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濟主島海域。
恩普雷斯眺望著島嶼中心航空塔頂端上飄揚的紅旗,若有所思地減慢了行進速度。
這艘塞壬的樣貌比較接近人類對戰列艦娘們的普遍認知,惹火的軀體上披著白紗製成的衣物,如同私密的睡衣般令人浮想聯翩,但那雙亮紫色的眼眸時刻在向外界提醒著其主人的危險程度,蘊含的靈光讓人不敢直視。
在她奶白色的小腿上、手臂上點綴著星辰般的黑色金屬飾物,讓塞壬的無機質感,和某種只有人類能夠理解的“活性”得到了完美的調和,也讓她的整體風格不至於太不近人情。
她輕輕撩了一下綁成團狀的白髮邊上零散的髮絲,順應海風拂過的節奏,頭髮波動著,整個人在充滿威嚴的同時,也散發著動人心魄的美豔。
“皇后大人?”
負責護航的三型輕巡也同步著望向島嶼的高處。
這位區域旗艦並非尋常的旗艦,她負責的是統領整片南太平洋及部分近南極海域的塞壬艦隊。
即使是克里姆林“突破”了南邊防線,也沒有驚醒過她,但現在,她親自出馬,天色已變。
“根據主機的資料流向,及自然演算系統的分析,克里姆林是憑空出現在附近島鏈的時空旅者——他是具備我們一直在追尋的資質的……異世界人。”
蘇聯國旗彷彿喚醒了恩普雷斯的某些記憶,讓她的表情稍稍愉悅起來:“看起來並不是每個時代的人類都會屈服於現實啊~總會有那些精神強大的理想主義者站出來,意圖改變整個世界。”
“恕我直言,我有些聽不明白。”輕巡疑惑地眨了眨眼。
“如果你的資料庫對接許可權再提高一點,就會明白我說的是甚麼了。”
恩普雷斯並沒有詳細解釋,她在塞壬內部的階級太高了,對這些戰鬥員來說,可能她們進化到這個世界迎來終結,也難以理解她的想法。
必須得親自站在同樣的高度上去看,才能看明白。
“需要我們去把那面旗拔下來嗎?”另一艘重巡小心地問詢道。
她還以為是那面紅旗讓皇后生氣了。
“不用做多餘的事,就讓它靜靜地在那裡飄蕩好了。”
恩普雷斯重新提高了航行速度:“逼迫他們離開此地的並非我等,我們也沒有資格去摧毀那面旗子……呵呵。”
她彷彿看到了那面旗幟上殘餘的精神力波動,但那多半隻是一種掃描器產生的誤差罷了。
“聽說有破局者因為炮擊了那面旗幟而導致克里姆林暴怒,可能也是以此為契機,促使他離開了託託亞,並擊潰了一整支聯合艦隊,姐妹們,要對未知的事物抱有敬意~你們難道想要成為未知的餌食嗎?”
“……如果只是作為餌的話……”
三型重巡並沒有聽出恩普雷斯話語中的揶揄情緒,反而一臉慷慨的樣子:“我願意第一個犧牲。”
“你去犧牲是在做無用功而已,儲存自己也是需要勇氣的,誒,你的點化有發展到領會‘勇氣’的階段嗎?”展露出更加肆意的歡愉表情後,恩普雷斯短暫地平息了心底的某些衝動。
“我不清楚,皇后大人。”
“你確實不清楚,那麼期待你在未來能夠領會——”
說著讓其他塞壬摸不著頭腦的話,皇后兀地眼眸向高處一瞥,但目標不再是那面紅旗,而是今夜的圓月:
“……任務有變,我們的六階段強制實驗任務改為跟蹤、追跡,接下來通往北太平洋日本群島的門戶將向他開放……有趣。”
她隨後向所有的手下宣佈了主機的新判斷。
“為甚麼突然變更作戰計劃?”
有執棋者如此問道——
“因為觀察者跟被俘虜的測試者已經打入了那支神秘的艦隊內部,證實了克里姆林目前並非燼艦隊的統領者,船上也沒有必須讓我們繼續六階段實驗的秘密,反而是他本身,作為實驗物件,有著一些讓我們更加在意的特質。”
新的實驗步驟已經獲得了零大人的許可,可以先將武力阻截放在一邊。
“……能夠將塞壬當成普通艦娘對待的指揮官嗎?甚至把俘虜的破局者轉化成了意識形態相近的同伴,高速促成了點化過程——實在是太有趣了,我已經等不及想要見到你了——”
“稍微收斂一下,恩普雷斯,你情感模組中擴散出來的‘波’,會導致周邊三型的進化進度受到影響。”
遠在北太平洋一端的“赫米忒”適時地提醒了同為仲裁機關成員的姐妹:
“催熟的東西永遠不及自然生長的優秀。”
“只不過是稍稍抒發一下情感罷了,你知道在來到這處實驗場後,我究竟多久沒跟合適的對手交戰過了麼?”皇后還是滿臉的玩味跟意猶未盡。
“現在對克里姆林的實驗計劃中已經不包含武力對抗的部分了。”
赫米特表示不解:“明明已經沒法打仗了,你還這麼開心?”
