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每日一思:真正的快樂根源於責任。
巨大的鋼鑄雙頭鷹標誌佔據了整面金屬牆壁的大半部分,而代表著帝國與機械教的雙鷹頭上的閃爍著寒光的,足足有五米直徑的鷹眼,正以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著在下面辛勤勞作的眾生。
機械齒輪和鎖鏈摩擦的刺耳聲音摻雜在勞工們的統一口號中,揮舞著鞭子和手槍的監察者正行走在人群旁,用最嚴苛的態度和方式監督著他們的勞作。
“保持穩定,穩定,炮彈的裝填不能出現錯誤,不能延遲……”
集體聚集在一起的海軍契約工和機奴用力拉動著從天花板上懸掛下來的鎖鏈,鎖鏈所連線的一個巨大機械臂受到動力,在液壓系統運轉的低沉聲音中將無論從長度還是直徑都極為驚人的實體炮彈從厚重的彈藥架上取了下來,然後在狂吼的勞動口號中藉助集體人力輔助,將炮彈塞進敞開的宏炮炮膛內。
這套半自動裝填系統的工作過程是緩慢的,甚至可以說這臺機器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它需要數百名契約工的輔助和數十名海軍水手對系統的熟練操作,才能夠順利、流暢的運轉。
站在操作檯旁邊的機械神甫一邊神神秘秘的唸叨著常人無法聽得懂的二進位制祈文,一邊敲擊著鍵盤上的骨質符文按鍵,龐大而急快流動的資料從面板上如同瀑布一樣往下流淌著。
整個宏炮裝填過程充滿了宗教儀式感和神秘感,沒有多少文化的契約工們對此充滿了敬畏,而沒有表現出敬畏的愚蠢者也很快因為觸犯了軍紀,而被海軍憲兵處死,屍體淪為蛋白質粉的原材料,第二天被其他僥倖存活下來的契約工兄弟們塞進肚子了。
第一次瞭解這種情況的萊因哈特對此十分意外,直到他看到資料上有關於亞空間惡魔能夠直接附體到一艘戰艦上時,他才能體會到這種費勁不討好的半自動系統是為了提防甚麼情況發生——哪怕一頭強大的惡魔成功控制一艘戰艦,但是在沒有充足而熟練的契約工和水手的協作下,除了等待之外,就根本無法操控這條被腐蝕的戰艦做任何事情。
只是根據有些記錄來看,納垢的爪牙們所駕馭的戰艦似乎找到了某種方法,他們不需要如此眾多的僕役……似乎他們將整艘戰艦都復活了。
這場戰鬥從開始到現在,已經持續了兩個小時了,如果不出意外,經驗豐富的監工頭頭和海軍水手長們認為,這場海戰還會繼續持續下去。
因此他們聰明控制著契約工的消耗,在他們高度勞作之後罕見的給予他們充分的休息時間和能夠有效補充體力的高熱量食物——儘管那些高熱量食物大多數,都是用屍體和船員日常生活排出的廢棄物一同製造而成的蛋白質粉,味道總是有些稀奇古怪,挑戰人類的忍耐性。
不過對於與艦船消耗品同一個地位的海軍契約工來說,這已經算是頗為不錯的待遇了,甚至一些性格溫順、努力工作的契約工得到了監工的賞識,獲得了一些粗糙的改造甚至是植入思維抑制器以確保他們對命令更順從一些,接下來他們就成為一名正式的海軍水手,脫離了消耗品的地位——雖然某種意義上那些水手們也是消耗品。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長期作戰而進行的準備,世世代代都承擔監工職務的頭頭們擁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豐富經驗,儘管在和平或者說花園世界的平民看起來這過於殘忍,但是這一切都是為了戰爭,為了勝利。
即使是萊因哈特的艦船改革都無法撼動這種固執、殘酷,但是極其有效的艦船底層傳統。
排除極少數的戰役,在沒有重要戰略地點需要防禦和進攻之類的意外因素干擾情況下,交戰的海軍一旦達到艦隊級別就很可能會持續數天乃至數星期的時間,甚至一些較為稀少的海軍戰役會以整個星系和星區作為戰場,在躲藏、追擊、遊擊和消耗,還有偷襲中花費數年甚至是更長的時間來戰鬥。
