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克里姆林2點後回到艦長室都做了些甚麼。
他把自己鎖在屋子裡整整6個小時,直到太陽高高掛起,才拿著Z-23留下的日記本從船艙中緩緩鑽出來。
他的眼眶有些凹陷,一般來說,戰艦核心的肉體狀態都是跟他的艦體有關的,今天精神萎靡的程度卻直接表現了出來——但比起凌晨的時候,現在勉強算是可以跟下屬們交流了。
諷刺的是,現實永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不會有為了鋪墊人物情緒而落下的瓢潑大雨,今天的羅馬有個豔陽天,風高氣清,彷彿沒有任何人沉浸在悲痛和憤恨之中。
漫步在自己的甲板上,克里姆林有些無措,他昨晚思考了很多,惆悵了許久,但最後,還是選擇不去相信這份餘燼送來的證據。
他必須保持堅強——無論是不是真的,也得親眼看過之後才能確定。
人需要一些理由才能繼續活著,他本來就衣食無憂,之所以還會於戰場廝殺,無非是為了一個無數烈士許給他的夢想,只要夢想不倒塌,他總有辦法說服自己堅持下去。
負責接應他的信濃抽了抽鼻子,聞到了男人身上一股熟悉的酒味——這還是在她很久之前剛認識大克時才能聞到的氣息,顯然這位堅毅的戰士也到了需要喝點伏特加來緩解憂愁的時刻,看起來至少有一週他都不會去碰其他艦娘,也為此做好了心理準備。
“……指揮官……”
“我其實還好,信濃同志。”
大克見大狐狸把尾巴遞過來,似乎是想要幫忙順毛,立刻抬手製止了她的親暱動作。
如果是往常的話,他會選擇彼此都放鬆一點,但今天,他認為自己沒有資格享受艦娘們的溫柔。
“去臨時調查處吧。”
“……鐵血已經通知到了,俾斯麥答應在國內張貼尋人啟事……派人去同步搜尋,但是……”信濃緩緩道。
“就算是一種機率極小的搜尋方法,也不是完全沒有機率。”
知道信濃打算說甚麼,大克還是搖了搖頭:“花費的人力物力我想辦法給俾斯麥補齊……艦長同志也是她的姐妹啊。”
“是,妾身會轉達的。格奈森瑙已經啟程回國,但這次回去,她帶走了威悉……”
“要信任格奈森瑙同志,威悉同行是我准許的,對鐵血來說,每多一艘航母都夠她們慶賀許久了。”
大克咬了咬牙——他還是決定遵循自己一直以來用人不疑的判斷,把種種內部出了叛徒的顧慮都壓到心底最深處去了。
餘燼是綁走了Z-23沒錯,但她們隱晦的態度表明她們也不完全和自己處於對立面,說不定尼米不是被強迫轉移的——加上這幫人還給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線索,那或許就是尋回艦長同志的重要渠道。
冷靜下來以後,大克才意識到自己昨天浪費了多少時間。
“通古斯收容所最近有甚麼狀況麼?”
“去電的時候一切正常。”
大克上車時,專門負責這塊兒聯絡的恰巴耶夫遞給他一本資料:“所有實驗接觸都是在低能耗環境下進行的,不會有任何喚醒它的機會。”
“做好每個研究員的政審和思想改造工作,我們接觸目標的要員若是出問題,代價會相當慘痛。”
大克翻看資料的同時,叮囑了兩句。雖然會被人說成是形式主義,但沒辦法,這也是一種提醒科研人員他們工作相當重要的暗示。
“明白,再過一週我會回去坐鎮的。”
恰巴並不是那種對前線作戰多有欲求的艦娘,因此她是很適合當一個長期的基地負責人的,但大克也不會讓她一直憋悶在內陸,總會想辦法讓她輪換起來,保持新鮮感。
對艦娘來說,熟悉新工作位置所需要的時間本錢是很少的,也經得起這種折騰。
“……下個月換羅西亞去,那種工作很適合她,不過你還是先跟著我把事情辦了再說。”
大克拿著資料夾在腿上敲了敲,隨後遞給恰巴一份名單:“這是此次行動跟我回國的人,看過就行了,安排一下住宿和維護,其他的不用太在意。”
“瞭解。”
恰巴本能地覺得大克是想要幹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了,不然以他不會拋下義大利的爛攤子回國。
能讓指揮官如此全心全意的付出……她十分羨慕Z-23同志。
“維內託那邊,你也有安排了是嗎?”