“透過其他的方式跟實驗目標接觸,也是一個排解無聊的好辦法。”
恩普雷斯在自己的艦裝上微微傾身,如同俯下身軀觀察臣子的真正女王:
“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是重櫻,對嗎?”
“是的,建議你快一點,我明天早上就能就位了。”赫米特放下了些微的疑惑:“我們將啟用偽裝,幫助觀察者從外部視角監視克里姆林在重櫻範圍的活動,哪怕是偵查用特型艦,她畢竟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
“身為塞壬卻要登陸重櫻麼……呵呵呵,越來越期待了,這是零大人的計劃嗎?”
“沒錯,觀察者會從內部協助我們將目標引導至本州島的港口,是捕獲實驗物件,還是加派人手監視,視情況變化而定。”
……
“……完成了。”
將報告寫完的觀察者輕呼一口氣。
“用如此簡陋的密碼本構築機密檔案,根本沒有意義嘛……還是說人類就喜歡這樣具備‘朦朧美’的東西?”
她推開門走向餐廳——
開飯時間~
“……晚上好,斯佩。”
“晚上好,齊柏林。”
斯佩在鐵血內部還是很有人氣的——並不只因為她認真的態度,還有她相對平和的性格,連齊柏林都會向她主動問好。
這種表面的平和一直持續到提爾比茨從轉角處出現。
“斯佩。”
“提爾比茨。”
兩人並排走進餐廳的動作都很同步。
“那個塞壬還沒醒嗎?”明知測試者是在裝睡的觀察者還是要問這種毫無營養的問題,來提高一點自己身份的可信度。
畢竟提爾比茨已經試探她很多次了——
她是這艘船上除克里姆林之外最敏感的那個。
“還沒有。”剛剛從監牢上來的提子神色如常地越過了斯佩,先坐在了桌邊,也幫她拉開了椅子:“指揮官在她肚子上打的那拳並不是導致她暈過去的主因,是她自己關閉了對外界的資訊接收——否則按照布里的預估,在今天下午三點左右她就該醒了。”
“是這樣嗎?”觀察者微微拉開圍巾,心中卻暗自好笑:
當然不是這樣啦,現在測試者03號正在透過自己的外部接線跟主機確認02號的艦裝構建進度。
說白了就是在遠端給自家姐姐探病。
大克密封艙艙壁上的反通訊波塗層對她們來說形同虛設。
“大家都到齊了?”
最後走入餐廳的大克看了一圈自己的艦娘們——包括二十四小時放飛機為大克探路的齊柏林,此時也坐在了桌子的另一頭。
“指揮官,我還是認為把測試者單獨放置不是個正確的決定——”
作為最後一班的看守,提子立刻提出了意見。
“她已經被解除了所有武裝,把你們都叫上來吃飯,會損失的不過也就是她在這段時間裡突然醒來的一點問話時間而已,我們不圖快那半個小時。”
大克淡定地安撫了一下提子——順便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斯佩:有這傢伙配合,測試者肯定不會翻出甚麼浪來。
“……”提子便不再堅持。
老實講,一直緊繃著神經,她也有點累了,更能看出來大克隱藏的疲態。
但沒辦法,誰讓他們沒有母港呢,一步錯,就處處受制。
“龍蝦♪龍蝦♪~”
倒是U81滿臉的期待地舉著刀叉——在2點左右,貝法公佈晚餐選單之後,她就已經按捺不住自己的食慾了,舉著刀叉,口水隱隱浸出唇瓣。
這4個多小時簡直是煎熬!
“不要玩弄刀叉,U81,告訴過你很多次了——”
已經恢復了最大耐久的Z-23伸手把小潛艇的胳膊給按了下來。
驅逐艦剛剛經過強化,並且有著艦種剋制關係,U81只能老老實實地挨下來。
“但我只是把它們拿起來而已啊,Z-23姐……”U81委屈地冒起了星星眼。
“那也不行,胡亂揮舞會傷到人的。”
“久等了,各位。”
從廚房方向走出,貝法透過十分驚人的平衡性,小臂跟肩頭擔著多碗湯盅,輕輕地擺到了每個人面前:
“餐前湯酥皮蛤蜊湯,請慢用。”
“誒??蛤蜊!”
“U81——不許挑食!!”