不同於陸地上的交戰,相隔數千公里,或者是數萬萬公里的海軍炮戰就是這麼無聊,激情澎湃、在極短時間內分出勝負的大會戰只有交戰的一方佔據絕對優勢或者是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才會出現。
現如今歐克艦隊仍在追擊,成功與克里克號巡洋艦和魯爾號巡洋艦勝利匯合的鋼行者號,現在已經不需要再擔心歐克獸人發起的登陸魚雷攻擊了,由四艘護衛艦和兩艘巡洋艦組建起來的防禦網足以攔截一大半的魚雷攻擊,剩下的幸運兒也會在艦載機中隊的俯衝攔截下成為一個漂亮的大煙花,在陰冷的虛空中奉獻一點兒光亮。
至於此前已經登陸成功的歐克獸人們仍被擋住二號防線之外,萊因哈特並沒有選擇立即圍殲消滅它們,而是任由它們整天在二號防線之外預設的戰場上抓摸爬滾,慢慢地消耗著它們的有生力量。
他的意圖非常明顯,留著這四五千的歐克重灌老大叢集在那裡待著,會成為一個十分有效磁石,將所有登陸成功的歐克獸人吸引匯聚過去,一方面免得這幫破壞力極強的綠皮到處拆遷、搗亂,也可以控制歐克獸人的攻勢,給予它們一絲虛無縹緲的希望,將它們繼續困在二號防線這個絞肉機。
這個作戰計劃到目前為止十分成功,儘管一些聰明的歐克獸人老大已經察覺到萊因哈特的計劃,但是防線的側面是機械護教軍的防線,它們根本無法執行側面包抄戰術,想要後撤的話,一心想著尋找眼前小蝦米打仗的綠皮可不會輕易答應,沒有足夠威望和殘暴統治力的老大根本無法讓其他仍然沉浸在爽快戰鬥中的同胞脫離出來。
……
“威爾艦長,現在我們是否可以進行反擊了?”
正在一臺全息投影儀面前,用感應式手套的觸控和滑動對於資料流作出調整的威爾艦長,不得不轉過身抬頭仰望著詢問者。
“炙熱號就在一天前失去了聯絡,遵從我的命令被派遣到巡洋艦炙熱號上的夕巴斯汀牧師在內的七名多恩之子,也同樣失去聯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威爾艦長?”
撲稜著翅膀的智天使副官從半空中降落到萊因哈特的肩甲上,它好奇的從厚重的披風后面探出頭望著下方穿著海軍大衣的人,在探頭探腦的動作中露出了它手中緊抓住的一份檔案。
一份幾乎等同於陣亡名單的檔案。
“我對此同樣感到十分的悲痛,萊茵哈特大人。”
威爾艦長脫下了他的感應式手套,稍微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領,用一個雙頭鷹禮儀表示出他的悲傷和惋惜的情緒之後,他毫不退縮的凝視著萊因哈特的雙眼,用正式的語氣鄭重的說道。
“但是這是為帝國的勝利而必須要做出的犧牲,我已經聽過克里克號蓋文艦長的彙報,當時的情況十分緊急,除了採取夕巴斯汀代理艦長的作戰方案之外,他們別無選擇。”
“我並非是為夕巴斯汀修士他們的犧牲而質問你,只是他們的犧牲應該擁有更重大的意義,而不是僅僅換取兩艘巡洋艦的支援和持續下去的消耗戰。”
“現在的消耗是為了日後的勝利打下基礎,你看,萊茵哈特大人。”
威爾艦長重新轉過身來指著仍在持續更新中的全息投影星圖,上面象徵著包圍了鋼行者號的歐克戰艦的信標依然繁多,僅僅只是巡洋艦級別的戰艦就多達兩個中隊以上,而護衛艦和驅逐艦之類的能量訊號更是前者的兩倍以上。
儘管全息投影上顯示的敵艦是如此之多,但是與一開始包圍鋼行者號的歐克戰艦數量相比,已經足足縮減了近一半。佈滿茫茫繁星的虛空中到處燃燒著不可回收的巨型鋼鐵垃圾,這全部是鋼行者號與其他兩艘巡洋艦邊打邊退的消耗成果。
“如果將現在的戰役局勢持續下去,鋼行者號消滅歐克主力戰艦大約一箇中隊以上的數量,到了那個時候,才是我們反擊奪取勝利的最佳時機。”
“威爾艦長,你能確保威弗列德太陽海軍上將進行的主戰場會給我們這麼多時間嗎?”