開車的聖路易斯聽大克好像派完了任務,開口提醒道。
她現在也算是秘書組的一員了,只不過每次跟大克交流的時候,大多是在駕駛的時候,總有點怪怪的,但據港區老司姬本人所說——這種充滿了幽會、諜戰風情的交流場合她還挺喜歡的。
“我們準備成立一個調查小組,把這些破事兒都扣在美第奇的頭上。”
大克以毫無波動的語調宣判了一群人的滅亡:
“他們也確實不無辜,只不過是在槍斃一次的基礎上給多安幾個不屬於他們的罪名罷了,一樣是沒救的。”
“但是讓維內託那個小姑娘親自審判他們,稍微有點……”
“聖路易斯同志,如果有足夠的時間來幫助她捋順心態,我當然樂意,但現在她必須立刻堅強起來。”
大克心想,又不是他打算逼維內託的——而是這個時代。
“就算她下不去手,阿布魯齊也會幫她堅定信念的。而且這是她的國土,此舉也是維護她自己的權力,經由我手所獲得的影響……會大打折扣。”
“……”聖路易斯沒有立刻回應大克,顯然是在替那位優柔寡斷的執政官無奈。
但大克說得對,當艦娘參政的那一刻起,她們應該就做好類似的覺悟才是,更何況她們在義大利政壇還是絕對的強勢方。
“飛機準備好了,預計上午10時起飛——指揮官,我知道這次出行是要隱秘行動,但要不要跟夏威夷方面透底?”抵達辦事處後,聖路易斯從駕駛席轉過頭來。
“可以告知一些我的目的,就說我是為了找到餘燼留下的,Z-23同志所在位置的信標才回國的就好。”
這也不能算是欺騙企業,只是話沒說全。
“您的艦體呢?”
“會直接跳躍回去,通古斯附近的大小湖泊不計其數。”
“我明白了。”
當聖路易斯問出這種問題時,大克就能夠確定,這個女人已經完全地把自己交給了他。
而且,她百分百可信,因為她戴著婚戒。
“注意安全。”
聖路易斯頓了頓,只是探過頭去輕輕地和大克兩頰相觸後,獻上一吻:
“如果真的需要我在這邊為您做些事情,請一定要立刻聯絡我。”
“……嗯。”
不知為何,明明只是很普通的離別,但聖路易斯從大克的側頰上嚐出了永別似的滋味兒。
大克是做好了非常糟糕的打算的,但這個聰明的女人不會明著問他……到底要帶著如此氣魄去行何事。
這一煽情的場面稍稍讓旁邊的信濃臉上泛起漣漪。
她白天確實瞌睡個沒完,可也分情況。
大狐狸只是眨眨眼,身上一點酸味兒都沒有,因為她是隨行成員之一,但她覺得,自己比起聖路易斯,可能還欠缺了一些東西。
“保重,聖路易斯同志。”
下了車,大克整了整自己的帽子,目光落在被緝捕的美第奇家族成員身上。
特調處的行動隊把所有參與了刺殺案件的犯人都集中在一處。羅馬市市局的局長也在場,他是哈布斯堡派的,現在似乎跟幾個有過牽扯的傢伙劃清了界線,但也同樣愣愣地看著半蹲在地上的主謀們。
“……證據確鑿,還有甚麼要辯解的嗎?”
“……義大利絕對不能落在蘇*聯人手裡!”
