受了這些塵埃是生命的遺骸的可能性,他也對吃動物屍體沒甚麼不適的,可當從肅正協議那裡提取過資料後,他才想起來,按照人類的傳統,先民逝去的身體應該被埋葬或鑄進雕像中,而不是拿來——
但這種憂慮沒能保持太久,肅正隨後離譜的機動,讓他意識到了澤洛塵用來當能源的話,可以催動起多麼具有毀滅性的戰爭機器。
暗紅色的光流從尖端噴發,首先湧向最接近它的司特蓮庫斯。
黑皮塞壬瞳光一閃間全速向東側機動,看上去就好像踩了一腳空氣一樣飛撲出去,但還是被捲入了一部分身體和艦裝。
她的右臂和單座炮塔直接在洪流中化成了飛灰,甚至都沒有留下熔斷的痕跡,斷臂和金屬切面光滑如鏡。
僅僅是用從通古斯河流到實驗場來的那麼一點點澤洛塵,透過在湖底日積月累的蟄伏,肅正戰艦都能將備用能源充到這個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