萊因哈特反問道。
“歐克的旗艦和他們的部分艦隊正在持續壓制住艦隊主力,如果再怎麼下去,一旦歐克的主力艦隊完全加入戰局,恐怕那邊主戰場的局勢會惡化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我無法保證這一點,萊茵哈特大人。”
威爾艦長無奈的嘆息著。
“除了等待時機之外,我不能採取其他激烈的戰術,這容易葬送我們目前擁有的一切。”
“威爾艦長,你為甚麼不明白,徒勞的等待只會白白浪費時間,只有積極的行動才會創造勝利的契機!”
萊因哈特不滿的呵斥道。
“你的戰術的確很穩重,這我很欣賞,但是現在眼前的情況是我們迫切需要突圍。”
“我不能增加額外的風險……”
威爾艦長意圖說服萊因哈特。
“但是緊急的戰況沒有這麼多的時間給你浪費!”
萊因哈特厲聲打斷了威爾艦長的辯解。
“告訴我,現在突圍我們擁有多少成功率!?”
“很低。”
威爾艦長毫不退縮的與萊因哈特對視著。
“鋼行者號雖然是一艘效能強大的戰列艦,但是歐克獸人依然擁有著絕對優勢的數量,現在進行反擊只會白白浪費之前的努力和犧牲。他們雖然沒有巡洋艦,但是萊因哈特閣下,過去的海戰的記錄擺在那裡,一艘戰列艦如果被一整個中隊的巡洋艦盯上,而且是如此近的距離,那麼多半會輸的是戰列艦。”
渴望局勢得到改變的萊因哈特並不滿意威爾艦長的回答。他現在依然十分冷靜,也正是冷靜的大腦讓他對目前的局勢十分清楚,才會讓他做出眼前這種貌似衝動的舉動。
他知道,威弗列德太陽海軍上將那邊的主戰場留給鋼行者號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時間繼續拖延下去,只會得到失敗。
鋼行者號的突圍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都會多多少少對主戰場的局勢有很大影響。
如果鋼行者突圍成功了,威弗列德太陽海軍上將將會獲得一個強而有力的支援,擁有獲得最終勝利的更大籌碼。
鋼行者號的突圍行動一旦失敗了,那麼這將徹底打消威弗列德太陽海軍上將的反擊打算,失去了一艘戰列艦的帝國艦隊將難以阻擋如此龐大的歐克攻勢。以上將的判斷,他必然會果斷地指揮艦隊進行撤退,儲存帝國海軍的有生力量——儘管這是以伊德爾星區的全面淪陷為代價的。
正因為如此萊因哈特才會急迫的希望鋼行者號現在進行反擊,因為對於他而言,時間已經不容許繼續拖延下去了。一旦綠皮大部隊正式加入戰鬥,那麼鋼行者號的反擊成功率將微乎其微。
而另一邊的威爾艦長很清楚這一點,但是與帝國平叛主艦隊相比,他似乎認為鋼行者號這條寶貴的機械方舟和艦船上搭載的阿斯塔特修士們對帝國擁有更重大的價值。
因此,威爾艦長現在並不願意執行具有極高風險的戰術,因為他知道現在鋼行者面臨的麻煩很大,如果過於激進地攻擊,很可能會導致嚴重後果。
這是他與萊因哈特不一樣的地方。萊因哈特更喜歡將一切情況掌握在手中,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就用積極的行動來打破僵局。
萊因哈特知道,無論是他還是威爾艦長,都是有自己的考慮的。雙方的決定都有道理,威爾艦長的方案雖然從長遠角度看存在問題,但是至少可以保住鋼行者號和大批星際戰士,而萊因哈特的方案雖然照顧到了長遠的戰略需求,但是在實際操作上卻也存在很大的風險。
萊因哈特低頭凝視著滿臉固執、堅毅表情的威爾艦長,他緩慢而鄭重的述說著他的最後決定。
“威爾艦長,如果你不願意指揮反擊,那麼就讓我……”
“萊茵哈特大人,威爾艦長,各位,我想我有一個更好的提議。”
不知何時來到爭執現場的特拉津機械祭司及時出身打斷了萊因哈特的話語,制止了一場註定會不歡而散的糾紛。
“哦?”