“嗚嗚,我不挑食的,Z-23姐,我是討厭蛤蜊裡面的沙子啦……”
“請放心,U81小姐,蛤蜊已經充分吐過沙子了。”
驅逐教訓潛艇的呵斥,加上後者的悲鳴,以及貝法的輕笑,混在一起,讓大克久違地放鬆了一陣。
“今天很豐盛啊,是有甚麼節日嗎?”
歐根叼著勺子問大克——
Z-23已經懶得糾正她的一些壞毛病了,重巡此時正肆無忌憚地,透過說話將勺柄上下甩動。
“只是簡單犒勞一下你們,畢竟又是一場大勝。”
克里姆林滿意地地撥開湯盅上的酥脆麵皮,整個過程解壓無比,甚至讓他覺得沒有酒水也沒關係了。
“怎麼——我就不能當個好長官,稍微獎勵一下下屬嗎?”
“那當然不會咯,只是覺得以你的小氣程度,比較少見而已。”歐根用粘著唾液的勺子指向大克,毫無尊敬指揮官的意思。
“……你今晚的啤酒配給沒了!”
“誒~~”
“本大人想要吃甜的!”
“蛤蜊湯裡也有糖分啊。”
“但是不夠甜布里——”
見Z-23又跑去安撫布里,本來打算搞點事兒的“斯佩”微微低下頭,將自己的那份湯皮也切開,粘著濃稠的湯汁享受起來:
“真好啊……我充分感覺到了自己還活著這件事……”她有點感動地低聲道,同時崩得僵硬的小臉也化開了不少。
“誒?這樣的伙食在紅海軍中很難得嗎”火奴魯魯本來以為這是她們的尋常晚餐配置來著,還驚歎了許久,結果差點讓斯佩一句話給打回原形。
“不,自從貝爾法斯特來了以後,我們餐餐水平都是相近的。”
提子拿起餐布抹了抹嘴,滿臉都是凌然的優雅感:
“斯佩大概說的是……我們以前沒有機會這樣坐在一起進食,姐姐她從來都是效率至上的,後勤組跟特遣隊的進食時間都是分開的,甚至……我們很少進食。”
“……這樣麼?”火奴魯魯實在無法想象那番光景。
看來克里姆林是為這幫鐵血艦娘帶來了很大的改變。
“唔~火奴魯魯,這個湯比我們之前在曼哈頓餐廳喝到的還要棒誒~”聖路易斯冷不丁地遞過勺子來,示意餵給紅髮艦娘——
“……你是在無形炫富嗎聖路易斯?”後者不情願地接受了餵食。
待白鷹姐妹組互動完畢,貝法又從廚房走了出來:
“請小心——餐盤燙手——”
儘管艦娘不會對連百攝氏度都沒達到的溫熱餐具產生甚麼反應,貝法還是在如此提醒她們之後將正餐盤子小心翼翼地端到她們面前。
她依次揭開蓋子,盤子上晶瑩的龍蝦肉在煎過之後撒上了切達芝士跟少量的蟹子,熱氣撲鼻,散發著驚人的香味。
“香煎伊勢龍蝦配切達乳酪,佐蛋黃蟹子醬——請慢用。”
“……貝法,你的份呢?”
在艦娘們對食物上下其手的過程中,只有大克沒有立刻下刀子。
他看向身側巧笑著直立的得體女僕,發現貝法沒有給她自己留一份。
“我的在那邊。”她指了指主桌旁邊的小餐桌,遠離餐廳正堂,幾乎被擠到角落去了。
“今天失誤了呢,忘記了我們的餐廳有越來越多的姐妹入駐,再加一把椅子的話會顯得很擠……”
完美的女僕長絕對不會容許受她侍奉的人產生不好的用餐體驗。
“……你給我把椅子拿過來——”大克眼睛豎了起來,那意思好像是在說:這是命令。
“指揮官……”
“讓你拿過來就趕緊的……”
直到壯漢輕輕瞪著她,女僕長才有些不知所措地把小桌旁的椅子搬來——
只見大克挪了挪屁股,強行在主人席的位置給貝法騰了一個空出來。
“坐這兒吃吧,這一桌都是你忙活的,你才是今天的主人。”
在前者不解跟尷尬的目光中,大克拉著她的小臂,將她強行按下去,並把剩餘的食物端到她的面前——
“這樣……成何體統……”
女僕長小聲嘀咕了一句,全身僵硬,居然臉上泛起了淡淡紅暈——
“敬貝爾法斯特同志——”
隨後,站在她身側,大克舉起了自己的大杯格瓦斯,向全桌的艦娘們高聲道。
“敬貝爾法斯特(同志)!”
大多數艦娘們都歡快地應和道。
不知不覺間,貝法的臉頰變得跟盤中瑩潤的蟹子一個顏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