儘管滿臉灰敗,為首的那個還是沒有任何悔改的意思。
大克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但維內託把這些人拉到門口來,應該是想給他看看官方的態度。
對,官方……
“你們是被塞壬煽動了仇恨去攻擊自己的同族,明白嗎??”阿布魯齊恨鐵不成鋼道。
她其實是有聽大克講過最開始的那些計劃的,包括美第奇的反水,也知道恩普雷斯隨性而為的事情。
大克如此坦誠,也讓她感到了幾分悲哀,因為事情已經惡化到他不想要掩飾這些失誤,也不介意還不是他同志的人對他產生誤解的程度了。
大克方面有錯誤,但不代表阿布魯齊和維內託願意原諒這些人奸。
我們抱著必死的決心在前線作戰,如果被抓到了絕無苟且偷生之理,而你們居然……
加上那些大義凌然的說法,基本都是他們給自己的貪生怕死還有慾念找的藉口。
“……這幾個可以留下。”
大克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對著兩個年輕人,一箇中年人指點了一下,同時眼中靈光微顯。
其中有幾個刺頭是真的覺得克里姆林會給義大利帶來禍端……微妙的是,他們還真猜中了。
這三個不是人奸,他們只是有點轉不開腦筋了,沒必要當成真正的敵人一併消滅。
“該死的蘇*聯人!!你們怎麼敢在義大利的土地上為非作歹!!!”
不過腦殼硬的傢伙聽了大克那聽似指示的發言,一點都不領情,反而更惱怒了,哪怕被軍警的槍指著,他們也想要衝上來用牙齒撕下大克兩片肉去。
“你們把自己的理想和力量用錯了地方。”
然而大克別開他行進路線的阿布魯齊,單手把住了狂暴中的年輕人的肩膀,讓他們不得寸進。
“你們是被利用了……只要能活下去,總有一天你們會認識到這一點。”
如果是平時,大克可能會有想法去親自勸誡一下這些人,但現在他沒有時間,只能把那個罵罵咧咧的年輕人推倒在地,另一隻手示意旁邊早就候著的瑞鶴——
瑞鶴會意,遞給他三張“准考證”。
“拿著它,去列烏托夫親眼看看有別於你周邊舒適圈的世界,到時候再恨我也不遲。”
大克掰碎了年輕人手上跟腿上的鐐銬,還吧准考證丟在他臂窩裡,讓後者一陣疑惑,甚至有些反應不過來,不清楚自己該不該繼續辱罵眼前的蘇*聯軍官。
這一過分大度的舉動讓許多人下巴脫臼,但維內託張著嘴,只感覺到了恐懼。
她清晰地發覺大克身上存在著殺意,對面前的所有義大利人都有——但他用了極大的毅力把那種抹除一切讓自己不爽東西的衝動強行壓抑下來的。
這需要的不只是自控能力……他很可能是已經有點麻木了,或者見多了類似的人。
“剩下的都是人渣,拖走吧。”
隨著壯漢擺了擺手,阿布魯齊也對軍警點了點頭,一排犯人被拖著送回了押解車裡,場上只剩下了局長還有維內託的人。
“克里姆林先生,這些犯人我們會好好審訊——”局長過來想要表決心套近乎,但被大克一瞪給嚇止了——
“你本該跟他們關在一起的,哈布斯堡先生——但現在我給你個機會,把自己拾到拾到,然後滾去找利托里奧同志認錯,把這幾年吃進去的泔水吐一吐!”
“……”
局長的臉上猛然發白,身體開始打擺子,卻只能任由大克從他面前穿過。
“時間緊迫,不要再搞這種表面的東西了,辨認忠奸本該是你們的義務。”他立於維內託面前,雙手盤住。
“我很抱歉。”
維內託深深地低下頭去。
她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為甚麼我要在自家角鬥場被炸了的第二天還要來討好你——為甚麼不更加體諒一下我的難處……
她臉上寫滿了這種情緒。
“我從來沒要你向我認錯,這場悲劇也有我的責任,維內託同志。”
大克眼底翻出幾絲紅痕:“但是有些事情真的並非我能夠全權左右的,如果你還有意見,可以在代表大會上向恩普雷斯發起訴訟,只要大會透過對她的任何制裁提議,我都會嚴厲執行——”
“……我不會追究她的行為的。”
聽了大克這番話,維內託爛到爆的心情居然回升了一點。
大克真的是在認真地向她承諾,不會有任何偏袒。
但她想了想,還是搖搖頭:“……我會用你留下的物資嘗試修復角鬥場的,力求重建它昔日的輝煌……現在尋回Z-23小姐更重要一些,你便去吧,不要有顧慮了,美第奇案已經定性了,明天重啟的百人會議上,我會把聯盟的事情落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