萊因哈特稍微平復了自己的心情,儘量心平氣和的詢問著。
對於黃泉八號鑄造世界的代表,鋼行者號的正式後勤官,萊因哈特決定讓特拉津先說完他的話,再做出他的決定。
依舊一臉固執的威爾艦長沒有任何發言,不過很顯然他也想聽聽特拉津祭司的說法。不過威爾艦長也在打算該如何將特拉津祭司拉入自己的陣營——畢竟這艘鋼行者號的真正歸屬者是機械教,如果他們願意站在這一邊就好了…….
依舊披著一件紅色罩袍的特拉津祭司依舊維持他往常的神秘裝扮,渾身上下,除了頭罩底下的兩顆發光瞳孔之外,沒有露出一寸的肌膚。
不過萊因哈特總覺得特拉津祭司似乎比原來矮了一點……
特拉津祭司自顧自地轉過身用自己背後延伸出來的伺服臂指向了全息投影星圖上的某一個點。
“如果萊因哈特大人急迫的想要反擊,那麼我推薦這個作為戰場。”
“為甚麼?”
萊因哈特疑問道,他並沒有從星圖上看出那裡有甚麼特殊的地方。
“還記得之前我交給大人要用來摧毀叛軍三艘巡洋艦固定臂的熱熔炸彈嗎?這段時間儘管因為歐克戰艦的追擊我們無法與主艦隊匯合,但是這讓我們現在重新回到了起點附近,而這裡依然停留著那三艘叛軍巡洋艦的殘骸。”
說到這裡,萊因哈特也能從特拉津那毫無感情的機械聲音中聽出一絲異樣的意味。
“如果沒有出錯,殘骸上應該依然停放著黃泉八號鑄造世界特製的熱熔炸彈,只要我們將歐克艦隊引到叛軍戰艦殘骸附近,然後在合適時機引爆那三顆熱熔炸彈,我想這應該會取得一些意外的戰果,到了那個時候,萊茵哈特大人可以再根據現場情況,再從容的進行反擊。”
“那三顆熱熔炸彈威力很大,能重創歐克戰艦?”
萊因哈特疑問道,他有些懷疑特拉津的話,畢竟特拉津突然這麼說,他覺得很不靠譜。因為就在不久前特拉津剛剛告訴他這些熱熔炸彈頂多只能炸掉登陸橋。
而且特拉津說的這些,所需要的巧合性也太大了…….
萊因哈特突然意識到黃泉八號在這三枚熱熔炸彈上弄的異形科技可能遠不止他一開始想的那麼簡單。特拉津祭司的話語裡充滿了自信——某種不知名的技術讓他可以有十足把握讓這些熱熔炸彈出現在他需要的地方。
“我只能說這三顆熱熔炸彈的威力充滿了不確定性,如果感覺不可靠,到時候我們根據現場情況來做出決定也不遲啊,萊茵哈特閣下。”
……
艦橋內一片寂靜,威爾艦長沒有發言,因為特拉津祭司的方案並不激進,所以他對特拉津的提議是持贊同看法的。
最後陷入沉思中的萊因哈特還是同意了特拉津機械祭司的提議,儘管這位祭司保持著一貫詭異且十分不靠譜的風格,但是從認識到現在,萊因哈特從未對特拉津感到失望過,因此他決定再相信特拉津一次。